虽说直白了些,但细细咂摸,可不就和史官常用的春秋笔法一个道理嘛。
李承乾知道李象是在故意打岔,好使他莫要陷入悲愤。心中不免感动:“象儿,近日却是苦了你了。”
“为父日后,定会予你旁人都不可及的尊荣!”
李象撇撇嘴。狗屁尊荣,没有一点兴趣。不如v我50请我吃一顿疯狂星期四。
不愧是干过监国的太子,画饼的功力也不错的样子。
“阿耶,我还有些问题想问。”李象举起手来。
“问。”
“听说您曾经假扮突厥大汗,还给自己办了个葬礼?”
既然都八卦了,那不如一次性八卦个明白!李象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唇角抽了抽,微微别过脸去,靴子却是微动,似乎里面的脚趾正在开始三室一厅的挖掘工作。
“听说您曾让奴仆偷来百姓家牲畜,丢入铜炉烹食?”
“……买的,长安平民家哪来的牲畜。”
“……还有,听说您和一个叫称心的……”李象挑着眉毛,贱兮兮笑的暧昧。
李承乾终于受不了了,黑着脸把眼一闭,伸手指向房门。
“……滚!”
? 第302章 百骑司的不足
这一夜李象睡得安静而祥和,然而这一夜的长安,却绝不平静。
夜色如墨,朱雀大街两侧的街鼓早已沉寂,几十名甲士手中的火把在青石路面投下摇曳不定的长长暗影。方阵前方,一身玄甲的李君羡与身着金色明光铠的丘行恭搬了个马扎在阵前对坐,二人皆是面色肃然,不苟言笑。
方阵旁,十来位不良人,正在向几名负责统筹的长安、万年两县官吏汇报着消息,时不时看一眼已经蓄势待发的百骑司与金吾卫,脊背紧绷。偶尔还有满头大汗的不良人脚步匆匆的朝这里跑来。
“上差,昇平坊不良人来报,未搜到纥干承基!”
“常安坊不良人报!未有所得!”
“道政坊已查,无获!”
……
每看见有人跑来,李君羡便翘首去看。而每听到一声“未有所获”,他脸上神情便更凝重一分。
丘行恭见了,从腰间扯下一个酒葫芦递给李君羡:“我看今晚是搜不到了。”
“长安这般大,就是画影通缉,一夜之间也难以寻得。再说了,一个光杆子县公,陛下何必费这般大的周折?”
李君羡接过那酒葫芦饮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不断奔来传讯的不良人身上,不言。只是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玄甲。
他还记得方才在宫中时,陛下听到这件事的反应——先是惊奇,而后神情霎时间便变得阴沉无比。
自己还未要求,陛下便二话不说直接在御案上写下手令:要长安、万年两县协助百骑司连夜搜捕,并调金吾卫丘行恭与百骑司协同,一待察知纥干承基消息,立即发兵擒拿。
只要活口!
李君羡知道,陛下也是猜测到了太子谋反案头上。但这事明面上已经盖棺定论,陛下未必希望更多的人心怀揣测。
但……若纥干承基当真是因为诬陷太子逃窜,那么将他生擒为太子翻案,就是一桩泼天的功劳……
眼见又来了几个坊的不良人,却依旧是一无所获。李君羡不耐的站起身来,就要去唤人牵来自己的战马。
丘行恭直接拽住了他:“遵礼(李君羡字),你做什么?”
“……我亲自带人,去搜搜看。”
“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这黑灯瞎火的,你去哪搜?”丘行恭手上加了几分力。“只怕天亮了也搜不完。”
“再说了,论搜人,咱们手下的这些厮杀汉,可没有不良人好使。地头蛇都找不到的人物,能教你大张旗鼓的找到了?”
李君羡默然。他知道丘行恭说的没错。
不良人多为各坊土著,甚至本就是闾巷泼皮。这些人最是熟稔坊里门道,知晓贼人心思。若连他们都没法儿寻到纥干承基,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百骑司精锐就更不可能了。
“许是这些不良人不够尽力。”
“坐下候着吧。”丘行恭劝道。“陛下虽对你下了这旨意,但该也没抱着多少指望。”
“长安人口巨万,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有功劳摆在那里,不良人们自是已经尽力了。明日里,快马让各大驿站口隘张榜通缉吧。那样许还有希望些。”
他做了数年夜间值守长安的金吾卫,对长安之大,最是深有体会。一开始就不觉得李君羡能找到人。
李君羡叹一口气,点了点头。一夜之间在诺大长安找到一个人,确实如同大海捞针。但只能枯坐在这大街上,等待着不良人汇报搜寻结果的感觉,却是让他一点也不好受。
“我百骑上下,都是只通厮杀的汉子。但今时不同往日,日后要为陛下侦缉消息、查明案件,只通厮杀断然不够。”
“或许,我该另寻些法子,好使百骑更能得用、更为得心应手。”
“如此,方能使我百骑司成为日后定制,才不会被陛下轻易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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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不怪不良人们不够尽力。长安人口构成复杂,北面人口稠密,多的是权贵、商贾,不良人们轻易不敢招惹。而南城又人口稀疏,许多坊里不是大片的空地,就是大批的空宅,多的是地点藏匿。
更何况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城中大大小小的势力帮派还有无数。这些人也尽是地头蛇,经营各种灰产。这些地下产业,连不良人都未必知晓。
要在短时间内,只凭画像,在坊中找到一个外来人,确实是难如登天。
通轨坊便是位于长安南城的一处贫瘠坊市。这里多为贫民聚居,坊里大多都是窝棚,连正经院落都没有几处。坊道泥泞坑洼,杂草丛生,入夜之后就是黑乎乎的一片,连巡夜的坊卒都懒得多来。
相较于北城权贵林立、灯火不绝的繁华,这里便像是长安最不起眼的边角,晦暗、破败,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隐秘。
坊中,一处半掩门的娼僚之内,满是皱纹的虔婆正对着昏暗的油灯,一片片的点数着今日的收成。
门吱呀一声开了,虔婆下意识手一扫,将桌上那些铜板碎银尽数藏到怀里,见是坊里的掮客领着一个胖大汉子推门进来,不由得一愣。
“这般晚了,怎还领客上门?好不知晓规矩!”
她上下打量着来人,这般胖大的身子,在这南城可不常见。能将养出这等肥膘来,定是家中不缺钱的人物。
“五娘子,这位可是常来的贵人。”那掮客笑着说道,将一枚木契拍在虔婆面前。
虔婆一怔,拿起那木契看了看,态度也变得恭敬了不少——她们这里,明里只是一处寻常娼僚,暗地里却只是个接引的地界。
后头别有洞天,还兼做娼僚、赌坊、甚至生口(人口)买卖。
有这个木牌子的,都是在这里花销过大价钱的客户。虔婆当即“哎哟”一声,站起身来:
“原来是贵人当面,却是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了……”
说着,她面色又有些迟疑:“好教贵人知晓,今夜这风却是有些紧。”
“方才不良人已来了两次,大半夜的折腾不休,也不知是抓哪路大人物。容老婆子先给贵人寻个住处?待到风头过了……”
“不用。我不寻乐子。”那人却是打断了虔婆的喋喋不休。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是现出了几分焦躁来。
“我来取东西,取了就走。”
? 第303章 杀李象
取东西,即是将木契里的钱财尽数取出来的意思。
这木契即代表身份,也是筹码。贵人们来寻欢作乐,最忌讳的就是身上沉甸甸带着一堆的银钱铜板。
是以,便有人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将贵人们寄存的银钱写在这身份木契之上,这样不必携带重金,只消木契上的名头和登记在册的花押能对得上,那么贵人们只凭着一枚木契,就能在寮里随意花销快活。
眼前这枚木契背面写的是“千贰佰肆”,那么也就是说这枚木契里头存了一千二百四十贯。
见这人要提走这般大的数额,虔婆的脸霎时冷了。
但做他们这种生意,比寻常人更需要讲规矩。
“这般多的钱财,老身需要去后头问问东家。”
“等着。”
说着,便站起身来,往后头去了。
掮客陪着胖大汉子坐在屋里等候。胖大汉子心不在焉,连外头狗叫声传来,都要面带焦躁的抬头去看。
终于,过了数刻,那虔婆复又回返。“还请贵人移步,我们东家有请。”
那胖大汉子一愕:“我的钱?”
“东家自会交代,有请。”
那胖大汉子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右手始终扶在腰间……跟着那虔婆七弯八绕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东家就在里头。”
胖大汉子在门口略一张望,屋子只有一个人背身而立,也不像是有其他地方能藏人的样子,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但那人的第一句话,却是险些让他连魂儿也被吓飞了出来:
“平棘县公,久仰久仰。”
“你是谁?”胖大汉子——也就是纥干承基顿时如遭雷击,下意识拔出了腰间匕首。
待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纥干承基看了那张脸,才赫然想起:“你……你是勋国公府的张慎几!”
张慎几,正是和张亮之妻李氏通奸,还被张亮收为义子的那一个。此人比纥干承基还要早几日被图形画影,通缉令早已贴满了长安大街小巷,纥干承基如何不识?
“后生可畏,没想到你竟藏在这里。”纥干承基有些惊叹,自己出事了一心只想逃亡,但这张慎几却是胆量大的很。
朝廷通缉的画像都已经贴了几日了,他竟然还敢藏在这长安城中。
“平棘县公不必紧张,你我二人如今都是朝廷要犯,我无意与你动手。”张慎几朝着纥干承基手中的匕首微一示意,纥干承基便也将匕首插回了腰间。
“你怎么认出的我?”
“呵,这有何难。此处本就是我勋国公府经营的产业,我自然知晓,每一份木契背后对应的乃是何人。”
“况且,介绍纥干兄前来的那人,与我亦是密友。纥干兄不必惊奇。”
纥干承基沉默。他会来此玩乐,就是因为介绍人说此间断不会暴露身份,绝对安全,许多朝中贵人亦在此处花销。
现在他才恍然,这里,恐怕不止是贵人花销玩乐的一处所在,还是勋国公张亮拉拢贵人、甚至是想方设法把持他人把柄的一种手段。只是他这个段位的县公一直懵懂无知而已。
张慎几招待着纥干承基坐下,还亲自为纥干承基斟了一碗茶。“纥干兄来我这里,是想要取走银钱,好离开长安?”
“是。”
“方才不良人来问,我在后头只是浅浅听闻。却不知,是何人害的纥干兄堂堂县公至此?”
纥干承基指尖微沉,抬头看向张慎几,脸色冷硬:“为何要与你说?你留我何意?”
“不必这般弯弯绕绕了,你直说罢!我并无那般多的闲工夫!”
这张慎几,若还是勋国公府义子倒也罢了。
可现在,勋国公张亮都倒了,自己又何必与他虚与委蛇?
张慎几轻轻颔首,也不追问,只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也罢,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但我只说一句实话——你今夜来取这一千二百四十贯出逃,是取死,不是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