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白朗起义军的缘故,豫、陕、晋、甘等地变得混乱不堪。纵然是有一个连的兵力跟着,可要是碰到了起义军的主力,那也是白搭。
“碧城,你不如早些回沪上吧。”林砚之叹了口气,“我那十万的赌注还没回来呢,考古就差这些经费了。”
吕碧城柳眉一挑:“你可别想甩了我,咱们两个差这十万块钱吗?我要是回了沪上,你又在路上被土匪劫了,难道我再赶回来吗?”
林砚之的小心思在吕碧城面前一览无余,只能无奈道:“此去路上相对混乱,我也没有办法确保绝对的安全。”
吕碧城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一块儿好了,我不想说什么同生共死,难得能不惧世俗目光待在一块儿,就别赶我走了。”
吕碧城因为年龄的问题,自己心里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所以和林砚之的关系并没有公开。若是在北平、沪上,两人这般亲密,绝对会引来许多风言风语。但是在这荒郊野外的,又都是自己人,她觉得这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
既然吕碧城要跟着,作为间谍的小兰自然也不肯离开:“先生,吕小姐是个女子,跟大部队走多有不便,还是让我跟随也好照顾。”
林砚之还怕她不跟着呢,便点点头同意。
小兰又问道:“大概需要准备多少时间?我好备齐了吃食和衣物。”
林砚之想了想:“你就按照半个月的准备吧。”
小兰前脚出了宅院,后脚就有两个特务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裁缝铺内。
“老师,我没能问出林砚之究竟要去哪里,请您责罚。”小兰低声汇报道,“不过他让准备了半个月的物资,应该还是在附近不远。”
裁缝铺掌柜的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皱着眉头问:“他有没有提过往哪个方向走?”
小兰摇摇头。
掌柜的眉头紧锁:“这倒是复杂了,没有具体路线,就不知道目的地,我这边也不好安排后续跟你接头的人。”
“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你的身份,所以才多加提防?”
小兰自信道:“应该不是,他连吕小姐都没有说,应该只是为了保密。”
“这样,我安排几个联络员分别在不同方向。你提前把联络方式和地址牢牢记下来,如果路过,你就过去接头,这样我们就可以安排人手。”掌柜的顿了顿,一脸严肃地问道,“你确信他能发现比仰韶文化更古早的文明吗?”
小兰也有点迷茫:“林砚之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不少跟着他的学生都极其相信他。感觉他发现古文明遗迹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虽然安特生和林砚之意见相左,这次也愿意跟着一块儿。”
掌柜的挠挠头:“我们也调查过一番,在考古队没来仰韶村之前,附近都有不少彩陶被平常人家使用,这种情况持续了许多年,从来没有人意识到这就是古文明的遗物。所以我们推定,他应该是有自己的信息来源,不然凭什么附近的人都不清楚,他从未来过就能够确定呢?”
小兰也有点迷糊:“可是除了保护的军队之外,没见他联系过谁啊。”
“他给人写过信吗?”
“写过,我找理由在一旁看过,基本都是给政府官员和文人朋友的信件,内容上并没有什么特殊。”
掌柜的越发觉得此人捉摸不透:“要么确实没对外联系,要么就是有什么暗语,而你没看出来。”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不管林砚之能不能发现新的遗址,他的考古之旅到此结束吧。现在仰韶的出现还能被西方主流认定是传入的文明,如果真的被他找到了新的证据和遗址,西方的舆论就翻转过来,对帝国的入侵会带来不小的阻碍。”
小兰面色严峻,立正应道:“是!我会做好配合的!”
掌柜的拍了拍小兰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帝国会记住你的努力,到时候我给你申请荣誉!”
“多谢老师栽培!”
掌柜的刚推门出去联系上级,一道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很快窜上了房梁。他摸到梁上的角落,将密封的木盒取走。
林砚之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木盒上的锁,指纹解锁开手机之后,拖动进度条,将刚才裁缝铺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一遍。
这两个东洋人并没有像那些三流谍战剧里演的那样,为了照顾听众而讲中文,掌柜的和小兰两人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日语。
林砚之仔细听过一遍,不禁冷笑一声。
他们这就耐不住寂寞了?
考古队伍从渑池出发,沿崤函古道向东行进,不过两日行程,便踏入了相邻的陕县地界。
小兰记得县城就有联络员,就找了个理由离开。
这次的联络点是县城的学校,顺利与联络人短暂接头,小兰汇报完考古队的路线之后,就急匆匆地返回落脚点。
路过居民区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老妇人正在洗一个罐子。
她不懂考古学知识,也分辨不出古物年代,但在仰韶村见得多了,也认得出这罐子的图案和仰韶村的竟然非常相似。
“大娘,您这陶罐纹路真好看,是买来的吗?”
老妇人道:“哪用买啊,前些年在城南田里种地,一锄头挖出来的。看着结实耐用,就一直拿来腌咸菜,将就着用。”
“这一罐子正好吃了一个冬天,眼瞅开春了赶紧拿出来洗一洗。”
“大娘,这罐子能不能卖给我?我看着喜欢,一块钱能卖给我吗?”
老妇人眼睛瞬间亮了,万万没想到自家用来装咸菜的破烂旧罐,竟能卖出这般高价。
“哎哟姑娘,这可不行,俺全家都靠它装菜存粮呢!你要是真想要,最少五块银元,少一分都不卖。”
市面上一块钱能买十几个陶土罐子,这玩意不值钱。不过老妇人见小兰主动问价,立马发挥了狡黠属性。
小兰也不还价,付了钱就抱着罐子赶紧跑回去。
林砚之正在给清华学子、地质研究所的学生们讲课,干中学嘛。
一旁的安特生越听心中越是震动,自己因为实操比较多,经验丰富,可林砚之的考古学体系非常完善,从理论上来说,远超过自己。
“先生!先生!您快看看这个罐子,是不是和仰韶出土的彩陶很像?”
听闻县城居然出现了彩陶,安特生满脸难以置信,掏出放大镜观察陶罐纹饰、器型与胎质。
罐身纹饰线条规整流畅,采用典型的二方连续构图,对称均衡、排布有序。
安特生忍不住惊叹:“是花瓣纹彩陶!制式与仰韶彩陶高度同源,但纹饰更加成熟规整,工艺更精细。”
“相较于仰韶村早期彩陶,这件器物的烧制工艺、纹饰设计更为进步,文明发育程度明显更高……”
“你早知道吗?”
林砚之摇摇头:“我只知晓豫陕交界一带,大概率存在仰韶文化的延伸,但没有精准的位置。”
“你在田野考古上确实经验丰富,但科学考古不止一条路。我此前提出的二重证据法,不止可以印证史料真伪,也能指导考古溯源。”
“豫西、陕东各县的地方志、杂记中,都有不少古物的记载,只是内容极多而且来源不确定,所以需要耐着性子去慢慢梳理,大概能够确定一个范围。”
林砚之的说法其实在现代就叫做大数据溯源,只是在民国而言,古籍史料浩如烟海,想要寻找相对有价值的文字,是一个极其耗费功夫的过程,还不一定能够找得到。
不过对林砚之来说,就是对着答案找线索,这也是他听过录音之后有意识地进行闭环,不然实在解释不了发现的过程。
为精准锁定遗址的核心区域,林砚之当即带着浅野兰子原路折返,找到了卖罐的农家老妇。
陶罐出自陕县城南郊外的河滩台地,紧邻黄河支流,位置恰好就在后世三门峡大坝附近。
林砚之立刻拜访了陕县知事,知事早知道隔壁渑池县因仰韶古遗址声名鹊起,没想到地盘上也有,立马允许考古队勘探,还安排了几十个农夫帮忙。
考古发掘从来都是体力与耐心兼具的苦差事,在确定了大致方位之后,农夫们开始清理掉播种不久的青苗。当地的农民心疼不已,不过就算才播种的庄稼被毁,也不敢反抗县知事的决定。
不过林砚之财大气粗,按照占地进行了补贴,补贴数额远超他们种粮收入的数倍,农民立刻喜笑颜开,还帮着一起干活。
他们盼着考古队挖完之后赶紧离开,还能补种一些庄稼。
仅仅是一天的浅层清理,李济立马喊停:“出土陶片了!立刻停手,保留土层原状!”
接下来就是学生们接手,干中学嘛,他们得进行器物提取、记录坐标这些精细的活。
此处遗址出土的陶器以红陶为主,间杂少量黑陶、灰陶残器。彩绘纹饰统一以黑彩为主,构图规整、制式统一。
安特生由衷感慨道:“此处彩陶纹饰高度统一、制式规范,脱离了单纯的日用器物范畴,已经具备了早期礼器的典型特征。”
他已经折服,虽然对仰韶是外部传入的判断依旧没有改变,但同时也认为仰韶文化和陕县新发现的文化遗址在文明的发育程度上,绝对远超同期其他文明。
第207章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了
北平,《大众周刊》编辑部。
展开的《群众报》头版报道的是《增修临时约法大纲》通过的新闻,内容涵盖外交、财政、官吏任免等核心权力,旨在废除束缚其手脚的《临时约法》,如此下来,从法理上把所有权力集中到大总统一人手中。
其实早在4月初,老袁下令成立“约法会议”作为专门的造法机关,相当于替代了经选举产生的国会,集权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沈尹默率先开喷:“名为共和,实为独裁,将国家公器沦为一人之私产!”
陈师曾也在一旁大骂:“如此践踏法统,视民意如草芥,与窃国大盗何异?”
迅哥儿抽着烟,一如既往的冷峻:“这哪里是修法,分明是给专制穿上了一件合法的外衣,把四万万同胞脖子上的锁链再拧紧几圈。”
丁宝成重重地叹了口气:“国党的人被打压之后,大总统是越发不顾影响了。现在看来,除了有个民国的名头,实际上和清朝的帝制还有什么区别?”
他因为有林砚之的力保,在“癸丑报灾”中侥幸幸存下来。但他本人已经上了军政执法处和军事警察厅的黑名单,想要重新办报难如登天,干脆以编辑的身份,带着《正宗爱国报》的一班人马加入了《群众报》和《大众周刊》。
眼见着民国的前途一路朝黑走,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了,众人实在是憋屈得不行。
钱夏安慰道:“此番去豫省见了砚之,他倒是和我提了一句。孙先生在东洋并没有放弃,大总统做事如此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之时,便是孙先生重返大陆的最好时机。”
丁宝成不禁泪流满面:“两年前孙先生来北平的时候,他还和我握过手……没想到短短时间物是人非。家祭无忘告乃翁,真的是道尽了辛酸泪。”
赢学是人类生活的刚需,赢学本身没有必要去讨论需不需要,因为它就是那么存在着,一直在起作用。
赢学的本质,是构建一个让大家相信“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并且最终会赢”的叙事体系。目前的形势就是孙先生一输再输,二次革命短时间就被镇压,甚至是不如绿林出身的白朗折腾的动静大,大家又如何能够信任他呢?
为什么不少人都支持老袁独裁,还不是因为他一直在赢,能够赢就会自动匹配队友,哪怕是段祺瑞内心反对老袁独裁,也不敢多话。
老段镇压白朗起义半途就被老袁喊回了北平,他也只能收拾收拾回来。老袁设立海陆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把陆军部的权力收归自己直接掌握。段祺瑞大为不满,也只是把部务交给心腹徐树铮(陆军次长),不再到部办事,而老袁也乐得他进了“冷宫”,对他多有猜忌。
老黄毛赢赢赢,在波斯撞了一头包,老袁此时正是权柄正盛的时候,他的波斯时刻可能距离不会太近,反对者都在暗处积蓄力量,光凭几个文人摇旗呐喊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包裹到了,谁签收一下?”门口邮递员打断了讨论。
一听是从豫省寄来的,沈尹默眼前一亮,立马拆开便阅读起来。
他看得极慢,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长舒一口气。
待看到结局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居然如此……居然能这么写小说!”
别看沈尹默平时不声不响,其实他的文学鉴别能力是这些编辑当中最强的。
他既有深厚的传统文学底子,也吸纳了不少外国文学的技法。他虽然不是很擅长写,但却非常擅长评论。在文学这一块,评价冰箱不需要自己会制冷,但必须懂得判断制冷效果的标准。
鲁迅听沈尹默将其夸上天,忍不住问道:“真有如此好?砚之究竟安排了什么结局?”
沈尹默想了想道:“你的《狂人日记》就像一记重拳,打得人清醒过来。那么砚之的《阿婴》就像是一杯老黄酒,初尝醇厚,后劲太足。”
陈师曾也凑过来看了几眼:“妙啊!这结局简直是神来之笔!它没有只停留在谎言上或者是对人性幽暗的单纯揭露,它把所有人的私欲、时代的荒诞、权力的倾轧,全都揉碎了捏在这一个看似荒诞的真相里。读完只觉得脊背发凉,却又拍案叫绝!”
迅哥儿也不看手头的文章了,赶紧搬了个椅子过来。
“育才兄,你别边看边抽烟,回头把我衣服给烧了!”沈尹默赶紧拉开了些距离。
迅哥儿沉浸其中:“这劲儿也太大了!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也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砚之的审判!”
他捻灭了烟头:“把我那篇文章撤下来吧,这个结局得一次性登出来,不然读者看了心头痒痒得骂人!”
林砚之不在,《大众周刊》的排版基本都是他们几个编辑商量着来,闻言纷纷表示同意。
要说之前《阿婴》就凭借着诡谲阴森的笔触和扑朔迷离的案情吸引了不少读者,不少人都在猜测阿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如何在封建礼教下能够活下来。
新一期的《周刊》立马引起了轰动,没有预想中善恶有报的圆满,也没有大快人心的复仇。结局的真相,是阿婴在极致的压抑与绝望中,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完成了对那个虚伪、腐朽世界的最后控诉。
她化作厉鬼,向每一个将她推向深渊的人索命,也向这个吃人的礼教发出了最凄厉的诅咒。
“太惨了!太惨了!”有女学生在读完后掩面痛哭。
她在阿婴身上,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无数被三从四德、被贞洁牌坊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姐妹。阿婴的死,不是她一个人的悲剧,而是她们所有人的宿命。
方简兮在女子师范学校读书之后,身上的侠女气息弱了不少,增添了许多书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