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中国人若真开始系统研究我们……那就比沙俄更危险。”
“也不怪山下君会有动摇,只是转述一些话语,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手术。这人本就是玩弄文字的作家,蛊惑性极强。福泽谕吉一生没有进政府任职,但是其对帝国的作用却超过许多权倾一时的政治家。土肥君,不要轻视任何一个文人,尤其是有如此观察力和洞察力的文人。”
福泽谕吉被誉为东洋的伏尔泰,他第一次出访美国回来之后,对美利坚为什么领先做出了总结,并写了《劝学篇》,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就是“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即人生而平等,学习能使人有知识,从而成为人上之人,愚昧无知而不学,就会成为人下之人。
这本书卖了340万册,明治维新时代的人口只有3000多万,平均下来每10个人就有一个持有《劝学篇》。
他的《文明论概略》《脱亚论》极大推动了东洋的西化过程,并且影响了国家的对外政策。
板西把这位大佬搬出来作为例子,是想要让土肥重视林砚之,害怕偌大的中国也出一个福泽谕吉这般的人物。
他只是其一不知其二,只是警惕文字和思想上的福泽谕吉,没想到林砚之其实还是行动上的福泽谕吉。
他认为中日韩是挨着住的三个邻居,落后愚昧的封建社会是茅草房,很容易被西方殖民的火烧成灰烬。而日本明治维新、富国强兵就相当于是推倒了茅草房,修建砖房,这样火焰就无法轻易从自己家里烧起来。
如果中国和朝鲜不改变的话,邻居家的火焰也很容易引燃东洋,让东洋陷入无妄之灾。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福泽谕吉说,“东洋应该代替中国成为新时代东亚的引领者,带着大家变法图强,共同扑灭西方殖民的烈火。”
他自掏腰包资助朝鲜改革派的金玉均等人,让他们在庆应义塾学习,鼓励他们在朝鲜革命。
于是金玉均带领朝鲜的有识之士发动了甲申政变,想推翻朝鲜守旧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直接被老袁把福泽谕吉不少参与其中的学生给剁下了脑袋。
寇可往,我亦可往。
福泽能够资助朝鲜反抗清政府,林砚之也能够支持流亡的朝鲜人和义兵反抗东洋殖民。
他能自掏腰包,林砚之也能自掏腰包,区别就是林砚之更加有钱一点。
山下并没有走远,下了楼梯之后脱去了皮鞋,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门前,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老师不信任自己!
坂西不仅是他的上级,更是他在异国他乡的精神支柱和思想导师。
山下的痛苦,源于想要得到认可,这就是性格中的忠贞,这种建立在盲从之上的忠贞是极其脆弱的。当他听到老师更信赖土肥,把自己视作可以丢弃的脏纸时,所谓的忠诚就会瞬间瓦解。
山下赤脚下楼,穿上了皮鞋。
强忍着心理和生理的不适走出去好远,山下发现自己、老师、土肥乃至守门的卫兵,全都一一验证了林砚之的诅咒:好战而祥和,黩武而好美,傲慢而尚礼……
全对上了!
わはは!
-----------------
林砚之起得很晚,日上三竿,一柱擎天。
看着先生的黑眼圈,丁一忍不住劝道:“先生昨日又是写了一夜的文章,也得注意身体啊。”
林砚之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善:“枪法练得怎么样了?”
丁一挠了挠头,一脸憨笑:“嘻嘻,五十步以内,十枪都能打中!”
林砚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想到还是个神枪手。
“拳脚如何了?”
“大有长进!我结合了陈真和李连杰的招式,融会贯通,有了很大的提升。”丁一说着便来了兴致,“先生,我这就练给您看!”
说罢,他在院子里拉开架势,只见他拳拳生风、腿腿带影,一招一式竟还真有模有样。
林砚之靠在门框上看得目瞪口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从虚构的小说里面琢磨出这套武功的?难道真是个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要不是这家伙半夜不睡觉过来,吕碧晨也不至于落荒而逃。。可怜的自己只是过了把手瘾和嘴瘾,没吃到肉啊!
人家丁一尽职尽责,林砚之又不能明说,这个憋得哦,快要内伤了。
“既然如此,我再教你两招。”
丁一一脸兴奋:“先生果然是武侠宗师,之前不会拳脚都是迷惑别人的!”
林砚之:“……”
平板支撑、下蹲啥的根本就难不住丁一,倒是把做示范的林砚之累得够呛。
林砚之擦了擦身上的汗,就听到钱夏急吼吼的声音。
“砚之砚之,出大事了!”
“老师来北平了!我还在学校呢,一听到消息就跑回来了!”
“你担心什么?”
钱夏一脸恐惧:“你没和老师打过交道,不知道他多可怕。他要是知道我推崇白话文和简体字,说不定会把我清出师门!”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正好你能够叛出门去,独创学派,到时候让太炎先生以你为傲。”
“砚之,你就别调侃我了。”钱夏叹了口气,指了指脑袋:“老师是有点神经的,你没见过不懂。”
“你可真尊师重道。”
“哎呦,我老师是真有病,生理上他有癫痫,心理上老师自称有神经病,还说大凡非常的议论,不是神经病的人断不能想。不是神经病的人,断不能百折不回。所以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老师还祝愿我们这些学生,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
十六岁的章太炎在参加县试前突然癫痫发作,从此绝迹科场,转而广泛涉猎经史子集,这也是他被称为章疯子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外的原因嘛,就是他骂人骂得太狠,迅哥儿和他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绝不敢说自己青出于蓝胜于蓝。
开口就把光绪骂成“没见过世面的小丑”,还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发全国。
在慈禧七十大寿的时候,还在蹲监狱的章太炎转手就送慈禧一副生日对联。
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民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有庆;
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
慈禧看到了这对联后,差点砍了他脑袋。
迅哥儿骂人,那是在安全的地方骂,阴阳怪气地骂。人家章太炎那会儿,是真拿命在骂,被通缉七次,蹲了三次大牢,愣是没怂过。
钱夏摊上这么个老师,也不知是福是祸。尤其是现在精神和肉体双双出轨,倡导白话文简直就是在老师本就衰弱的神经上蹦迪。
林砚之听完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在那些文章里,用的是自己的真名吗?”
“那怎么可能!”钱夏连忙摆手,“笔名都是跟育才借的。”
“那不就得了!”林砚之笑道,“你死不承认不就好了?”
钱夏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可问题是,我骂得太狠了,几个师兄都清楚是我骂的,保不齐已经去老师那儿告状了啊!”
上次白话文、通俗小说之争的时候,以黄侃为首的师兄们就喷得很厉害,钱夏可是来回倒腾笔名,搞了一出双簧戏。本来套着笔名加上报社遮掩,这事不该被别人知晓。
可钱夏是个一嘚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的主,喝了酒嘴没个把门,就当个乐子说了出来,黄侃他们就知道了。
线下真实找不到人,骂钱夏的信寄过来不少。
林砚之沉吟片刻,又教了他一套应对策略:“那只能报喜不报忧,文章里和太炎先生观点相左的地方就别提,只说你一直在努力复兴汉服。如今汉服在北平、津门卖得正火,也算是替先生圆了一个文化复兴的念想,他听了只会高兴。”
太炎先生是汉服复兴的先驱,认为恢复汉人衣冠不仅是文化诉求,更是政治革命和民族独立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当时汉服形制几乎断绝、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他和秋瑾一样,选择按照东洋和服的样式制作汉服穿着,并且在衣袖绣上了“漢”字。
太炎先生批评过百姓习惯穿长袍马褂的观点:不问其是非然否,而惟问其所安。野蛮人有自去其板齿而反讥有齿者为犬类,得无近于是耶?
如果不去考究事情本身的是非对错,而只问是否习惯,有些野蛮部落的人自己拔掉门牙,反而讥笑长牙的人像狗类,难道不是和这种行为很接近吗?
这话放一百年以后,照样可以打清粉的脸。之前不改,是因为没条件改,不知道怎么改。有条件了还死不悔改,那得多贱啊!
“哎呀!”钱夏一拍大腿,“这主意好!高,实在是高!”
但他随即又犹豫起来:“可是……这件事是你主导的,我要是把功劳全揽下来,岂不是太对不起你了?”
林砚之摆摆手:“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呢?你就大大方方地说自己居功至伟。能少挨一顿骂,总是好的。”
钱夏看着林砚之,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热情,让林砚之不禁打了个寒颤。
“砚之!”钱夏万分感动,一把抓住林砚之的手,“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朝三暮四、一身桃花债了!你就是我亲兄弟!”
“哎哎哎!”林砚之急得跳了起来,“原来你就是在外头这么败坏我名声的?”
“我那是……那是男未婚,女未嫁,不过是异性之间普通的交流而已。”
“普通的交流?”钱夏撇撇嘴,“真的只是普通交流吗?方小姐看你那眼神,你和吕小姐走得那么近,还有那个洋人婆娘……”
“打住!别讲了!”林砚之连忙制止他,“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管你死活呢。”
“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我被老师骂死,能忍心见死不救吗?”
“我绝对能!”林砚之斩钉截铁地回答。
钱夏小声嘀咕:“我也没跟外人说过啊……育才和师曾,他们不算外人吧?”
第142章 美利坚哪有斩杀线,只有躺赢线,赢的已经淌出来了(上))
阿尔贝先生带着银行的贷款合同登门拜访。
林砚之除了商议购买一批纺织设备外,还试探性地打听了一下法式武器装备的价格。
面对阿尔贝报出的高昂数字,林砚之瞠目结舌:“这么贵?”
“法兰西的枪械、火炮,皆属世界一流技术。一分价钱一分货,可不是什么小国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是,大臣》的稿费合同只能贷款5万法郎,原指望这笔钱能买下一条枪械生产线,让东北的独立党人实现武器自给自足。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妄想。
这点钱,顶多只能购置几百条步枪、配套弹药和少量炸药。
“林先生,贝蒂埃步枪是伟大的法兰西军队现役枪械,短小轻便,重量还轻,结构也简单,价格肯定是要贵一些的。”
军事是林砚之的知识盲区,他只能哇哇哇:“弹容量只有3发?”
阿尔贝先生还以为这是惊叹,实际上林砚之是诧异,这和想象中的枪械差距甚大。难怪这帮法兰西人斗志昂扬,一战开始的时候想要一雪前耻,然后被德意志人打得满地找牙。
实际上一战爆发之后,对抗德意志主力的法军的装备水平就算是连欧洲第二梯队的奥匈军队都未必比得过。三发装的贝蒂埃步枪其实只有少量部队能够装备,大部分还是m1886勒贝尔步枪,这款步枪设计时采用无烟火药弹设计领先全球,但却采用了一颗一颗装的弹仓式设计,在一战前已经是极其落后,甚至是连东洋人都改成了弹夹装弹。
一旦发生了遭遇战,子弹打光之后,法军要一颗颗安装,人家换个弹夹就能开干,这样还不被揍才是没天理。
所以林砚之对贝蒂埃、勒贝尔步枪完全是两眼一抹黑,远远不如德军的g98,英军的李恩菲尔德和比利时军队的毛瑟有名。
见林砚之面露失望,阿尔贝给了一个备选方案:“枪械生产线确实太贵,但如果您真的有诉求,我可以托人从其他殖民地调拨过来一条旧的生产线,10万法郎就足够了。”
印度支那地区30年前的老设备,在欧洲可以说是破铜烂铁,可是在民国却仍有用武之地。
北洋部队要先进一点,大部分都是外购,枪械以毛瑟、曼利夏、东洋三十一年式为主,火炮以克虏伯厂、格鲁森厂出产的山野炮为主。而南方部队就五花八门,什么样式的都有,武器不够的时候能把绿营兵使用的火枪翻出来。法兰西毕竟是工业国,30年前的设备照样可以吊打民国的军工水平。
阿尔贝先生是会做买卖的,他并不满足于5万法郎的单子,还想要挣得更多。殖民地天高皇帝远,什么叫枪械生产线,没见过啊,那不就是破铜烂铁,清仓价处理了,如此他作为中间人才能够挣得更多。
老A8也是A8,三十年前的枪械生产线也是现代化生产线,这就是授人以渔了,列强一般是不会卖的。能卖成品,为什么要卖生产线,他们又不是不会算账。
而阿尔贝搞到这条生产线,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
不管如何,二战时候汉阳造还在用呢,有枪总比赤手空拳强些。
林砚之翻箱倒柜,找出一份与美利坚出版商签订的《枪炮、病菌与钢铁》的合作协议。
“不知道这份合同还能抵押多少?目前已经收到出版社支付的一万美元稿费,据说还要加印。”
阿尔贝搓了搓手:“我得和美洲分行核实一下销售情况,一定为您争取更高的贷款额度!”
两人签下了5万法郎的贷款合同,年利率5个点,前五年只需付利息,本金最后一年才需偿还。
然后就是纺织设备和枪械购买的委托合同,人家银行内部倒腾,反正林砚之是一分钱都没到手。
阿尔贝非常贴心地把枪械、炸药的采购放进了纺织设备的打包合同,私人购买几百条枪,数万发子弹,能合法才怪呢。他是一点都不打听林砚之要干嘛,只在意自己能够抽多少个点。要不然说只要是利润足够高,资本家把绳索卖给绞死他们的人
贷款的抽成,购买设备枪械的返点,阿尔贝觉得自己挣大发了。
对方赚多少林砚之并不关心,反正他绝对不亏。一战之后,法郎大幅度贬值,只有战前的十分之一。法兰西的银行家们借给了沙俄将近100亿法郎,结果红色俄国根本不认账,要不能气急败坏地去干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