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四哥刚才差点撞到的那人？”孙其慧猜测道。
“是的，林砚之先生！”盛爱颐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一个超级超级厉害的文豪，我之前给你说过的《阳光先生》就是他写的！”
孙其慧出过国、留过学，活着的文豪她见过不少，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据我所知，《阳光先生》不就是一部爱情小说吗？”
作为林砚之的铁杆拥趸，盛爱颐连忙反驳：“怎么会呢！爱情只是壳子，实际上写的是斗争，是反对殖民，是追求民族的独立！爱信就是整个半岛的阳光，能够指引他们参与反抗！”
“那还不是爱情小说？”孙其慧摇了摇头，“他之前还写过《精武英雄》之类的，我翻了几页就没兴趣了，打打杀杀，非常没劲。”
“能够称得上‘文豪’的人，得有极高的艺术造诣，在文学上登峰造极，作品具备跨时代与跨国界的深远影响力，且人格或思想具有典范意义。”
孙其慧如数家珍地盘点起来：“但丁奠定的意大利语文学，《哈姆雷特》对人性的探讨，莎士比亚被视为英国灵魂，《悲惨世界》对人的悲悯，所以雨果被誉为法兰西良心……你那个林先生，充其量就是写通俗小说，娱乐大众，怎么配称得上文豪！”
哪怕是嫂子，盛爱颐也容不得对方攻击自己心爱的作者，急得直跺脚：“林先生有的！《姊姊妹妹站起来》写的就是被拐女子的悲惨经历，能够号召社会一块打拐和帮助孩子！我在北平的时候去香山慈幼院见过他们，如果没有林先生，他们不知道就死在什么地方了！”
孙其慧惊讶于盛爱颐的偏执，但对她的陈述倒还挺欣赏：“你年纪还小，觉得他小说写得不错，实际上是你看得太少了。你在学校也有英语基础，不如多看看英吉利的戏剧，别总盯着这些市井读物。”
“哼！不和你说了！”盛爱颐气鼓鼓地转过身，不再理她。
孙其慧看着小姑子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小孩子罢了，懂什么叫做文豪。
她瞥了眼大厅里的丈夫和盛爱颐口中的林先生，倒是那个陌生挺拔的侧影让她心生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能让小姑子如此推崇？
不过，这位林先生和被酒色掏空的丈夫站在一块，确实显得格外出落。
第184章 煤钢共同体
猫会喵喵叫，狗会汪汪叫，鸭会嘎嘎叫，鸡会什么？
答：鸡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盛恩伊有点绷不住：“大言不惭，我倒想听一听能有什么产业？”
“一座煤矿。”
“啊？”盛恩伊愣了一下。
“年产百万吨。”
“你在逗我吧？”
“就在陕省铜川。”林砚之看向端坐不语的盛宣怀，“愚斋先生需要核查一下吗？”
“老四，请坐。”盛宣怀摆了摆手，深知儿子那点城府根本谈不了这事，“如此大规模的开采，我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过？”
林砚之笑道：“愚斋先生，陆都督上任之前已经让人买下地块并且封锁消息，现在正在平整矿场。法德两国最新型的机械化开采设备和炼钢设备在海上飘着，并且全套引进技术……”
1914年的欧洲正处在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巅峰，此时的德国鲁尔区，矿井深度普遍超过800米，全面采用最先进的机械化开采技术，一年产煤高达2.77亿吨，对煤炭的利用效率比英国高出20%。
而在法国，洛林矿脉更是整个欧洲大陆最富饶的铁矿区，一战爆发时，洛林铁矿石产量占到了全世界的28%。全球地下每挖出4吨铁矿石，就有1吨来自洛林。
这种级别的工业巨兽，随便漏出点设备和技术，在中国都是降维打击。
盛宣怀忍不住打断道：“不是只有一个煤矿吗？炼钢？陆建章派你过来合作？”
“大冶铁矿产量除了自用，剩下都被东洋人包圆了。百吨级别的煤矿，很难找得到匹配的铁矿。”
盛宣怀急于否定，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纵横商海多年，就两件事办砸了。
一件就是铁路国有化，直接引发了保路运动，导致清朝灭亡。
气得《清史稿》对盛宣怀的评价是「误国首恶」，作为买办中的最杰出的代表，没有之一，《清史稿》怨气大到直接把这层身份给忽略了。
另外一件就是接手汉冶萍公司，包括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曾经亚洲最大的煤钢一体化企业，比日本最早的八幡制铁所还早7年！
当年张之洞英明一世，却在筹建铁厂时整了个惊天大烂活。
英国厂商作为乙方，相当专业地要求先寄矿样化验再定炉型，结果张之洞大手一挥：“我国地大物博，何无佳矿？照英国所用购一份即可！”
甲方爸爸都这么说了，英国人只能照办。
结果大冶铁矿磷含量高，买回来的贝塞麦炉是酸性炉衬，根本去不了磷，炼出的钢轨脆得连铁路都不敢用。投产后焦炭依赖进口，产品积压，年亏损巨大。甲午战争后清政府国库空虚，再也无力填坑。
盛宣怀接手铁厂之后，开发了萍乡煤矿，至少在焦炭上压降了成本，奈何这就是一个无底洞，加上铁厂设备需要更新，只能是干向日资借高利贷的烂活儿，年息6厘，30年还清，复利利滚利能翻5.74倍。
而且借款协议中规定只能用铁矿石还债，还规定不受市价影响，每吨仅2块多。东洋全国的铁矿产量才堪堪与一个大冶铁矿相当，以极低的供货价拿到原料，东洋人甚至可以把产品压到成本线以下。最离谱的是马上一战打起来，国际矿价疯涨到十倍有余，大冶铁矿还得按原价卖给东洋人人还债。
东洋人低价拿走的铁矿石运回本土，冶炼成成品钢铁后，再反过头，运回来倾销，直接把民国钢铁产业干废了。汉冶萍等铁厂为了抢市场只能跟着降价，越产越亏。
亏损以后，借日债还不起，只能用矿抵债，低价卖矿，陷入恶性循环。
最让盛宣怀受不了的是日资在谋图汉冶萍的控制权，借款的附加条件越发严苛。这老狐狸是真的有预见，明年让老袁焦头烂额的二十一条当中就有两条。
第三号第一款：两缔约国互相约定，俟将来相当机会，将汉冶萍公司作为两国合办事业；并允如未经东洋政府之同意，所有属于该公司一切权利产业，中国政府不得自行处分，亦不得使该公司任意处分。
第三号第二款：所有属于汉冶萍公司各矿之附近矿山，如未经该公司同意，一概不准该公司以外之人开采；并允此外凡欲措办无论直接间接对该公司恐有影响之举，必须先经该公司同意。
由此可见，汉冶萍的战略意义。
盛宣怀不是不懂，只是日资不断加紧对汉冶萍公司的渗透，汉冶萍厂矿外债激增，盛宣怀几经腾挪，但收效甚微。
“也是运气好，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铁矿，外国专家还在勘探，初步判断年产量超过50万吨，含铁量非常高。”
盛恩伊耳濡目染，对煤炭钢铁也有所了解：“铜川自古就是煤炭产区，你说发现了个年产百万吨的煤矿还能让人接受，怎么可能发现得了铁矿？”
“就算是大冶铁矿，也是因为史料记载三国吴黄武五年在此采铁铸剑，后世隋、唐、宋、明历代均见诸史册，父亲以此邀请了英国的矿师，运用了地质学才确定了铁矿的具体位置和储量。你嘴巴一张一闭，因为运气好就能够发现一个铁矿？”
他还在找角度提出质疑：“不是含铁的矿脉就适合作为炼铁的原料，像是黄铁矿硫含量极高，入高炉会产生气体腐蚀设备、毒化炉渣，必须得像是高品位的赤铁矿、磁铁矿等富矿床才能够支撑一个铁厂的生产。”
林砚之拍了拍手：“虎父无犬子，四少爷的科普让我受益匪浅，我们倒是没找英吉利的矿师，而是找了个法兰西的地质学家，目前勘测下来确定是露天的赤铁矿，如今还在测量矿脉的延伸方向。”
盛宣怀有些坐不住了，汉冶萍的高品质铁矿都被东洋人以极低的价格抵账，留给铁厂的就是品位较差的矿石，让汉阳铁厂的产品失去了国际竞争力。
若是林砚之真的能提供高品位的赤铁矿，铁厂就能够提升产品质量、拉高产量。只要作为汉冶萍核心的汉阳铁厂能够盈利，整个汉冶萍就能够从恶性循环当中脱离出来。
李经方趁着放下茶杯的功夫拉了一下盛宣怀，他才反应了过来。这不过是林砚之的口述，若是自己乱了分寸就被别人把底牌看穿了。
“就算真的有煤矿铁矿！”盛恩伊还是不信：“你哪来那么多钱？香帅办铁厂花了六百多万两，换算大洋也得将近1000万！”
“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哪有一上来就把规模弄得那么大？”
盛宣怀听了真的蛋疼，因为他是全程参与，见证了汉阳铁厂是如何大步快跑扯到蛋的。
当初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后急于建功，采取官办模式集中财力，一下就建设了6个大厂、4个小厂及配套码头等等，目标就是中国第一、亚洲最大，摊子铺得太大，不然也不会尚未确证铁矿品位与煤矿位置，就订购全套轧钢设备。
盛宣怀和李经方对视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盛宣怀的商业体系当中，核心的是轮船招商局、邮电局和通商银行，他非常纯粹，眼里只有钱。
一个规模比汉冶萍还要大的煤钢共同体，全面采用法德机械装备，还有一省都督保驾护航。
洋人设备和技术，地方官僚庇护，这就是他盛宣怀的舒适区呀！
盛恩伊不了解生财之道，可他懂得自己的老爹，林砚之这厮太过于鸡贼，每句话都在老爹的G点上挑逗。
他开口道：“我在东洋的朋友告诉我，朝鲜总督府那里也发现了一座年产百万吨的煤矿，已经和八番制铁所签订了长期合同。国内有汉冶萍，东洋人控制着朝鲜煤矿，你的那个煤矿开采出来能卖给谁？”
“陕省旁边就是晋省，也有不少煤矿，而且阎锡山主政晋省，大力发展工业，就算我们要投钱，为什么不去距离津门港更近的晋省，而是跑到陕西呢？”
阎老西在晋省确实发力发展工业，不过他认为企业要和日本煤矿竞争就要降低成本，而降低成本首先就要让员工少赚钱，多干活。钱要少，但是工作时间要延长。
他更是声称，员工要懂得“感恩”，没有资本家就没有企业，员工就没有工作机会，抱怨社会和老板是绝对不行的。
“四少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阎都督可是出了名的抠门，他舍得投入巨资探矿和购买设备吗？而且此人占有欲非常强，想要从他手里头分点钱，难如登天。”
老张在东北直接把征信弄花了疯狂从鬼子身上占便宜，而阎老西抠门到不舍得出借款的利息，一个劲地对内压榨，晋省工业建设所需的资金几乎全是阎锡山一点点儿从乡亲父老身上抠出来。
还是得学一点经济学原理呀。
盛宣怀让人把茶水换一下，消化了一下消息：“此番登门是想要拉投多少资金回去？”
盛宣怀有野心，也习惯了借力打力，汉冶萍确实亏损，但矿产不会跑、机械设备不会跑。他需要外部力量来把企业的日资打压下去，否则光是一个董事长的名头有个屁用。
而在陆建章治下的煤矿铁矿，就是他认为最好的外力。
林砚之从口袋里拿出了请柬：“此番是拜码头来了，霓裳筹划了一个慈善晚宴，还希望愚斋先生能多加支持。”
盛宣怀让人接过请柬：“届时我让老四参加。”
盛家人的参与本身就代表了态度，红十字和民间的慈善组织才能放心帮忙。
盛宣怀的心思都在煤矿和铁矿上了。
他没有急于表态，林砚之似乎也就当吹了个牛逼，只是和盛恩伊口头切磋了一番。
待人离开后，盛宣怀道：“伯行，你如何看？”
李经方抚着胡子：“不似是假的，旁人说不定能够唬住，可以你杏荪兄的能力，想要验证易如反掌，他没必要说一个很快就会被揭穿的谎言。”
盛恩伊撇撇嘴：“就算他有煤矿铁矿又怎么样？和东洋人在朝鲜发现的几亿吨储量的超级大煤矿相比，陕省的煤矿在它面前就如同孩童一般。就算他的煤矿铁矿能够开采出来，不管是管理还是成本，怎么比得过东洋人的企业？”
盛宣怀怒其不争，这东洋的狗东西正愁没机会彻底控制汉冶萍呢，还要去和他们打交道，这不是与虎谋皮嘛！
刚才换茶的管家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盛宣怀道：“陕省的陆建章确实在铜川地区派驻了一个新成立的混成旅，而且对外大肆招聘工人，据说常有晋商过去，如此看来林砚之并没有在煤矿上说谎。”
李经方思索片刻后道：“杏荪兄，你觉得他口中的铁矿有几分真几分假？”
“就算有三四分假又如何？品质高低无外乎成本问题，只要是能够制衡汉冶萍的日资就成。”
“你打算以汉冶萍的名义投？”
“不，以我个人的名义，再放出消息，看看汉冶萍里头的日资如何动作。”
假设日资毫无反应，盛宣怀就打算搬空汉冶萍，然后在陕省秽土转生。如果日资对那边兴趣更大，那就一招祸水东引，届时他调集资金回购汉冶萍的股份，重新掌控这家曾经的亚洲第一。
“爹，世叔，你们还真打算投资进去？”盛恩伊无法接受，“他肯定是个骗子！”
盛宣怀瞪了他一眼：“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做主！”
“朝鲜的煤矿每年给三成的利息，投产之后资金还能够转化为股份，这可是能够传世的资产啊！”
李经方看了他一眼：“朝鲜太远，鞭长莫及，陕省我们还算有些交情，就算出问题也能够卖卖老脸。做生意，就是要图稳定！”
盛宣怀反正失望惯了，只是叮嘱道：“你别忘了参加慈善晚宴，生意的事情暂时别掺和。”
林砚之出门和丁一汇合，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先生，管家说这些是给我的补偿，我能收吗？”
“收下吧。”
“一百多块大洋呢？”
“给你，你就收着。”
“嘿，那我攒着当以后修炼的路费。”
林砚之有点心不在蔫，他对盛恩伊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一点。
儿子若贤，则不靠宦囊，亦能自觅衣饭；儿子若不孝，则多积一钱，渠将多造一孽。
陕省那边不仅缺钱也缺工人和管理，但林砚之没着急开口，多少得有些姿态，免得被轻松拿捏。
和盛宣怀打交道得小心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原本汉阳铁厂是官办，官督商办后，盛宣怀就以督办的身份开始对外募资，究竟召集了多少商股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所谓的官督商办，实际上是盛宣怀自督自办，他对厂矿的经营、财务、人事各种权力高度集中，事无巨细，听命于他一人。
汉阳铁厂乃至整个汉冶萍是巨亏，可这不代表盛宣怀亏钱。他长期安居沪上，远离厂矿，靠电报、信函遥控指挥，却依旧能够安稳，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几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