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而言，林砚之白嫖的金额，就是九牛一毛。
设备枪械准备和运输都需要时间，距离年底还有两个多月，林砚之怕迟则生变。
“还请阿尔贝先生抓紧，事成之后绝对不会亏待你。”
有了林砚之的保证，想要大捞一笔的阿尔贝回去之后，立马给美利坚分行拍电报，评估一下《枪炮、病菌和钢铁》的出版合同究竟能够抵押多少。
5万法郎只是开胃小菜，怎么让殖民地的生产线做账做没了才是无本的买卖呀。
美利坚分行回复得很快，并且附上了不少当地报纸的评价，阿尔贝看得咋舌，他是没想到写书能够这么赚钱！
《纽约时报》评价：“从未有哪位外国作家能在美利坚获得如此空前的欢迎。”
《波士顿邮报》评论：“该书从人类史、科学史与社会发展等多维度，论证了美利坚后来居上的深层原因，呼吁政府正视国家力量，摒弃孤立主义，积极参与国际事务。”
《旧金山日报》：作者是华人，曾就读于美国大学，现为芮恩施教授的学生。其著作以提问开篇，娓娓道来文明起源，将以往对文明的粗略定义，细化为地理环境、技术传播等多重因素，堪称文明史研究的重大创新。
“……”
预期收益实在是太高，远远超出了10万法郎，阿尔贝想着还能卖点什么，能让自己捞得更多。
阿尔贝把林砚之当成了冤大头，而林砚之也是这样看他，两人都不舍得放过对方，最好是锁死。
一战后，美利坚大发战争财，美元还升值了。英吉利有足够多的殖民地可以甩卖，英镑贬值有限。所以林砚之选的冤大头，也就法兰西和德意志。法郎汇率是战前的十分之一，而德国马克直接就是一文不值。不然哪来的著名演讲，50万马克才能买一块面包。
只是还没有机会和德意志接触，否则林砚之卖血都得多贷款。
这就是纯赚。
………………
康奈尔大学。
“胡先生来了！快请进。”胡彬夏开门笑道。
她是第一批公费赴美留学的女学生，同一批最有名的自然是孙夫人。孙夫人毕业之后离美赴日，成为了孙先生的秘书和助手。
胡彬夏毕业以后选择到康奈尔大学进修了七个月的妇女教育，便是在此时和正在此处念书的胡适之认识的。她也是女届的一员大将，回国后不久就成为了商务印书馆《妇女杂志》主编。
两人寒暄几句，胡适便提议：“今日天气正好，不如一同去拜访一下诺萨普教授？”
诺萨普教授见两个年轻人很欢喜，聊了两句之后便问道：“你们是中国人，不知道认不认识砚之林？”
胡适之来美之前因学业受挫、家道中落而意气消沉，混迹于十里洋场。根据他日记，短短两个月有明确记载的吃喝赌抽就有53次：打牌15次，喝酒17次，进戏园、捧戏子11次、逛窑子嫖妓女10次。
有一晚他在一家“堂子”里喝醉了酒，出来后又去另一家“打茶围”。直到第二天清晨醒来，他才发现自己不在床上，而是被关在了巡捕房里。
原来他在醉酒返程时拒付车夫工钱，不仅身上的钱财、考究的皮袍和时髦皮鞋被车夫摸走，还在挣扎中打伤了赶来搭救的巡捕。最终，他被巡捕房罚了5枚银元才留案释放。
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深感惭愧，决定彻底告别过去，断绝了酒肉朋友，开始闭门苦读，抓住了公费留美的机会。
出国前大部分时间都在荒唐，胡适之自然是不了解教授口中的砚之林到底是谁，只能摇摇头。
胡彬夏倒是知道：“不知道教授说的是不是《枪炮》的作者？”
诺萨普教授点点头：“他书中的内容我觉得有些瑕疵，不过确实提供了一条研究文明史的方法。而且书中涉及如此多的数据和调查，很难相信他短短时间就能写出来。”
“出国前不曾听说过他，不过我买了一本正在读，还想请教授指教一二。”
他们两个聊得热烈，胡适之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刚来美利坚读的农学，一年后就转到了文学，所以你们聊的文明史、环境地理到底是什么鬼？
拜访完教授，两人踏上归途。
路上，胡彬夏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忽然轻声说道：“胡先生，我这一生最大的奢望，就是能交到几位真正的良友。”
胡适闻言，心中一动：“彬夏所言，正合我意。我以为，我们国家要打破男女之间的隔阂，最好的结果，莫过于成就一种高尚纯洁的友谊。”
他打量着身旁的胡彬夏，只见她目光清澈，言谈间既有书卷气，又不失亲切。对方先留日又留美，见识极广，见解往往另辟蹊径，确实是新女性中不可多得的人物。
年轻时的胡适之不仅有一双爱笑的眼睛，极具亲和力与杀伤力，而且西装革履、谈吐不凡。他身上既有传统文人的书卷气，又带有留洋的现代浪漫气息。
他性情温和，有着极强的共情能力和绅士风度。他非常懂得尊重女性，去朋友家做客时，必定先向女主人致意。
用现代的话来说，他非常擅长提供情绪价值，让女子在交往中感受到尊重和舒适，很符合男闺蜜的设定，不少女性朋友亲切地称他为胡大哥。
胡适之想到了近日的忧虑：“前些日子，我和郑莱、胡宣明几位朋友聊天，总在感叹，咱们中国的留学生，思想上似乎太贫乏了。大家都觉得国家最大的祸患，就在于国人普遍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倒也不全怪他们。”胡彬夏温和地回应，“近来的留学生年纪都偏小，思想还未成熟，有些肤浅鄙陋，本也情有可原。您看美利坚大学生，真正能深入思考的，又能有几个呢？”
胡适听了，先是愕然，继而大笑：“妙啊！彬夏女士此言，真是忠厚之论，恰好补足了我的偏颇。这么一想，我对未来反倒又乐观了几分！”
“怎么只是乐观几分呢？刚才我和教授提到的林砚之，也不过和我们差不多年纪，还在攻读芮恩施教授的博士，却能写出让美利坚人都叹服的《枪炮、病菌和钢铁》。胡先生，我觉得未来就是现在，只是我们所见的世界太小了。”
胡适之一愣：“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同龄人，这倒是要认识认识，他哪一所学校的？之前怎么没听过。”
“听说是跟着芮恩施教授回中国了，等我回国得找他聊聊，书里提到的不少研究方法让我茅塞顿开。”
这话听得胡适之心痒难耐：“不知能否借我……”
“我才看了一点，等我读完就给你送来。”
作为暖男，胡适之把她送回宿舍，自己才回家。
正好在门口遇到了俄国学生甘金，两人就凑在一起聊天。
甘金初到美利坚时身无分文，一路从纽约走过来上学，靠打零工养活自己，只为能学习工程学。
胡适由衷赞叹：“您的向学之心，实在令人敬佩！”
甘金却摇摇头，认真地说：“这没什么特别的。对我来说，求学的念头，就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又告诉胡适，在俄国，若没读过本国那些大文豪的诗文，是没资格进大学或专科学校的。末了，他还加了一句：“一个人若是真心热爱自己国家的文学，就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国家。”
这句话，让胡适之心驰神往，如果国人也能有如此阅读文学的热忱，何愁国家不兴呢。
“胡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购买《病菌、枪炮和钢铁》，我手头拮据实在是余不出钱，若是有的话能否借我看看。”
胡适之瞪大眼睛：“你也想看这本书？”
“不少人都在推荐这本书，我就想看看里面究竟写的什么。”
“我也没有。”
“作者不是和你一样是中国人吗？你怎么没买呢？”甘金有些颓然。
“还没来得及。”
甘金草草结束了聊天，不知道又去哪里碰运气了
胡适之哭笑不得，合着他过来搭讪就是为了借书啊。
这本书里究竟写了什么呀？？
第143章 美利坚哪有斩杀线，只有躺赢线，赢的已经淌出来了（中）
胡适之有写日记的习惯，把今日遭遇记下之后，最后留了一句“枪炮究竟是何书？”
下面还加了两条直线。
这问题回答不了，胡适之彻夜难眠，大清早顶着两个肿起来的眼泡，整个人的气质都颓败了许多。
书店人满为患，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都是学生模样。
“排好队啊！购买《枪炮、病菌和钢铁》在这边排队，不接受预定，买其他书的可以到这边来结账。”
胡适之早有预料此书会火，却万万没料到能火爆到这般地步。他上前询问：“请问新书大概还要多久到货？”
“说是上午肯定能到。”店员耸耸肩，“实际到货得看火车。”
胡适之只得退到队尾，心中有些焦虑。
这时，前头两个白人学生正热烈议论。
高个子兴奋地挥舞手臂：“我听说这书颠覆了整个文明史叙事！说欧洲崛起不是因为人种优越，而是地理和生态优势，太震撼了！”
旁边戴眼镜的矮个青年说：“呵，又是那种政治正确的把戏。一个黄种人，能写出什么有分量的著作？怕不是靠讨好左翼教授混出来的名声。”
胡适之眉头一皱，看向这两人。
“可是听说里面论证了美利坚才是天选，欧洲的贵族是过去式，未来在我们这。”
“(ˉ▽￣～)切~~臭不要脸、毫无底线地吹捧，黄人就是没骨气，他们就是个落后的文明，还在书里把中国和美利坚并列分析，恬不知耻，他们配吗？”
瘦个觉得自己是人间清醒：“不过是借着吹捧美利坚，塞进了关于中国的私货，要不是课上教授让我们写什么读后感，梳理书的研究方法，我才懒得来买这书！”
他声音更大了些：“再说，什么枪炮病菌钢铁？分明是妖言惑众！把西方文明说得一文不值，鼓吹黄祸合理化，这不就是变相煽动种族对立吗？”
“你搞反了吧？”高个子忍不住反驳，“作者明明是在解构种族主义！”
“解构？我看是重构！让黄种人觉得能够颠覆世界格局，觉得自己也能统治世界，这不就是新黄祸论？”
两人争执起来，语气激烈。
胡适之站在后头，只觉一股燥热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手心汗湿，那是气的。
他忽然大步上前：“两位看过书了？”
高个的摇摇头：“这不是在等着买书呢嘛。”
矮个的瞥了他一眼，扭到了一旁，似乎污了自己的眼睛。
胡适之怒道:“有一分证据只可说一分话，有三分证据才可说三分话。你连原书都没读过，哪来的证据？没有证据，只可悬而不断；证据不够，只可假设，不可武断！都是学生，是做学问的人，不作无证据的概论，这是做学问的底线。”
高个动了动嘴巴：“我……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别人看过。”
居然还敢还嘴？
胡适之拔高音量：“读书定要读原书，千万不要轻信别人讲他书的。很多人说话是不负责任的，经不过拿原书来一翻，便见毛病百出。你不亲自去读原书，怎么能知道事情究竟是不是那样一回事？”
全场一静，两个白人学生被说得不敢再吱声。
排队的人纷纷回头，几个中国留学生认出是他，面露惊愕。
“适之？”一个熟识的同乡低声唤道，“你不是一向温文尔雅，怎么今日如此暴躁？”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啊，美利坚白人不就这般？嘴上讲自由平等，骨子里却分三六九等。你忘了上个月的事？两个黑种女生住进宿舍，二百六十九名白种女生联名上书校长，请禁黑种女生入宿舍！若非校长硬气，她们连床都睡不上！”
胡适之胸膛起伏：“正是如此！你们一边说我们写不出好书，一边又说我们写的书是黄祸，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若真无价值，何须惧怕？若真有洞见，为何不先读完再评？”
新书送到之后，书店又嘈杂了起来。
“《枪炮》这边付款，买其它书的请去那边，人太多了，大家包容一下。”
书店除了学生，还有工人打扮的读者。胡适之见一位工人在店员的推荐下买下了才到货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时，他并不意外。这种事情非常常见，他很羡慕美利坚能有这样的盛景。
仓廪实而知礼节，这话放在哪一个文明都是客观存在的。美利坚在经济上和制造业上攀登到了世界第一，随之而来的便是文学领域的繁荣。
美利坚文学在起初是依附于欧洲，称之为殖民文学，以模仿为主，没有自己的特色。十九世纪初，完全摆脱了对英吉利的桎梏之后，美国文学就进入到了浪漫主义时期，欧文的《见闻札记》、爱默生的《论自然》、梭罗的《瓦尔登湖》……诗歌方面就是惠特曼的《草叶集》，意味着美国文学走向了成熟。
而在19世纪下半叶，工业化、城市化快速发展，也导致了阶级矛盾的尖锐化、贫富悬殊的拉大以及垄断资产阶级的崛起。这种复杂的社会现实促使文学创作从早期浪漫主义对理想的憧憬，转向了直面社会问题、揭露黑暗面的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
浪漫主义文学走向衰落，现实主义小说兴起，大量作品推出。威廉·豪威尔斯提出的微笑现实主义，马克吐温的现实讽刺小说和《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两部作品，哈姆林·加兰的自然主义理论，杰克·伦敦小说强调环境决定论……
1913年这个时间点，正好是现实主义文学发展到顶峰的时代，加上义务教育普及，国民的阅读氛围浓厚，畅销的作品都是以十万本为单位，有些热门作品一版再版，累计销量能够突破百万。
起初的时候，出版社只是把《枪炮、病菌与钢铁》当成是任务，给芮恩施公使和驻华商会一个面子，所以首印只有1万册，毕竟印刷多了他们会亏本。
没想到这一万册直接被驻华商会包圆，几乎没怎么流入市场。
商会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后盾，否则在外头会被刁难、抢掠。而在商会包销之后，就有政府官员开始批量采购这书，自然是源于芮恩施公使给国内发回来的汇报。
上行下效，由上而下就火了起来，第二批十万册火速加印，投入市场后如石沉大海，仅起微澜便迅速售罄，一书难求。出版社只能连夜开机、持续加印，依旧跟不上市场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