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伏伽扶额,他有些后悔刚刚为这竖子的慷慨陈词而感动了。
一世英名啊……
“那你忽然用老夫的银钱,买这些笔墨纸砚,又是何道理?”
“我大理寺办案,自是要文明执法,要公开、透明!要让人心服口服。”李象道。
“这些纸笔,便是执法记录。是用来将我等问案过程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日后传诸后世的。”
“慎之,这事便交给你们了。记住,咱们办这案子,可是开了天下之先。一定要记的详细!”
“唯!”
宋慎之满脸激动的将那支毫笔抱在怀里,唯恐被其他人抢了去。
居然要传诸后世!那岂不是说,这是如同起居郎、史官一般的活儿?
只要握紧了这笔杆子,日后,说不定他宋慎之,也能凭着这些记录名传后世呢?
“以纸笔记录问案过程,以传诸后世么……”孙伏伽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作为老刑狱的他,立马就觉察出这做法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
一群生员暗自争夺,最后,宋慎之执笔,董季鸣捧纸,还有一人则托着砚台,都跟在李象身后一脸严肃,如同承接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一般。
那边厢,李象却是已经敲响了郑府的大门。门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见府外竟聚集了这么一大帮人,不免格外警惕。
“大理寺查案,开门!”李象道。
这般年幼的一个少年郎君?大理寺?
门子看看李象,又看看后头确实穿着官袍的孙伏伽,惊疑不定。
孙伏伽黑了脸,将李象拽至一边,又朝着那门子叉手道:“某乃大理寺卿孙伏伽,奉圣人谕,需入府寻左司郎中郑公问询。”
“烦请通禀。”
大理寺乃正规衙署,又非酷吏,安能如此失礼?孙伏伽狠狠的瞪了某个败坏大理寺声名的竖子一眼。
“哦!诸位稍待,小人这就通禀家主。”
门子瞥见孙伏伽腰间的银鱼袋,不敢怠慢,忙将府侧旁门推开半扇,将他们迎入门内耳室,自己则急匆匆往后宅前去通禀。
几人入耳房暂歇,又有郑氏家仆奉上清甜蜜水。
李象大喇喇的箕坐着,抿了一口蜜水,又四下打量一番,当着郑家仆役的面啧啧赞道:
“不愧为荥阳郑氏,五姓七望。”
“慎之,记下:郑宅之奢,堪比甘露殿。虽门房耳室,亦用椒墙。”
“见我等来,即奉之以蜜水。”
“唯,殿下。”宋慎之立马提起毫笔,刷刷记录起来,那几个仆役的面色当即便有些僵硬。
待到仆役离去,孙伏伽偷偷拽住李象:“你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是要罗织罪名,扳倒世家?老夫可告诉你,这些世家大族延续百年,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无论私底下如何,明面上,却绝不会留下逾制越矩、私干典选的证据。”
“无妨无妨。”李象又灌了一口蜜水。
甜味的东西在这古代可不多见,从某骷髅王临死都想喝一口蜜水,就可见一斑。还不喝个够本?
这坑爹的大唐……想念肥宅快乐水的一天。
“问案嘛,一家一家去问,总能问出些个什么来。”李象收起多余的思绪,对孙伏伽眨了眨眼睛。
“问得多了,或许他们自己就心虚了呢?”
他当然是来找茬的。但却不是为了罗织罪名。
孙伏伽将信将疑。不多时,那门子去而复返,将他们迎入内厅。
厅中,当朝尚书省左司郎中郑仁则高据主座,满面不善。
其子郑敬之随侍在侧,见李象等人进来,挑衅的看了李象一眼。
“哼!”李象等人方跨入厅中,那郑仁则已是一声冷哼:
“你等好大的威风!”
“孙寺卿执掌刑狱,本当秉公断案,肃正朝堂风气。却任由小儿欺辱我儿在先,又带着一众生员无故登门在后,步步紧逼,刻意寻衅。”
“我荥阳郑氏,乃关东首望,绵延百年,子弟皆饱读经史,恪守礼法。天下莫不知之!”
“怎么,你等如今,是以为我郑氏无人,所以欺辱上门了不成?”
郑氏百年底蕴,郑仁则身居高位多年,自有一股上位者之气度。
此时他长须舞动,声色俱厉,更是直接将孙伏伽、李象等人打为了无礼上门的恶逆之徒。
被他这么一喝,似乎厅中温度都低了许多。
李象却是撇了撇嘴,这老登谁啊,没听说过,这谱儿,怎么一副比李二还牛的做派?
他转头吩咐道:“慎之,记下。”
“见我等来,郑公吹了个牛啤。”
第88章 大唐可旺三代
“呃……殿下。”宋慎之满脸不解。
“何为……牛啤?”
“妄自尊大,崖岸自高,譬如牛之尿泡,吹之便即涨大,用以唬人。内里实则口气也。”李象嘿嘿冷笑。
“也就是——口气挺大,要吓唬人呢。”
“哦哦!殿下学究天人。”
宋慎之赞了一声,运笔如飞。
郑仁则面色霎时间黑如锅底,摆好的架子霎时间有些维持不住了。郑敬之更是按耐不住,露出怒容:
“竖子!安敢辱我郑氏!”
“怎么,郑兄心虚?”李象反挑衅道。
“牙尖嘴利,悖逆妄言。皇孙之名虽然早闻,今日才算领教。”
郑仁则拦下欲要上前理论的郑敬之,重新摆好官架,对李象反唇相讥道。
换他,李象就不接腔了。
扭头对宋慎之道:
“慎之,记下。”
“郑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等。”
宋慎之点着头,笔走龙蛇。
“你……”
刚摆好的官架又倒下了,郑仁则想要开口,看向李象身后正在奋笔疾书的宋慎之,咬了咬牙忍了下来。
“皇孙与孙寺卿上门,究竟想要如何?”
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我儿敬之入国子监求学,向来谨守学规,潜心修习课业,平日里与人相交亦恪守分寸,从未在外寻衅生事,更不曾涉足科场舞弊之类腌臜勾当。”
“先前些许言语口角,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意气争执,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彼此各退一步便可作罢。”
郑仁则目光沉沉扫过几人:“如今诸位携一众生员,持纸笔登门造访,四处打量笔录,这般兴师动众,不知究竟是听闻了何等流言蜚语,亦或是执意要寻我郑家的不是?”
“若有实据便直言道明,若无凭无据,仅凭臆测揣测便上门问罪,未免有失朝廷律法公允,也寒了朝中一众世家臣僚之心。”
李象闻言淡淡一笑,身姿依旧散漫,丝毫不见半分局促,慢悠悠开口回道:
“国子祭酒孔公已承认国子监选士失之公允。我等既要查明弊案,安知令郎是否当真清白?”
“敢问郑公:汝平日与国子祭酒孔颖达、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以及吏部、礼部等诸官员除却公务,平素可有来往?可有联姻或亲眷之谊?”
“如何保证科考过程中,国子祭酒、吏部考功员外郎未曾因令郎身份暗加照顾,另眼相看?”
“你等之间,可有银钱来往?可有书信交流?烦请将书信拿来,我等要一一查验。”
“令郎既有真才实学,朝廷若是要重考,令郎想必不会拒绝吧?”……
李象一张小嘴滔滔不绝,郑仁则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他的养气功夫远比不上李二,终究是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够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某算是看出来了,皇孙一心要给我郑氏罗织罪名!那就莫怪我郑氏不懂得以礼相待了!”
“郑公何必激动。”李象仍旧一脸的人畜无害。眨着眼睛道:“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不过是询问一些情况,翻看一些许书信,怎么就成了罗织了?”
“既然问心无愧,我等查上一查,也能还令郎及郑氏声名嘛……”
“……来人,送客!”
郑仁则忍无可忍,不再理会李象,一甩袍袖,回了后院。
郑敬之跟在他身后,回头怨毒的看了李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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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朱漆大门猛的关上,李象、孙伏伽等人都被赶出门外。
“竖子!竖子!哪有你这般查案的。”老寺卿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李象连连跺脚。
“便是要登门取证,也当谋定后动。你倒好,句句紧逼,步步发难,硬生生把一位从五品京官逼得失礼逐客。”
“大好局面尽数被你散尽!如此一来,便是有理,我等也成无理了。”
“郑仁则若上告陛下,陛下为安抚荥阳郑氏,或许还要降我等罪名!”
李象不去理捶胸顿足的老寺卿,而是转头去问宋慎之:“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殿下。一字不差。”
“好,名单拿来,看看下一个去捅哪一家……”李象道。
才刚拿出名单,就被孙伏伽劈手夺过:“你这竖子,还当真想一家一家捅翻过去不成?”
“说!你究竟是何打算!”
他便是再蠢,也看出李象不是真要查案了。
“一切都瞒不过老寺卿。”李象笑着拍了孙伏伽一句。他奸诈一笑,压低声音:
“老寺卿方才也说了,招惹郑仁则,郑仁则或会上告陛下,为他郑氏做主。”
“只郑氏一家世家上告,那是上告。可若是一群世家气势汹汹,一齐上告呢?”
孙伏伽闻言一愣,眼中瞳仁都不禁缩了一缩。“你是说……”
“……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