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张慎几扑腾两下,当真吐出了两口鲜血。
把薛仁贵看得都愣了愣——这位皇孙,当真促狭。
李象又看向纥干承基,纥干承基面如死灰,他叹了一口气,看向薛仁贵的神情,却是带着畏惧。
“皇孙要杀便杀,某无话可说。”
“狗东西!”李象一脚,踢在了在地上蛄蛹的纥干承基的脸上。
这厮卖了李承乾,把他送给百骑司,或许就能给太子谋反案翻案。
但……李世民愿意翻案吗?
这老登连个罪己诏都不愿意下,未必就不会想着将错就错,继续弃置李承乾。
“管李二愿不愿意,反正我是不愿意的。真翻案了,我和便宜老爹,不又成了李二的孝子贤孙了?”李象心道。
“百骑司疯了一般的搜寻纥干承基,该是李二也察觉了,所谓的太子谋反案里头,,可能有蹊跷。”
“这纥干承基是太子谋反案的关键,谁掌握了他,可以说就掌握了部分真相。”
“如果……我就是不交给李二,而是手握着纥干承基,然后自己瞎编呢?”
李象忽然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郎君,贼众尽数伏诛或被俘,现场已然肃清,是否即刻押人返城?”王大度上前询问道。
“回。”
李象收起戏谑,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地上二人。
“把这两位‘天命衰神’、‘刺杀奇才’好好捆着,带回长安!”
“他们虽然不请自来,但,我们却是要遵循礼节,好好的招待招待!”
李象微笑着道。
? 第336章 献学献宝
“孔公,因何面露为难之色?莫非是身体不适?”
“无事,无事……”
平日里宽广清冷的皇城外广场,今日却是停着不少车马,与往日大不相同。崔嵩、崔仁师、崔敦礼一众博陵崔氏族人立于人前,身旁随同而来的,还有唐临、孔颖达、孔志玄等许多人。
这些人站立门外,一边相互问候攀谈,一边等候着皇城中召见的旨意。不是当世名儒,便是朝中清流名臣。这般盛大阵容,引得途经此处的百姓远远驻足,频频侧目,不敢轻易靠近。
“这些珍籍孤本,可都是无价之宝啊……还要多谢诸公愿意给我崔氏颜面。”
崔仁师一边和孔颖达攀谈,一边回过头,望向身后的几辆车马。
那些车马之内,尽是崔氏与诸位大儒、清流私藏的珍籍孤卷,平日里常人连见一眼都难。
这些书卷皆以素绢漆盒层层裹护,再以车马运送,唯恐颠簸损伤,件件皆是当世难寻的重宝。甚至还有几车崔氏珍藏的先秦、汉魏旧简,着实是珍贵至极。
“如此之多的孤本学问,我等皆愿从陛下之诏令送入禁中,足见忠君体国……唉,希望陛下能稍体我等忠谏之心。”
崔仁师说道,虽然装模作样的叹息了一声,但心中,其实是胸有成竹的。
这些东西,或是百年传承的家藏,或是耗费半生心力寻访所得,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寻常人无缘得见的学问。
这都是足以立身、传之后世的学问,是士族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以往就算是天子下诏索取,各家也多有推托。
可这一回,牵头献书的并非帝王,而是他们博陵崔氏。
崔氏这百年门第的声望,在天下士林中,分量极重。崔嵩、崔仁师等人奔走四方,登门拜访交好的大儒文臣,又率先拿出崔府秘藏孤本以示诚意,方才说动一众同僚至此。
这般多的孤本学问,可比李象那竖子胡言杜撰出来的那些东西,不知要更珍贵到哪儿去了。
陛下即便有心偏袒那竖子,难道还能不顾天下儒林指责,硬说这些前人的学问,比不上李象和马周、阎立德等弄出来的那些市井之学么?
孔颖达听出了崔仁师话语中的胸有成竹之意,却是心怀隐忧。“崔君千万莫要大意,所谓天心难测。”
“你崔氏聚拢这许多人前来,万一陛下认为有逼宫之意,心生不快……”
孔颖达自是知道,这崔仁师之所以突然牵头向朝廷献上如此之多的孤本,是想要以此,劝止朝廷那份《求学问诏》。
《求学问诏》一旦颁行,大族世家对于学问的掌控必然势弱。特别是那竖子若是当真开宗立派,那几乎就是踩着博陵崔氏的脸面爬了上去。崔氏如何能够容忍?
势必要废了这《求学问诏》,而后才好掀起物议,将那竖子李象和那一众寒门拥趸指为异端,彻底打落尘埃,崔氏颜面才能保全。
但如此场面,已经不像是要来劝谏君王了。
陛下虽然算是个宽和的君王,但,对于世族其实也有忌惮。安知其会不会因此动怒?
“无妨,我崔氏一片赤诚之心,我等又是为了献书而来,陛下乃是明主,安能因此加罪。”崔仁师却是笃定得很。
孔颖达见状,叹了一口气。虽然心中有些惧意,但他此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被那竖子扣上科举弊案的名头,他孔颖达声名几毁。要想复官,只有仰仗《五经正义》。
但若是陛下的求学问诏,当真认同了那竖子的那一大堆歪理,那他的《五经正义》,还如何统合南北诸学,成为大唐学界官制?
只有硬着头皮,响应崔氏,前来向陛下献上《五经正义》此书了。
不多时,只见内侍王德匆匆赶来,垂手立在门下:“陛下于弘文馆相候。”话音刚落,身后随行的皇城禁军依令上前,小心照看后方车马,预备将那些漆盒裹护的珍籍孤本一并移送弘文馆。
崔仁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弘文馆,本就是皇家藏书、学士论经之地,陛下在此接见,而非在两仪殿内朝议事,足见天子愿意以论学的姿态相待,而非以君臣刑律审视众人。这对他们而言,已是上好的开端。
一路行过数重门阙,不多时便抵达弘文馆。
馆内早已设下案几,几名弘文馆学士侍立在侧,李世民正端坐于馆内主座,一身常服,神色平静。诸人向他见礼已毕,李世民挥了挥手,命众人各自入座稍歇,随后,便让那些弘文馆学士们前去查看后头禁军们运来的典籍。
“此为《三礼大义》古本!传说早已失传,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全篇!”
“这是……这是崔寔所著《四民月令》!早闻其名,崔氏竟愿意将此书送入禁中……”
学士们一边点检,一边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李世民远远听在耳中,微微颔首。
“崔卿,你等愿将自家珍本私籍献入禁中,朕心甚慰。”
“说罢,此番入献,是想要朕予你什么赏赐?莫非,是要朕恢复你的官身?”
李世民目带审视。
“臣入献书籍,乃因陛下既有求取学问之心,并非是为遮掩前过。”
崔仁师适时起身,拱手垂首,姿态恭谨端方,一副忠心崇文的模样。
“学问非一家一姓之学问,乃天下之正道。我等携先圣之绝学入献,一为响应陛下求学问之诏,二为助陛下补全这盛世文教。”
“其实臣搜罗族中,还发现了一物。并非为了向朝廷献学,而是要独独献予陛下。”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卷轴,双手呈上。
李世民让王德接过,拿在手中展开,本来还稍显戒备的脸上,马上迸发出喜色。
“王右军的《袁生帖》!你崔氏竟然有此等重宝!”
看到皇帝一脸惊喜,崔仁师面上泛过一抹得色。
那竖子,以为凭着市井杂学、片言浅论便能撼动世家根基?
我崔氏手握千年典籍、右军遗墨,只要稍微出手,便能上取悦圣心,下则一呼而天下名儒云集。
这般数百年沉淀下来的底蕴,岂是他一朝一夕所能比拟?
区区一个竖子,拿什么同我崔氏相争!
? 第337章 朕究竟,还是不是这个大唐的皇帝!
世人皆知,今上好书法,尤爱王羲之王友军的真迹法帖。为了一份《兰亭序》,更是大费周章,搜罗天下。好不容易收入禁中,更是爱不释手,日日临摹。
为了搜罗这一份王右军的行书真迹,崔氏也是下了血本。此时拿出,果然龙颜大悦。崔仁师心说稳了。如此功劳,便是一会儿稍显冒犯,陛下想来也不会轻易动怒。
李世民对着那一份《袁生帖》上下观瞧,目光久不愿离开。看至心痒处,更是指尖悬于麻纸之上,模仿着帖上的笔法挥舞临摹。
半晌之后,方才回过神来,意犹未尽的将那《袁生帖》小心卷起,交给身旁王德。
“好一笔右军行书!朕秘阁之中,《兰亭》《十七帖》《乐毅论》俱在,唯独此帖遍访南北,多年杳无音讯,不想今日竟由崔卿送至此间。”
他缓缓抬首,目光落在躬身而立的崔仁师身上,笑意温和,却仍是藏着几分审视。
“崔卿藏此至宝,竟能隐忍至今,今日方拿出来,想来并非单单为成全朕的雅好。有什么话,不妨一并说来。”
崔仁师心中一振,知道时机已至,当即深深一揖。
“陛下明鉴。臣献此帖,固是仰慕圣上好古崇文之心,然臣此番与诸公携诸多孤本典籍同来。其实心中却也有一份顾虑,不敢不禀。”
“陛下发《求学问诏》,其意乃欲遍求先贤之学问,传承于我大唐,不使先学失散。此为善政。”
“然则若有人心怀叵测,借陛下传承学问之心,宣扬异端,其当如何?”
“臣等此来,亦是斗胆劝谏陛下,稍改《求学问诏》,将‘允其立学’的部分,就此略去,只搜罗学问。”
“如此,既可得天下典册充实我大唐文馆,又可杜绝旁门邪说借诏令之名滋生蔓延。”
“方为万全之善政。”
崔仁师不卑不亢,仿若真心为大唐着想一般。
“陛下。”大儒崔嵩,亦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众说淆然,非社稷之福。若诸说并起,人各执一端,天下则无共守之准则。”
“人心歧而不一,政令便难畅行,于朝廷安治大为有碍。”
“老夫听闻那求取学问诏颁行之后,连所谓‘墨学’亦重临世间。墨者之学乃春秋战国之旧学,所谓兼爱非攻,纯属无稽之谈,任其传播,那岂不是遗害世间?”
“若是野说压过正学,浅论混淆圣道,学子无所适从,官学礼法形同虚设。长此以往,天下文教无有准绳,儒林风气崩坏,绝非盛世之福啊!”
“朕于诏书之中说了,举凡献学,均需朕亲自核验,知其有得用处,方允其立学。”李世民解释道。
“譬如那墨学,朕所用者,唯有其中匠造之学。难道我泱泱大唐,连几门学问也容不下吗?”
“陛下。”
却是孔颖达站起身来:
“陛下,经学之道,贵在归一,不在繁杂。自魏晋以降,南北分裂、文脉离散,诸家异说蜂起、经义驳杂,世人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以致儒学纷乱百年,难立正统,天下亦分裂百年,莫衷一是。”
“似彼匠造小道,任其自流,自也有人传承。却不可使其与儒学大道并列。”
“陛下此前命老臣校订《五经正义》,正是为剔芜存菁、一统南北经义,为大唐立定官学范式,让天下学子学有所宗、考有所依。倘若《求学问诏》放任市井杂学、旁门异论公然立学传道,势必百家淆乱、众说纷纭。”
“如今《五经正义》老臣已校订完毕,亦在今日献书之列,只待陛下颁行。”
“天下既然一统,文教自当随之归一,如此,方可保天下长治久安。”
众人大多起身,你一言,我一语,细述众说纷纭的弊端、学问归一的必然,其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皇帝可以发《求取学问诏》,我们支持,甚至愿意主动献上书籍。
但,绝不能允许旁人开门授徒、自立学派!
李世民的脸已经有些黑了,只是看在刚才献《袁生帖》的面上,这才没有当场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