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汉冶萍私有化,盛宣怀麾下的轮船招商局原本也是国有,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只是个戴着官帽的高级打工仔。但盛宣怀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逐渐把轮船招商局改成了民办企业。从国企到民企,在这个改制的过程中,大清帝国的政府资产改着改着,大部分就改成了他的私人股份。
私有化然后掏空的例子有的是,换个时间能够枪毙一串人,而在清末民初则是诞生了实业之父。
丫的,都这么喜欢当教父的吗?什么破习惯。
一回到房间,盛恩伊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爆发了:“老头子真是疯掉了!放着好好的朝鲜煤矿不投,非要去投林砚之那个不知底细的?国内能有什么好项目?他张口闭口就是一百万吨,简直是欺下瞒上、弄虚作假!汉冶萍折腾了这么多年,一年也就能产几十万吨,他林砚之算老几?”
孙其慧见状,赶紧挥手让奶娘把孩子抱走。
这个家还是盛宣怀说了算,丈夫再有怨气,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林砚之不是写小说的吗?他哪来的煤矿?”
“鬼知道!”盛恩伊气得直打转,“他能是什么好人?七妹在北平就是住他家,一点都不知道避嫌。就如此人品,怎么能和他合作?”
“兴许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公公他老人家阅人无数,如此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爹那是老糊涂了!”
“嘘!小心隔墙有耳!”
盛恩伊心里憋得难受,索性躺下抽起了大烟:“爹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愿信自己的亲儿子,真的是越老越糊涂。”
孙其慧拿帕子遮掩住口鼻,轻声细语地安抚:“你还年轻,多历练两年,公公自然就放心让你接手家里的产业了。”
盛恩伊把烟枪搁在一旁坐了起来:“你说,我爹是不是有招女婿的想法?”
孙其慧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七妹去北平,他没急着把人压回来;林砚之张口就是煤矿,闭口就是铁矿,自己手里还有一个价值几十万的服装厂。我怎么觉得,这是我爹在给我下套呢?不行不行,我越想越不对!”
“不会吧,七妹才多大,人又单纯,也不懂得什么男女之情。”
“民间像她这个年纪都当娘了!”盛恩伊一拍桌子,“给我凑点钱,我要去投资半岛的煤矿!那边三年就能回本,投产后还能占据股份,这种好事错过了就没了。我要给爹证明证明我的眼光!而不是像林砚之那种空口无凭的骗子!”
孙其慧一个激灵:“你也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陪嫁就不多,手里实在拿不出多少现钱来。”
这倒不是孙其慧哭穷,她父亲孙宝琦从小家境不错,养成了清廉的习惯。他在任户部主事这个肥差时,兢兢业业,都没传出什么贪污受贿的风闻,要不然盛宣怀也不会和他结亲。
对于这门亲事,孙宝琦起初不想答应,实在是盛恩伊纨绔的名声在外。他找了个绝佳的借口,说我们孙家高攀不上你们盛家,你们家是顶级豪门,我女儿要是嫁给你儿子,连嫁妆都陪不起。
盛宣怀一心认准了这个儿媳,钱在他眼里根本不是问题。他大手一挥:嫁妆我来办,提前三天送到孙府,让你女儿再带回盛家不就成了?
公公主动为儿媳办嫁妆,也算是一桩奇谈。孙家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
见夫人不愿掏钱,盛恩伊有些烦躁,烟也不抽了,披上外套就往外走:“既然你没钱,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离了老头子,我盛恩伊干不成事!”
第185章 我没给钱啊
一艘美利坚邮轮,停靠在黄浦江招商局码头。
两人拎着行李站在甲板的栏杆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码头。
苦力如同蝼蚁般在跳板和货堆间穿梭,他们衣衫褴褛,脊背被压得深深弯下。
“出国几年,一切都没有变,还是老样子。”
胡彬夏眉头深锁:“庭祺,中美两国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你看这些工人的状态……在美国的码头,工作同样苦同样累,但那些工人眼里是有光的,还有力气谈笑风生,聊天打趣。可你看看国内的码头,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麻木。”
站在一旁的朱庭祺叹了口气:“彬夏,说到底,这不是他们精神上有问题,而是经济基础决定的。如果让他们拿到美国码头工人那样的工资,一个人能养活一大家子,我相信他们也能谈笑风生,也能笑嘻嘻的。”
朱庭祺学的是政治经济学,思维更加务实,他习惯从经济基础去把握问题的根源。
他顿了顿:“至少美国的码头工人,还有工会帮他们争取权益。非熟练或半熟练工人的日薪通常在2到3美元,在纽约、旧金山这样的大港口,甚至能拿到3到3.5美元。他们属于能够维持基本生活,是有一定购买力的蓝领阶层。可我们呢?”
朱庭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苦工:“国内的工人只能等着工头派发零活,还要承受大小包工头的层层克扣,真正落到他们手里的,往往只剩一两毛毛钱,甚至更少。辛辛苦苦一天,全部收入仅仅只够勉强买几斤大米糊口。连饭都吃不饱,你让他们怎么笑?”
胡彬夏沉默了,她认同朱庭祺说的经济基础,但观念上的差异让她觉得更重要是精神:“就算经济能慢慢改善,你看看眼前,精神上的麻木……这样的国家,哪里还有希望?”
两人带着沉重的心情走下舷梯,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喧哗声。
“这位大哥,那边什么事情这么热闹?”
“听人说,好像是姓梁还是姓章的大人物,才从北平过来……”
章太炎是国内文化界的顶流,梁启超则是顶流中的顶流。
这两人联袂而至,沪上的读书人都疯掉了。
“轮船怎么还没到港?不是说好这个时间就到的吗?”
“后面的别挤了,我都要掉到黄浦江里头了。”
“别踩着我,我的鞋,都踩脏了,帮我擦皮鞋吗?”
“……”
港口工作人员被搞得提心吊胆,虽然是近海航线,可海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要是出点问题,这帮读书人疯起来,真能把码头给砸了。
盛恩伊被吵得头昏脑涨:“再多安排点人,别闹出人命!”
梁启超和章太炎坐的正是轮船招商局的快船,停靠的也是黄浦江畔招商局的码头,盛宣怀年纪大,还是洋务运动的标志性人物,他可以不来。可作为盛家的下一代排面,盛恩颐必须亲自到场迎接。
不说章太炎国学大师、革命元老的身份,就说梁启超目前还担任着进步党理事和司法部总长,换做是平时,盛恩颐估计连见梁启超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这回人家到了招商局的地盘,盛恩颐殷勤上前,满脸堆笑地自我介绍。
梁启超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那个头发蓬乱的糟老头就非常不爽道:“你别耽误我们行程,有事说事,有屁快放!”
盛恩颐笑得非常牵强,再没心没肺的败家子也知道,跟在梁启超旁边的就是章太炎。
想当初章太炎在沪上闹革命,因苏报案坐牢时,盛恩颐他娘的还在学校念书,却听说过不少这位先生的传说。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章疯子”,他是真能咬人,而且据说被他骂过的人都非常倒霉。
光绪慈禧就别说了,传闻某王姓富商强行求题字,章太炎写“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隐射忘八无耻,直接把对方给气瘫痪了。
盛恩颐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别沾上玄之又玄的霉运。他正四处问人借钱,还要以资产向银行贷款,准备投给朝鲜的煤矿大干一场。
在每年30个点的红利面前,银行的那点利息算什么啊?盛恩伊觉得光是利差,自己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如果朝鲜煤矿晚一点投产,自己甚至能够用红利把贷款还了,那岂不是白得了煤矿的股票?
看在钱的份上,盛恩伊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章太炎看着外头一大群人闹闹哄哄,忍不住皱眉,却又瞧见了熟人,激动地带着弟子就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你怎么篡改我写的发刊词?!!”
跟着过来的盛恩伊心里头乐开了花,太炎先生别客气,赶紧骂这个表里不一的伪人,让他倒霉!让他倒霉!
林砚之闻言就看向了缩在后面的钱夏。
“砚之,可想死我了!”钱夏被杀死人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热情地朝着他拥抱过来。
“死宅男,一边去!”林砚之嫌弃地把他推到一旁。
钱夏擦着鼻涕和眼泪:“我可太难了,黄侃唧唧歪歪,育才拖拖拉拉,弄个《大众周刊》可是把我半条命都给弄没了!”
林砚之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不是让你保密的吗?怎么太炎先生看到了!”
“哎呀,老师在船上闲不住,四处乱逛,就看到了货仓的《大众周刊》。”钱夏一跺脚,“北平那边发售都是等他上了船才开始,我是真没想到他能找得到,防不胜防啊!”
章太炎冷哼一声:“早有预谋,处心积虑,林砚之,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盛恩伊在一旁帮腔:“太炎先生文章举世无双,深厚的学术功底、独特的思想见解和犀利的文笔是多少文人墨客求而不得的,你怎么好如此对待?这简直就是对先生的大不敬!”
章太炎斜了他一眼:“他是周刊的老板,我是投稿的作者,我和他的交流跟你有什么关系?”
盛恩伊被呛得脸憋得通红,他就不该多说一句话。
章太炎道:“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之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我这话说的有问题吗?”
“前半句没问题,只要是记录下来的文字都可以说是文。后面那句我并不认可,研究这些文字的法则形式就可以称之文学,这明显是消解了文学的艺术性,而归于死板的考据。”林砚之振振有词,“周刊以大众为名,就是从大众出发,有文学美、人性美和世界美,论其法式无法区分学术论文、法律条文与诗歌小说的本质不同,导致经史子集所有典籍皆沦为文学,太炎先生塞了私货,我自然得去剔除。”
章太炎望着梁启超笑骂道:“卓如,你瞧瞧这小子,歪理一箩筐。”
梁启超云淡风轻,他和章太炎交锋过多次,知道千万别搭话,凑上去容易殃及池鱼。
当初章太炎在《苏报》上刊载《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刊行不及一月,数千册销行殆尽,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反响。
其中反清和探讨革命的片段不论,点评康有为时候就说:夫以一时之富贵,冒万亿不韪而不辞,舞词弄札,眩惑天下,使贱儒元恶为之则已矣;尊称圣人,自谓教主,而犹为是妄言,在己则脂韦突梯以佞满人已耳,而天下之受其蛊惑者,乃较诸出于贱儒元恶之口为尤甚!吾可无一言以是正之乎?
如果不是文言文约束,章太炎可能妈的更脏。用现代话简约、精准的话来说就是,你个比崽子给满清统治者舔屁股,想换取个人好处。顶着圣人教主的光环,干的却是贱儒元恶(下贱儒生、大坏蛋)才干的事。
正因为你有偶像光环,你放的屁都有人当香水闻,你误导的吃瓜群众比一般坏蛋还要多。你丫太离谱了,老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必须出来锤你!
梁启超带着康有为的其他弟子去找章太炎要个说法,改良和革命说到底是路线之争,没必要骂得那么脏。
没想到,章太炎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打了梁启超一记耳光,但他也没捞到好处,被康门弟子一顿揍。梁启超的仇现场就报了,何况因为《苏报》摘录发表后引发清廷震怒,成为“苏报案”导火索,最终导致章太炎被捕入狱。梁启超要是再揪着一巴掌不放,似乎也有失自己大师的身份。
但他实实在在清楚章太炎的疯癫,所以他不说话、不搭腔、不回应,这样总吃不了亏了吧。
章太炎显然不吃林砚之的这一套:“这段给我删了,怎么工拙者系乎才调,雅俗者存乎轨则;俗而工者,无宁雅而拙也,这两段怎么还给我留着?合着我谈考据的事情你就给删了,我一夸雅俗共赏,说文言经典和白话文通俗文化在文学性上是平等的,你就给我留着?”
“先生非要一个说法?”
“那是自然!”
“你的稿子我给钱了吗?”
“没给,你就给了一包内衣!”
盛恩伊听了直翻白眼,这就是国学大师吗?该不会是什么隐藏款国民色狼吧?
梁启超见惯不怪,两眼望天,身体和精神都排空了,反正他不参与。
林砚之一脸理所应当:“我没给你钱,直接把不要的给删了应该没问题吧?”
“那那……要删就全删了,你还挑着登怎么说!”章太炎头回见比自己还无耻的人。
“你没收钱,我想怎么登就怎么登应该没问题吧?!”
章太炎:“……”
要断章取义。
——节选自《不要断章取义》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章太炎气得又蹦又跳,“任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梁启超心想:用人的时候任公,平时的时候卓如,私下讽刺的时候直呼其名,骂人的时候喊梁贼,我看起来很贱的样子吗?
他继续放空。
“遗址还去吗?”林砚之掏了掏耳朵。
章太炎眼睛一亮:“真的假的?确定有五千年吗?”
林砚之笑道:“太炎先生,论史学,我初出茅庐;但论到挣钱,我可是当仁不让。没有点把握,我能跟人家打十万块的赌吗?”
章太炎哈哈大笑:“这倒是!我们尽快启程!”
盛恩伊目瞪口呆,太炎先生这变得也太快吧?
林砚之道:“晚上有个慈善晚宴,我这边牵头的,盛家赞助。一方面给霓裳打响名头,另一方面天气逐渐冷了,上海滩还有不少孩子流离失所,想要募集一点钱收容他们。”
章太炎奇怪地问:“砚之你这么有钱,自己掏一点不就行了?”
林砚之瞧了盛恩伊一眼,章太炎秒懂:“原来有冤大头啊!”
是在说我吗?
盛恩伊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脑回路。
做慈善嘛,哪有自己掏钱的道理?自古不就是得巧立名目,拉拢豪绅热心捐款,他们交了钱,百姓才会跟着交钱。得钱之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则三七分成。
七成是人家的,能得三成还得看豪绅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