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那就和英吉利鬼子差不多。”那人说着从口袋里面摸了摸,“龙骨要吗?上面有契文的,你要的话按照一个字一块钱给,多收多有优惠。”
安特生翻来覆去也没看出名堂,但在听贩子说这块骨头有三千多年历史时,立马有了兴趣。他阅读的《丝绸之路》所写的波澜壮阔的内容也不过两千年,而这骨头上的文字居然有三千多年。
他想要许多,奈何没带多少钱出门,付了定金之后就着急慌忙地跑回驻地,想要向林砚之预支薪水。
“你说你想买甲骨文?”林砚之也不知道这个洋人得了什么失心疯。
“甲骨四堂”就是近代四位研究甲骨文的著名学者,罗振玉(号雪堂)、王国维(号观堂)、郭沫叒(字鼎堂)、董作宾(字彦堂),如今两堂都在团队里头,而且罗振玉收藏的甲骨文都有上万片,安特生哪里还需要从外面买。
而且以前的龙骨论斤要,变成甲骨价格翻了好几番,贩子见有利可图就以牛骨等做旧冒充,上当最多的就是洋人。
章太炎听说队伍里面的洋人想要买甲骨,呵呵一声道:“盖欺世豫贾之徒,搜藏传播者非贞信之人,可别在外面被骗,回来了还被骗。”
他口中“欺世之徒”说的自然是罗振玉。两个人一路相处下来确实非常不对付。罗振玉觉得章太炎的出现抢了他的风头,你一个写文章的懂什么考古?
而章太炎则对罗振玉解读甲骨文的方式非常不满。
罗振玉采取了逆推法,也就是“由许书以溯金文,由金文以窥书契,穷其蕃变,渐得指归”,即从许慎《说文解字》出发,倒推到秦小篆、战国大篆、商周金文,并一直追溯到甲骨文字,从时间演进的过程来寻找文字变化的规律。
如果只是从《说文》入手释读甲骨文就算了,但他还反过来用甲骨文校正了《说文解字》的错误。
比如罗振玉指出,甲骨文的“行”字像四通八达的道路,但在《说文解字》中对“行”的解释却是“人之步趋也。从彳从亍。凡行之属皆从行。”《说文解字》不仅用了“行走”这个引申义,而且字形也与原始写法完全不同,这并不利于后人理解“行”的本形和本义。
章太炎一生服膺许慎的《说文解字》,将其奉为汉字研究的总龟,认为其中全面系统地保存了汉字构形与汉语词义的“本根”。
这套学问看似冷僻艰深,但实则是章太炎认为一个民族的文字与语言,是其文化最根本的载体,研究本国的语言文字,能激发民众的爱国热情,并最终实现革命理想。
这就很有《最后一课》的味道。
而罗振玉基于甲骨文的解读来批评《说文解字》有误,在章太炎看来实在是荒谬,解读过程非常主观,难以取信。
罗振玉就当没听到章太炎的嘲讽,不和他一般见识。主要是一路上偶尔冲突了两次,这老头骂人太难听,罗振玉有点绷不住。
他和王国维陪着安特生走了一趟鬼市,没一会就回来了。
“牛骨伪造,完全是骗洋人的赝品。”
安特生垂头丧气,他以为自己被找来进行考古,是相信他的能力,如今却连三千年的东西都看不出真假,他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队伍里面的学者和记者也在质疑林砚之的选择:梁任公和太炎先生都在队伍当中,为什么要让一个洋人来主持考古工作?尤其此时还涉及中华文化的问题。
林砚之并没有过多解释。他需要的是安特生对地质的研究,而不是需要他去鉴定古董。在现代考古和地层断代上,其他人加起来在安特生面前都不够看,到底该去哪里发掘,他自然就知道了。
马车之内。段宏业正与林砚之对弈。一名容貌秀美的女子坐在一旁,负责记录棋谱。
下到中盘,段宏业长长呼出一口气:“先停一停吧,天天输,我到现在都摸不透该怎么赢你。”
林砚之有条不紊把棋子一一放回棋盒。
棋子也不能瞎放,说不定半岛裁判就窜出来判负了。
段宏业吩咐女子:“小兰,我和砚之都有些饿了,你去后方马车,取一些点心过来。”
待到小兰下车走远,段宏业面色阴沉道:“怕是我们引狼入室了。”
“何以见得?”
“小兰自称出身小地主家庭,读过几年书,遭遇水灾家破人亡,只能跟随流民一路逃难。可你看她的身段,眉眼间那股风情,比北平八大胡同的风尘女子还要有味道,哪里像是安分守己的良家姑娘?”段宏业低声道。
“我还以为你沉浸温柔乡,没看出异样呢。”
段宏业万万没想到,林砚之早就心生警惕:“你又是从何处看出不对劲?”
“你说的风情只是其一,其二就是规矩,就算落魄地主家的姑娘,也不至于一边刻意靠近你,一边又想方设法向我示好,两头周旋,明显身负特殊任务。而且我基本能够断定,她是东洋方面派来的人。”
段宏业一脸诧异:“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你留意过她的脚吗?”
段宏业摆了摆手:“我看人向来先看胸,喜好和你不一样。”
林砚之无奈翻了个白眼:“她脚趾有轻微变形,和旧式缠足截然不同,是长年穿着木屐行走才会留下的痕迹,只有东洋岛国普遍这般穿戴。”
段宏业对着林砚之比出大拇指:“论观察细微,确实我不如你。”
“彼此彼此。”
段宏业再纨绔,终究是段祺瑞的长子,见惯三教九流,常年周游风月场所,眼光是相当毒辣。
他不光察觉到小兰气质怪异,更早看出并非处子。
说起来,当初原本他并不打算收容流民。
正是在逃难人群之中,一眼就瞅见满身污垢却掩盖不住容貌的小兰。
可梁启超、章太炎一众名士都在队伍当中,他不能公然强掳女子,便借着收留受灾流民的名义,将这一批人一并接纳。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洛阳又安置了一批人,小兰却一直留在车队随行。
队伍里的老学究连连夸赞段宏业虎父无犬子,心怀慈悲、堪比菩萨,他自己只觉得面上发烫,哪里是什么善心,最初纯粹只是见色起意。
等到小兰清洗干净、换上整洁衣衫,段宏业再打量她走路姿态、一颦一笑,疑心越来越重。若仅仅不是处子,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人妻他更喜欢。
可小兰的故事编得有点圆满:全家葬身洪水,孤身逃难,担心路上遭遇歹人,特意弄脏衣衫,涂黑面容伪装自己。
故事无从查证,属于典型的死无对证。
如此处心积虑潜伏过来,图谋绝对不小。
“依你判断,她目标是上古遗址,还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
林砚之反问:“若是奔遗址而来,你打算如何处置?若是冲着你我,又准备怎么做?”
段宏业眼神冷了几分:“目标若是遗址,尚可留她一条性命;倘若目标是你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处轻轻比划了一下。
林砚之笑道:“倒是还留几分怜香惜玉。可你怎么能确定,流民之中没有她的同伙?她必然有上线、有负责传递情报的联络员,背后还有幕后主使。不把整条线全部挖出来,往后我睡觉都难以安心。”
…………
在途经一处山谷的时候,章太炎探着脑袋看着外头,诗兴大发,脱口吟道:
“河折三门束怒涛,峡穿千仞削秋毫。”
还没等他想出下一句,一声清脆的枪响便打破了整个队伍的平静。
从洛阳聘用的那些熟悉地下挖掘工作的工人,顿时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哭爹喊娘地往车底钻。
段宏业和林砚之两人都在注意着小兰。
她虽然表面演得非常慌张,可眼睛还在四处乱瞟,寻找掩体,可以说是慌得井然有序,一看就是受过军事训练。
林砚之朝着段宏业点点头。
段宏业立马嚎了一声:“保护好任公和太炎先生!”
北洋的小部队反应极快,立马举起了枪,四处乱瞄,却根本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枪声是从什么地方而来。
就听到有人站在山崖上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前后路已埋了炸药,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然后就听到了好几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放枪!”“缴枪不杀!”“大当家的说了,只要留下买路财,饶你们不死!”
一时间,山谷里枪声大作,子弹打在马车和岩石上噼啪作响。
第196章 先当孙子再当爷,先是光脚再穿鞋
段宏业一边安排士兵护着安特生和几个学者,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土匪就是放几枪吓唬一下,子弹距离人群非常远,显然是在虚张声势。
林砚之道:“估计他们是求财,并不打算害命。我们这边文人记者太多,打起来护不住那么多人,不如给点钱吧!”
段宏业怒道:“放屁!老子是北洋军,岂能给一帮流寇低头?”
林砚之却拉住了他:“骏梁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命。等他们拿了钱走了,我们再想办法。”
段宏业咬着牙,还是答应了下来:“任公、太炎先生,千万别出来,子弹不长眼!我和土匪们交涉一下。”
章太炎在车厢里面喊道:“小子,给我把枪,一帮戆大、猪猡居然抢我头上来了!”
缩着的梁启超一脸异色,没想到和他政见不和的章太炎居然如此彪悍。太炎先生虽然是文人,可性子本来就火爆,更是闹过革命的狠人。
一直没开口的蔡锷道:“还是给我吧,先生们在这别动。”
车厢旁边跟着的随从从腰间掏出一把撸子,递了过来:“蔡将军注意安全。”
蔡锷点了点头,快速检查了一下枪械情况并上了膛。
他本来是跟着老师出来散心,顺便好好思考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老袁。他也清楚队伍里面有不少军政执法处的人,所以一路上云淡风轻,并没有什么出挑的言论。只是没想到在此遇到了土匪,他可是东洋军校出身,士官三杰之一,组织过起义,当过讲武堂总办,创办过军校,训练过新军,军事能力绝对是max级别。
林砚之怕太炎先生成为这场戏的超级bug,更担心蔡锷吆喝一声带着北洋士兵就和土匪们干起来,赶紧站起身喊道:“山上的兄弟,聊两句。”
梁启超赶紧拦住了蔡锷:“松坡,稍微等一等,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动刀枪,有冲突容易死伤,我们这还有不少洋人和平民。”
蔡锷道:“做两手准备,总不能任人宰割。”
一片喧嚣声才停了下来,就听到有人朗声道:“蘑菇,什么价?(什么人,来干什么?)看阁下这身行头,不像是咱们登架子的兄弟,报个万儿(报个姓名)听听?”
“初来贵地,本不想惊动各位儿郎。但既然当家的问起,我本是家里(青帮)的人,论资排辈,承蒙祖师爷赏饭,占了个大字辈。”
车厢里,梁启超讶然道:“大字辈?砚之还有青帮的位置?”
章太炎以前和青帮打过交道:“没听说过大字辈有他,估计是随便寻了个名分。”
“也多亏他急中生智,有个江湖的名头也好说话,真打起来对大家都不好。”
章太炎则有些担心:“青帮的规矩也管不了这边,土匪有自己的体系。”
有人在山上道:“不知道青帮的兄弟怎么引水带线,和官军混在了一起?”
引水带线就是给官兵带路,乃是土匪行当里的头等大忌。
“我是林砚之,带着洋人和国内的专家去找遗址的,这些士兵是过来随行保护,这是国人的大事……”
显然林砚之的解释就是对牛弹琴,他们才不管什么国家历史,都当土匪了怎么会在乎这玩意。
林砚之仰着头喊,嗓子都快冒烟了。
真不知道冯玉祥从哪找来的人才,娘的演戏还演全套,真的是够累人的。
“兄弟,我们无意在此生事。若是求财,财物尽可商量;若是想要动武,我们这边也握着十几条枪,谁也讨不到便宜!”林砚之着急进入正题。
“我只是水香,你讲得那些玩意我不懂。不如随我回山寨走上一趟,往返不过两三个时辰,有了个结果再说,免得伤了和气。”
车厢里,梁启超皱着眉头:“听口气,前来拦路的匪伙地位并不算高。”
蔡锷闹革命的时候和土匪打过交道,解释道:“豫西蹚将分为里四梁与外四梁。内四梁是大柜、二柜、炮头、翻垛的,也就是首脑、副手、指挥和军师。水香属于外四梁,相当于情报与警戒。除此之外还有负责后勤的粮台,负责文书的字匠和负责联络侦查的插千。相当于里四梁是决策机构,外四梁属于执行机构。所以水香带着人盯上了我们一行人,但没办法做决定,是打是和,得有个人去山寨走一趟。”
梁启超一副学到了的模样:“没想到土匪当中还有如此多的讲究。”
蔡锷道:“豫西这地方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官军进山如入迷宫,土匪出山如虎下山。加之地区水灾旱灾频发,大量流民、溃兵、灾民涌入山区,就有了人员基础,不断补充新鲜血液,形成剿不尽、杀不绝的恶性循环。”
外头的段宏业不满道:“不少土匪暗中勾结白朗麾下溃兵,煽动走投无路的灾民入伙,才造就如今尾大不掉的局面。”
白朗本就是县城的绿林领袖,攻占县城后一下就得到了响应,不少绿林好汉纷纷投奔,这让段祺瑞头疼不已。
“行,那我就和你走一趟。”总算是进入到了主要剧情,林砚之长舒一口气。
也不知道哪个脑子帮冯玉祥想的剧本,还构思出了铺垫,磨磨唧唧地一点不利索。
钱夏一听急了:“砚之,不能跟着他们走,万一……”
林砚之道:“既然刚才只是放枪吓唬我们,那更多的是求财。别的我没有,给钱还不是轻轻松松?队伍里那么多重要人物,要是哪个倒霉蛋被流弹给击中了,谁付得起责任?”
洋人死就死了吧,梁启超和章太炎都是文人当中的牌面,影响力极高,擦破点皮都足以震动文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