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愤怒，而后缓缓开口：
“尔等说这般多，只是不愿朕允那孙儿自立学派？”
“你们口口声声护持文脉，却是只为了不让一小儿讲学授徒，就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可笑么？”
“不过是一竖子，也值当你等如此忌惮？”
“陛下何出此言！”却是大儒崔嵩猛的站出。
“老夫等只有一片拳拳为国之心，安有私念。陛下为何出言相辱？”
“这般多人一齐出言相劝，足见何为良言。陛下难道还不愿意醒悟吗？”
李世民一怔，骤然明白，崔氏之所以号召了这么多人献书，一是彰显崔氏愿意响应《求取学问诏》。二来，也是在彰显他崔氏身为五姓七望之首一呼百应的声势！
他崔氏动动嘴，便能召来如此之多的名儒，还能搜罗来王右军的法帖，足见其能。
坡已经给陛下您垫好了，不是要您收回成命，只是要您稍微修改诏书之中的一点点言辞不妥当之处。
在场诸多贤达群起劝谏，为的只是这么一件小事。您若仍旧拒不纳谏，可知您那份贤君的名望，会变成什么样的地步？
李世民气的浑身发抖，第一次体会到了，这所谓劝谏之举，竟会让人如此窝火……这群人分明就是为了私心，但却偏偏毕恭毕敬，还都说得冠冕堂皇。
让他这个皇帝，也拿不到什么把柄。
自己这个皇帝，才只是稍微出手，支持那竖子动一动世家的利益，这些人竟然就反制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简直就是在警告他这个皇帝：世家愿为顺臣，愿意为皇帝做事。但世家，却也不是泥塑。
若皇帝一意孤行，仍旧要纵容旁人挖世族经学的根基，那么他们这些世族，也不会坐以待毙！
“朕究竟，还是不是这个大唐的皇帝！”
李世民憋屈之至，看着底下那一群作忠臣状，却毫无退让之意的清流儒臣，胸腔怒火翻涌！
? 第338章 皇孙要亲自为太子讨还公道！
李世民虽然拉下脸，但却并没有吓到崔嵩、崔仁师等一干人。毕竟为了今日入谏，他们可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当今陛下本就是勤于纳谏的君王，又看重声名。大臣劝谏时偶有顶撞，在贞观朝本就是时常发生的事。
他们所提的要求，也不过分。只不过是稍微改动些许诏书中的内容而已。而且这内容，本也于朝廷与皇家并无大害——皇帝通过世族豪强治理天下，这已是千年来的定制。就连皇家，本身也是他们世家大族的一份子嘛。
皇帝即便是忌惮世家，偶尔施以平衡，他们世家也能理解，不会有什么反应。但皇帝你要是真支持那阶级论，还把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说成所谓剥削。
这就越过了红线了，我们世家当然要表达不满，这是在意图挖世家家学的根基啊！
像以前那样，你皇帝做你的天下之主，我们世家帮着你皇帝治理地方，这才是治国之道啊！左右这天下广袤的很，黎民黔首也多得很。
你皇帝再如何能耐，还当真能一个人管辖这万方之地？一人放牧这万千百姓？
因此，在他们看来，他们向皇帝谏言，非但理直气壮，甚至还是真心为这大唐社稷着想——陛下若是当真要兴那以阶级论为核心的新学，这就是让朝廷与世家离心离德，是要生乱子的！和我们世家离心，谁来给您治理大唐！靠李象那竖子，和支持他的那些泥腿子吗？
李世民此时，却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世家对皇权的掣肘。
这群人恭顺有礼、进退有度，主动响应诏书、倾献家藏、成全君名，把所有体面尽数给足。
可暗地里，却死死捏住了他的软肋，用儒林公议、士林声望、天下文脉，牢牢掣肘着皇权。
他确实有心一改世族垄断经学的现状，也确实觉得，那阶级论有其出彩之处。
马周所理解转述的阶级论一角，重点在于压制世族，扶持百姓稳固皇权。在李世民这个皇帝看来，这种做法，更能使得大唐长治久安。
黔首寒门无根无凭，虽然难出人才，但若偶尔出了个得用的，得到提携后往往感念君恩、忠心辅国。马周、孙伏伽皆是先例。
而世家盘踞朝野、手握文脉资源、根系盘错天下，世家臣子心中忠君报国，往往排在报效家门后头。
可偏偏，大唐治理离不开世族，朝堂文教离不开世族，甚至他李世民想要坐稳圣君之名、洗刷得位非议，依旧绕不开天下高门的支持。
“此事，朕还需思量。”
李世民按耐下心中的不悦，准备使个“拖”字诀，先应付过当下再说。
但这一群人却并不畏惧，反而纷纷站起身来，朝着李世民下拜。
“请陛下三思！”
就连本来还有些犹疑的孔颖达，见如今之情境，此时也站了出来，与崔氏等众人同列。
众口一词，礼数虽然恭谨，其中促请之意，却是不言自明。李世民的躲避心思，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都知道这位皇帝，已是有些难以招架了。
至于皇帝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没关系，反正皇帝也不是第一次不高兴了，魏征还不是活到了寿终正寝？李象还不是现在仍活蹦乱跳？
既然他们行，那么我们上，我们也行。
何况，刚刚才收了那张王羲之真迹，皇帝总不能前脚刚收了厚礼，后脚就下令杀人吧。
李世民被一群人架住，面色顿见阴郁。这一刻，他终于彻彻底底体会到，昔日太子李承乾被一众谏臣清流围堵、句句占理、却无可奈何的窒息与憋屈。
“那竖子所言……确实没错。这些世族，朕只是稍微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当真不继续做那忠臣孝子了。”
“这是欺朕的剑不利了！”
这个大唐，或许如那竖子所言，真有隐疾。
至少，对他这个皇帝而言，想要压制士族以保皇权万年、李氏江山长久存续，与他个人想要留下贤君名声、成千古一帝，这二者之间，其实难以两全……
先时自己还未有体会。而此时既然知道了，是要保全个人声名？还是冒险一试，为后代扫清阻碍？
士族盘根错节，自己若当真大动干戈，会不会反而伤了大唐的元气？
李世民一时难以决断，场面僵在原地。直到李君羡忽然出现在门外，李世民见状，心念一转，直接唤他道：“君羡？怎么突然来此，可是有什么大事？”
“禀陛下，确有大事。皇长孙李象今日出城，于南城门外遭遇死士袭杀……”
“什么！”李世民拍案而起，原本只是想着借故岔开话题，此时，却是当真有些惊怒了。
“那竖子如何了！是何人所为！”
“皇长孙无碍，反而还擒拿住了贼人，此时已然入城。”
“至于是何人所为……此事百骑司还未查明，不过，皇孙擒住之人里，有故勋国公张亮之义子张慎几，还有，前平棘县侯，纥干承基！”
李君羡额头见汗。
听到李象无碍，李世民也不知自己为何，竟是下意识的舒了一口气。但听到纥干承基之名，却是猛然抬头，眉头一皱。
“……将他带往禁中，此人，朕要亲审！”说罢，站起身就要离去。
“陛下！我等所谏之事，尚且还未定论……”崔嵩见李世民要借故离开，竟然还想要去拦。
“崔公！慎言！”孔颖达赶紧拽住了他，浑身都快被冷汗浸透了。这些久居乡野的世族大儒，仗着自己的那点家世名望，还真当皇帝是土捏泥塑的了不成？
“安能又因为那竖子，错过良机！”崔嵩却是快要气疯了。今天筹谋完善，只差一步就要逼得皇帝退让，安能因为那竖子被刺的消息，又把此事搅了？
“……”孔颖达也十分为难，皇帝若是回了宫中，改日即便再行请见，只怕也不会被传召。要知道他们在场的大部分人，其实大都是赋闲在家、还没有被起复的状态，连在朝会上面君都无法……
他正在纠结，要不要放任崔嵩拦下皇帝。却见到，李君羡竟是忽然上前，帮他们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李世民。
“……怎么？你要拦朕？”
李世民目光极为不善。
“臣万死，但还望陛下容禀……”李君羡硬着头皮。
“非是臣不愿拿纥干承基入禁中，而是皇长孙他……无论如何都不愿交出纥干承基。”
“不愿？”李世民一怔，李象那竖子，不是应该最想要洗刷他父亲声名的吗？
“是……”李君羡满头皆是汗滴，犹豫许久，方才附耳，低声向李世民坦白道：
“臣向皇长孙索要纥干承基，皇长孙……皇长孙却说，他怀疑陛下为坐实太子谋反之事，会杀纥干承基灭口。”
“他谁也不信，他要亲自，为他的父亲讨还公道！”
? 第339章 你们的学问，拿来擦屁股都嫌硬
“什么！”
听完李君羡所言，李世民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底下最为荒诞的妄言，一双凤眼都快瞪成杏眼了。
朕……想坐实承乾谋反之事？朕想灭纥干承基之口？
这事朕怎么不知道？
“……那竖子呢？”
李世民的脸这一回是真的黑了。纥干承基何许人也？此人几乎就是太子谋反案的根由。现在那竖子竟说是他想灭纥干承基的口，坐实承乾谋反之事。
那岂不就是在说，是他这个皇帝算计嫡长子，一手炮制了太子谋反案？
他如何能承受这等攀诬？
“皇长孙带着那些俘虏，正在前往刑部。”李君羡道。
刑部，距离弘文馆并不算远。李世民黑着脸不发一言，直接大踏步离开弘文馆，李君羡赶紧跟上。
身后，崔仁师、崔嵩等人仍在怔愣，犹自没反应过来自己一行人这般筹谋许久，来势汹汹，却是忽然就虎头蛇尾，被一则消息打乱了阵脚。
“那竖子……”崔仁师也在愤怒。“不在长安，都能坏我等好事！”
“大兄，接下来该如何？”崔敦礼问道。
“……跟上陛下。”
陛下看样子，是要去刑部，那就还有机会。刑部在皇城之外，尚且不算禁中。或许等陛下处置了那竖子的事，还能有机会向陛下继续进言呢？
礼才刚送出去时，才是最好提要求的。过时了可就没那效果了。他们崔氏虽然家大业大，送出去那么多私藏典籍还有一份王右军法帖，他崔仁师也是要肉疼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皇帝御驾，来到了刑部衙署。未进衙署，便听到里头吵吵嚷嚷的，如同西市菜场一般。
“……你们可一个个看仔细了，这一个个的不是张亮旧部，就是江洋大盗。身上八成都有赏格，若是漏了，我可要去举告你们刑部贪污。”
“什么？堂堂勋国公义子张慎几，赏钱只有五百缗？这赏格，抵得上他身上的这身绫罗吗？你们刑部是如何做事的？这般敷衍，怪不得这天下盗匪横行……”
“我等拼死捉了他来，刑部就这般敷衍？寒心，真是太寒心了……要不我将这厮放了算了，想必他付我的赎金，都比你们刑部开出的赏格高……”
里头，李象的声音传了出来，众人听到之后，表情各不相同——李世民听到后面露古怪，孔颖达听到后心有余悸，而崔仁师、崔嵩等人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不自觉的想起了李象对他们的折辱，心中怒火顿时喷涌出来，几乎无法压制。
“圣人至！”内侍王德一声高唱，里头顿时一静。李世民不待里头出迎，在百骑司的护卫下自顾自踏入了刑部，只见本来宽广的刑部院中此时密密麻麻，挤了不少人。
一部分是被五花大绑的贼人以及押着他们的大汉，想来该是那竖子自己招揽的护卫。另一部分则是刑部官员以及一众胥吏，每人都拿着叠图形画影的海捕文书，该是在对着贼人一个个的辨认。
见了皇帝亲来，刑部里顿时手忙脚乱拜倒一片。李世民挥了挥手，一眼便瞧见了李象正坐在一处廊下，看着他，非但没有见礼，连抬一抬眼睛都欠奉的模样。
“去，寻一静室。”放眼一扫，不见纥干承基在人群之中，李世民径直吩咐一位刑部官员。
“朕有事，要与这竖子私议！”
那官员躬身应命，正要转头，却听到廊下皇孙李象翘着二郎腿悠悠的道：
“不必去了，陛下多有阴私之事，动辄便要在静室密议。我却是堂堂正正，并无那许多阴私。”
“也并无甚事需要与陛下私议的。”
“这……”那刑部官员顿时汗都下来了，这皇孙，这不是坑他们刑部来了嘛？早知道就不要纠结那些许赏钱，宁愿自己贴补，也该赶紧把这灾星给送出刑部去……
“大胆！”
崔仁师这还是在丢官之后，第一次见到李象。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