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傻儿子施展,这下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好歹他是在洋人学校念过书的,这几天一直在翻外文报纸,终于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爹!洋人的地质学家说话了!”施展兴奋道,“安特生发表文章了,他说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彩陶,可能是从西亚那边传进来的!”
“从哪传来的有什么意义?就是这个洋鬼子说有五千年的!”
施展赶紧解释:“爹,您想啊!当初您和林先生的赌注,争论的是东西方文明谁优谁劣。如果这文明本就是从西方传进来的,那也不能说您输啊!”
施以仁一听,顿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把赌局毁掉的借口!既然洋人专家安特生都说了文明源自西方,那凭什么就说他施以仁输了呢?
相比较直接赔付那十万大洋,在各个报纸上投软文造势显然要实惠得多。施以仁立马金钱开道,火力全开。
一时间,沪上的舆论风向开始变得风云诡谲。
沪上本来就是西化最早的地方,西方文明优越论的概念就像是在某些人脑子里刻下的钢印,牢不可破。
加之林砚之行事确实有些跳脱,惹得不少传统文人和西化学者厌烦。于是,在施以仁的暗中推动下,这些文人纷纷发文应和。
话题一下子就从“五千年文化遗址”的震撼,转移到了“仰韶文化究竟是原生还是次生”的学术争论上。
第205章 这爷俩成天就想着好事
再穷的地方,也有传世的豪宅。
林砚之目前借住的宅子,相传是万历年间县令的私宅,采用了罕见的双门楼设计,并建有冲天柱和望天吼,此外还配有十七对石头狮子。
只不过沧海桑田,历经数百年风雨,大部分建筑都年久失修荒废了,后代不争气守不住家业。县知事提出租借一段时间,人家一听有钱可拿,立马搬去了乡下,留下了几个小合院。
林砚之自己住了一个,剩下的就安排给随行的第十六混成旅士兵,带队的是老相识赵登宇。
“舜诚,倒是耽误你建功立业,只能陪着我一个读书人在这消磨时光。”
赵登宇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憨笑道:“先生说笑了,旅长交代过,保护好你和大胜仗一样重要。何况旅长还特意给我升了连长,这可是比去战场轻松多了。”
老冯到陕省当了第十六混成旅旅长的时候,下辖兵力大概是四千多人。
而随着部队进入豫西地区开始疯狂剿匪之后,队伍规模迅速膨胀,从起初两个步兵团的苦哈哈扩张成了四个步兵团,并且配了直属的一个骑兵营和一个炮兵营,实际规模俨然已经是一个陆军师。
一方面是混成旅没有统一的人数规定,编成十分灵活。
另一方面剿匪既能够提供兵源,又能收割一波山寨的资产,老冯眼下是不差钱。最关键的是剿匪让老冯在民间的口碑极好,自然也带动了不少豫西地区的良家子入伍。这地方民间尚武风气浓厚,百姓在乱世中为了自保,普遍具备一定的武术功底。
而且豫西地区“兵匪不分”的现象极为普遍,许多正规军本身就是由土匪招安而来,而大量被裁撤的正规军士兵又因生活所迫沦为土匪。白朗起义军就经常利用同乡的身份,轻易说服城墙内过去的同僚不予抵抗,甚至出现整团、整营的驻军倒戈投靠的现象。
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冯玉祥的底气越来越足,心态也悄然飘了起来。尤其是知道段总长很快就要离开河南返回北平,他便有了谋图一省都督的想法。
只不过他有些拿不准,便轻车简行,只带了几个随从,快马赶来渑池县城,专程来找林砚之商议。
“一省都督不是那么好干的,你年纪轻,而且没有管理上的经验,做一省都督只会害了你。”林砚之听完忍不住皱眉。
老冯正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得意阶段:“山西的阎锡山和我年龄相仿,他都当得好好的,我觉得年纪不是问题。”
“二者天差地别,岂能一概而论?”林砚之毫不客气地泼冷水,“阎锡山是辛亥元老,出身革命阵营,虽受大总统提防,却能够聚拢起一群山西的人才。而你出身北洋体系,本来就讲究论资排辈,你的年纪在里面属于资历很浅,一个旅长的职位也是靠陆都督的举荐才得到的。而且长期在部队,地方上没有根基,你想想有什么人才可用?”
还有一件事情林砚之没说,他可是参加过滦州起义得,差点就掉了脑袋。起义虽然旗号是反清,可领导层基本都是革命党,他在大总统眼中的成分非常可疑,怎么可能让他执掌一省?除非是老袁脑子秀逗了。
冯玉祥不想放弃:“可机会摆在眼前,总得争一争!如今豫省动荡,大总统若是委派文官田文烈主政,根本压不住地方的乱象,还得是靠部队才能镇得住!”
“你哪来的消息?”
“舅舅那边给的,还询问我意见。如果我有意进一步,舅舅那边可以向段总长说情。不行的话,舅舅在大总统面前辛辛苦苦了这么多年,不看功劳也看苦劳。”
“糊涂!”林砚之觉得老冯已经被名利迷住了双眼。
这人有着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和浪漫的理想主义色彩,为了追求宏大的政治目标会高估自身的实力,低估政治环境的复杂性。林砚之读过他的回忆录,比如发动北平政变、参与中原大战,往往是没有足够的利益回报,导致横行一时的西北军分崩瓦解。
这时候他又开始犯浑了,觉得自己能够干得了一省都督,偏偏他光有抱负,缺乏足够的政治手腕和长远的战略眼光。他对部下的控制欲极强,且生性多疑,对将领往往“用之则极宠,疑之则极弃”,所以在中原大战等关键时刻,韩复榘、石友三等人纷纷倒戈投蒋,直接导致西北军大溃败。
他的性格做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尚可,要是当一把手,那绝对是灾难。
林砚之冷着脸:“你要是寻死,我不拦着。麻烦你提前通知,我好跑得远一些,免得天打雷劈的时候殃及到我。”
冯玉祥一下就慌了:“砚之!我知错了!是我太心急,只是为什么我就不能争?你总得给我说清楚,我也好心服口服。”
林砚之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段总长正在被大总统猜忌,你和陆都督找他说情,在大总统眼中就是站队。以大总统的性子,不仅不会让你们两个掌控两个省,可能直接找理由罢免了你们。”
“另外,你小瞧了田文烈。他虽然只是民政长,但实际上是配合段总长的军事行动。田文烈早年毕业于北洋武备学堂,从清末开始就与大总统结下深厚渊源,两人曾一同赴朝鲜,后又在天津小站练兵,是大总统绝对的心腹。他在晚清时期历任县知事、知府、总兵、道员等职,文武官职交替任职,既深耕地方治理,又执掌军务权责。既有背景又有能力,想要说服大总统换掉他,反而会被田文烈盯上,到时候你连豫西这一块都待不下去。”
冯玉祥听得后背发凉:“我险些闯下滔天大祸,还好有你点醒我!那我就静观其变!”
见他听得进去,林砚之建议道:“你对田文烈不仅要奉承,还得帮衬,主动替他维稳地方,肃清残余匪患。他手底下没有自己的部队,想要坐稳一省都督的位置就得拉拢你。到时候自然会默许你扩编队伍,彻底掌控豫西。你还可以依靠他拿到粮草和军备,只需要消化几年,就是你的地盘了。”
冯玉祥恍然大悟:“砚之!你真是我的卧龙凤雏!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砚之听着“卧龙凤雏”就有些扎耳,罢了罢了,不知者无罪。
感慨过后,老冯搓了搓手:“我若是好好经营豫西,能否把筹建中的巩县兵工厂拿下来?我听说设计规模非常大,引入的还是德意志的生产设备,要是能够拿下兵工厂,我和舅舅那边就不必为武器弹药而烦神了。”
林砚之彻底服了,怎么他们两个脑子里都在想着好事呢?
豫省是老袁的老家,为了巩固统治才在巩县筹建先进兵工厂以扩充军备。
带头选址的就是赫赫有名的萨镇冰和中将蒋廷梓,选中的地方在豫西山区边缘的巩县孝义镇。这里是中原的战略要地,交通方便,资源丰富,有铁、煤、耐火材料、紫砂陶料等矿藏,另外水资源也较为丰富。
所以老袁觉得地方不错,筹建的正是民国初期四大兵工厂之一的巩县兵工厂。
老冯开始眼馋得不行,他在豫西有了一定的实力,看着眼皮子底下就要建设兵工厂,怎么可能受得了。而且他部队扩张了一倍,北平只支付额定数量的军费,他就得想办法解决多出来那么多人的武器和军饷。
“这事儿想都别想,兵工厂你是半分念头都不能有。”
“就像是老虎嘴边的一块肉,就算是吃不着,沾点便宜总是好的,而且部队扩充太快缺乏武器,频繁剿匪也加速了消耗。”冯玉祥道。
“大总统决定筹建的兵工厂你都敢伸手,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林砚之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子,看看他成天想些什么,“段总长没什么出格的行为都被猜忌,你要是想拿下兵工厂,大总统绝对把你给剁了。”
“可部队补给不够啊。”
“秦晋矿业有煤铁矿产资源,很快钢铁厂也能投产,兵工厂需不需要煤炭和钢铁?我们手里有那么多筹码,你还怕他不卖武器给我们?”林砚之冷哼一声,“你是土匪吗?成天想着巧取豪夺?”
“只要控制了原料供给,自然能够影响到兵工厂,而大总统还以为我们是极力配合他的谋略,也不会遭到猜忌,一举多得。”
冯玉祥一拍大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砚之,我这脑子就是不如你转得快!”
林砚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摇头。
这老冯,打仗是把好手,可这政治上的弯弯绕绕确实是不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是全能,心智必然是极其坚定,也不会受到林砚之的影响。
送走了上头的冯玉祥,没过半天,宅子又来了一支小队伍。
负责守门的丁一正跟赵登宇在院子里切磋武艺,听说对方是农商部下属的地质研究所,立马就摆出了一副厌恶的神情。
“走走走,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来人一愣,还没等开口,丁一就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听说你们仗着安特生那个洋人,就想抢了我们先生的功劳,怎么还好意思还过来?”
带头的中年人吃了一瘪,但还是耐着性子拱了拱手:“小哥,我们是农商部的……”
“我管你是哪个部的!我们家先生早就跟你们总长说过了,要是耽误了我们先生的正事,小心去上面告你们的状!”
中年人一脸苦笑,连忙解释道:“小哥,您误会了。我们地质研究所和地质调查所虽然都同属于农商部,但真不是同一个衙门。此番前来,我还带了总长的亲笔信,还请小哥帮忙转交给林先生。”
丁一的脑子自然想不出“研究所”和“调查所”有什么区别,但既然听对方说不是来抢功劳的,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憨厚老实的神情。
林砚之正在整理《阿婴》的稿件,断断续续总算是写完了,就让小兰送到邮局加急递给北平。
当初确实是失策,想着周刊印发的频率快,文章容量更大,能够加速推进白话文运动。没想到周刊编辑部一贯是宁缺毋滥,导致每一期都等着林砚之的米下锅,不然篇幅上就差一些。
《阿婴》的后半部分全写完了,也算是把前面埋下的坑都给填了上去,也算是对读者有一个交代。
其实这信件让赵登宇或者随便哪个勤务兵去寄都无所谓,但林砚之就特意交给了小兰。
自从考察队搬到了县城,林砚之便有意无意地给小兰创造更多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小兰出去得越多,与上线接头、传递情报的频率就越高。
这就像是在钓鱼,鱼饵已经抛下,交流的次数越多,那张隐藏在暗处的网就会逐渐浮出水面。等到收网的那一天,林砚之便能一网打尽。
林砚之拆开张謇的信件,细细看了一遍。折腾许久的沈绣离婚案,总算是有了结果。
地方法院直接判了离婚,并且分割了财产。虽然钱都是沈绣挣的,还养着余觉和他的外室,但考虑到社会舆论,法院把房产判给了余觉,而家中的其他资产则是分给了沈绣。
能够摆脱余觉,已经算是沈绣的幸运。
倒是没了长期饭票的余觉吵吵嚷嚷,觉得沈绣能够出名,自己在绘画上也是给了许多帮助,那么就可以从沈绣如今的薪酬中分得一部分。
离婚案闹得很大,张謇明面上不好参与。
但在社会舆论普遍支持沈绣的情况下,余觉还要闹,那就不能怪他以权谋私了。
张謇在信件中感谢了林砚之的仗义执言,另外也是邀请沈绣能够跟着一起回南通散散心。毕竟沈绣是霓裳的刺绣教习,还占据了一定的股份,他需要得到林砚之的首肯。
至于地质调查所、地质研究所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
林砚之看完信,简单地回了一下,表示尊重沈绣的意愿。她如果想换个环境,霓裳在沪上也准备筹建服装厂,免得留在北平被余觉骚扰。至于地质调查所的人,他肯定会好好接待的。
看完信件之后,林砚之便起身出来迎接。
来人是研究所的教授,他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林先生,在下章鸿钊,是农商部地质研究所的。”
第206章 闭环
安特生属于地质调查所,负责的是政府地质工作和科学研究,地质研究所则是纯粹的教育机构,主要任务就是培养地质人才,相当于直属学校。
张謇认为地质研究所的性质应属教育部,就想下令解散。章鸿钊两次陈述意见,经过一番周折,张謇不坚持立即解散,但令办至该班学生毕业为止。所以,地质研究所得以如期培养出我国第一批地质人才,章鸿钊悉心创业之功,将永留中国地质教育史册。
在现代考古学还没有完全独立的年代,目前田野考古学中最核心的基础方法地层学,本身就是直接从地质地层学中借鉴过来的。因为二者操作技术是“近亲”,地质学家几乎不需要经过太多额外训练,就能快速掌握考古发掘的精髓。
安特生就是地质学出身,工作重心本是寻找矿产,收集古生物化石算是他的业余爱好,这也让他转向考古研究几乎没有门槛。
章鸿钊带着地质研究所的学生,和李权带领的清华学堂学子,一同参加了林砚之开办的考古培训班,林砚之借机偷偷向这群年轻人传授了不少现代考古学理念。
“通过观察土质、土色的变迁,按自然层位层层揭露遗址,可以科学地判断古物的相对年代。”林砚之让人把发掘的一套工具摆出来,“安特生使用的可以概括为探沟法,在遗址内划定特定区域进行发掘,以把握地层堆积情况,并规范使用了手铲、毛刷、皮尺等发掘工具。”
“我之所以说考古学也是一门科学,就是要使用科学思维,需要进行实地调查、严谨求证、对出土器物予以详细三维坐标记录,而不是传统上的寻宝。”
林砚之看着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忍不住多嘴道:“既然是科学,就是严谨而枯燥的,就是用最笨最扎实的体力活去建立规范,包括安特生对仰韶文化遗址也是蹲了一个月,用手铲一点点刮面,用皮尺一寸寸拉网,这种看似枯燥、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建立起来的就是庞大的基础数据,而无可辩驳的数据就是科学。”
“考古,就是最顶尖的科学大脑与最繁重的田野体力劳动的结合。”
德先生与赛先生刚刚启蒙的时代,学术界最缺的就是规范和科学理念,最前沿的物理学、化学,都需要漫长时间久久为功去追赶,但在考古学领域,中外学者的起步差距并不算悬殊,这也是最有机会实现弯道超越的领域。
李济举手问道:“既然安特生先生采用的是科学的发掘办法,为什么您却不认同他仰韶文化西来的结论呢?”
“他田野考察、发掘的流程确实合乎科学办法,但他关于文明来源的论断,只是建立在出土材料之上的主观推测。科学的流程不会出错,但人的推测,是会出错的。”
李济思索片刻后道:“也就是说,倘若我们能够寻找到年代更早、形制更加粗糙的陶器,梳理出完整彩陶的进化路径,就能够证明仰韶文化是本土原生文明?”
“确实如此。”
在世界考古学界和史学界议论纷纷的时候,林砚之组织起来的考古队已经筹备完毕,成员主力是清华学堂和地质研究所的学子。
农商部总长张謇和清华学堂校长周诒春都是林砚之的老相识,林砚之分别写信给他们为学生们请假。
安特生听到消息,从教堂赶了过来。
“林先生,我知道您对我的推测抱有不同意见,但学术观点本就可以平等讨论,没必要置气,非要刻意去寻找仰韶文化的源头来反驳我。”安特生语气诚恳,“考古发掘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必须交给经过系统培训的专业人士来处理。”
安特生作为仰韶文化的第一位发掘研究者,虽说之前处处受到林砚之的掣肘,可他的论文已经在欧洲文化圈声名鹊起,人也难免有几分志得意满,简单来说就是有些飘了。
林砚之看着他:“中国有一句俗语,少了张屠夫,也吃不了带毛猪,既然你不负责地推测仰韶的来源,那我也能重新寻找到仰韶文化的源头。”
“科学的问题,我们用科学的发现来回应!”
安特生这时候才感觉到了压力,如果真让林砚之寻找到源头,那他的推测自然就被推翻,好不容易有了的名气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