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霍东阁捏了捏拳头:“孙先生给了我一些烈性炸药,让我带回沪上,以防万一。”
“我给你留一些下来,如果实在处理不了……不如就给这帮东洋人送一场爆炸。”
“林先生之前说过,爆炸就是艺术,就让他们好好享受这场艺术吧。”
第214章 鄙人不善于奔跑,俺也是
两个连的北洋兵,押着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从西安出发,朝着铜川地区进发。
一路上,队伍里总有人企图逃跑。对于这些不要命的,带队的军官毫不手软,直接一枪毙了。
这番杀鸡儆猴之下,剩下的人终于乖巧了许多。毕竟,待在陆建章的监狱里是被活活折磨,去矿场虽然九死一生,但至少还能苟活。
只不过,明面上的反抗没了,暗地里的不合作却开始了。他们故意磨磨蹭蹭,拖延行军速度,这让负责看管的北洋军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带队军官对人命无所谓,但林砚之警告他,这些都是宝贵的劳动力,无论如何不能弄死。
随着队伍越往北走,林砚之的心情越发沉重。
陕省越往北,人就越穷。
许多地方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沿途所见,皆是满目疮痍。
林砚之看着这片苍凉的土地,越看越心惊,这才对几十年后这片土地上建立起的根据地,有了最直观的了解,真的是苦中作乐。
军阀混战导致社会动荡,土匪盛行。
这里的百姓不仅要承受沉重的地租和多达八十多种的苛捐杂税,还经常面临兵匪的抢劫。农业上更是真正的靠天吃饭,当地俗语说“种一坡,收一车,打一簸箕煮一锅”。若是遇到丰收年,农民每亩地可收粮食一石;可一旦到了歉收年份,每亩仅能收获六斗左右,甚至颗粒无收。
要是再往北到了榆林等地,很多地方已经是沙漠,农业生产几乎完全仰赖自然。一场春旱就能让全年的收成化为泡影。当地百姓甚至一辈子只洗两次澡,“一次在出生时,一次在结婚时”,导致虱子、跳蚤等寄生虫泛滥。
钢铁厂是重工业,冶炼的冷却、洗煤、锅炉都需要巨量的水,而出品的都是笨重的钢材,必须得有一条铁路运出去。
铜川地区刚好卡在关中平原向陕北黄土高原的过渡带,陕北是纯粹的黄土高坡和沙漠,极度缺水且没有铁路。而关中平原虽然有水、有铁路,却缺乏煤炭和铁矿。铜川既拥有极其丰富的煤炭资源,又因为地处关中边缘,能够相对容易地引入周边水系,并依托关中平原的交通网。
若是真的把钢铁厂建在陕北,根本没办法获得足够量的水,而且出产的钢铁还得运出去,陕北此时根本没有铁路,还是黄土高坡的模样,运输会卡死所有重工业的发展。
所以,只能选在铜川。
队伍里的三百多号犯人,不少是因为有点嫌疑,就被陆建章抓起来的。
陆建章是个特务头子,根本没什么法治,说你是革命党人就是革命党,哪怕你说破了天也没有用。在陆建章那边,只认钱,你就算是革命党,只要掏得出足够的钱,他就当没看到。
在这样的氛围下,这些人自然不可能服从安排。他们看向林砚之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觉得这人就是陆建章的狗腿子。
“看什么看?林先生是你们这些狗眼能看的吗?”
一个排长见状上去就是一枪托,狠狠砸在一个犯人的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建章之所以看重林砚之,一方面是看中他心思缜密、善于出谋划策。另一方面,则是惦记秦晋矿业与即将落成的钢铁厂。
不论是上缴官府的税款,还是私下孝敬陆建章的好处,讲究的就是绵绵不断、细水长流。
随行的小头目对林砚之态度极为恭敬:“林先生,这帮人就是一身贱皮子,不好好修理一顿,绝不肯安分干活。先生若是于心不忍,就交给我们,一路上保管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批跟着陆建章进陕的官兵,日子久了个个心黑手辣,压根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林砚之则是说道:“不必动刑,罚他们徒步跑上一段。落在最后的,留下来我问话。”
“哒哒哒!”小头目直接对着犯人身后地面连开数枪:“听见没有!都给我跑起来!落在后头的,直接赏一颗子弹!”
一众犯人满心屈辱,可在枪口威逼之下,只能咬着牙往前狂奔。一旁随行士兵站在路边,嘻嘻哈哈地看热闹起哄。
才跑出去一公里多,队伍末尾就落下十几个人。
其中一人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鄙人不善于奔跑。”
林砚之听见这话心里差点乐开了花,万万没想到云龙兄的名场面在晋陕地界依旧这么好用。
他刚打算上前盘问此人,此起彼伏响起哀嚎。
“跑不动了!要打死我便罢。”
“我实在撑不住了!”
“跑不了了呼呼呼……”
“俺也是!”
十几个人躺在地上叫苦不迭。
这些犯人大多都是闹革命的文人,本就体力孱弱,一番奔跑下来,根本分辨不出谁才是革命党头目。
林砚之挨个问话,全是一问三不知。
李乐亭留了一手,并没有透露犯人的真实身份,林砚之不清楚这批犯人到底是什么成分。
狂奔一两公里之后,绝大多数人累得气喘吁吁,浑身脱力。余下安分了不少,就算心里想闹事,也没了力气。
陆建章派来监视的小头目心悦诚服:“还是林先生您有办法!这些人在监狱里哭爹喊娘撒泼耍横,到了您手里连叫唤的力气都不剩。”
林砚之差点绷不住,一旁的吕碧城捂着嘴。
“砚之,这就是你说要我看的好戏?”
林砚之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给我等着,小心我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好好折磨折磨你。”
吕碧城半点不怕:“那我可要挑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林砚之听得直接撒丫子躲开,开发过度了呀,女人耍流氓起来男人可顶不住。
一旁的小兰望着二人打打闹闹,又转头看向身旁如同老僧入定的丁一,不知心底在盘算什么。
在西安的时候小兰已经完成接头,把之前的行动上报,联络员差点没气晕过去。
虽然断了联系,同文书院觉得大概是出事了,但没想到什么都没做成还全部身死,多少年的潜伏毁于一旦。
联络员愤愤地说着不甘,真的是倒了大霉,直迎面撞上北洋接应大部队。
非战之罪,纯粹是运气太差。
小兰也收到了同文书院的最新指示,让她继续留在林砚之身边进行监视,重点探查秦晋矿业的具体情况。接到命令,小兰心头卸下沉重的刺杀压力,整个人神色也舒展明朗不少。
众人总算是抵达了铜川,还没到县城就看到,不少骡马车队,运的全是煤炭。
铜川地处“渭北黑腰带”上,自古就是煤炭产地,此时还活跃着不少小煤矿,主要依靠人工镐挖、柳筐装载。
“秦晋矿业还修铁路?”吕碧晨看到铁路施工挂着的牌子惊诧道。
“煤矿铁矿和钢铁都是大宗货物,总不能依靠骡马运到西安吧?”林砚之见惯不怪,“正好钢铁厂出产的第一批钢材可以用作铁轨,也算是内循环了。”
吕碧晨听不太懂:“等于说前期投入全靠你自己?”
“愿意投资的冤大头不少,何况还有一位好心的资助者。”林砚之笑道。
资助者自然是霍东阁,从东洋捞来的钱有一部分就挪到了秦晋矿业的项目上。如果不把铜川到西安的铁路先修好,整个陕中陕北地区的工业、经济依旧不会有多大的改善。
原本大宗货物运输得走骡马古道、渭河航运、陇海铁路接力,而陇海铁路当时刚刚修到河南境内,尚未全线贯通至陕西。
林砚之要是等,能把自己等死。
所以干脆和陕省督军府达成协议,以铁路线周边和途径的经济利益为交换,他来修铜川到西安,以及陇海线陕省段。
陆建章眼馋其中的经济利益,更希望修好铁路之后,西安的部队能够通过铁路达到“百万兵一呼就到”的效果,这对牢牢掌握陕省有极大好处。
吕碧晨听完一脸担忧:“那岂不是和陆督军绑定得越来越深?”
“所以是和都督府签订的合约,换了都督也得认下。”
吕碧晨对所谓的都督都非常失望,不过是地方军阀罢了:“人家手里面有枪。”
林砚之轻笑一声:“你知道汉冶萍有多少人吗?”
吕碧晨摇摇头。
“光是汉阳铁厂就有六七千人,算上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数万人,全部应该能有两万多人,而他们此时的产量还不足日韩矿业的三分之一。”
“满产的话,整个日韩矿业得有五万人以上。到时候谁当都督都无所谓,他要是不承认协议,我就每人发一把枪,沿着铁路一路打到省城。”
“黄巢的故事告诉我们,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容易多了。”
吕碧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决绝的神情,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双腿有些发软。
女人,总归是慕强的生物。--
负责接待的是胡彬夏的丈夫朱庭祺。他整个人已经没了留学归来的小开气息,身上穿的都是耐脏的工装。
“刚和胡小姐团聚没多久,就把你拉过来,没怪我吧?实在是没什么人能用,秦晋矿业太需要现代管理了。”林砚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朱庭祺却摆了摆手:“林先生哪里的话,如果不来秦晋矿业,回到北平也不过是当个政府职员,多个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在哈佛学的那些经济学、管理学也没多少用处,既不能发展经济,也没办法管理,横竖只能是管好自己。”
他兴奋地说道:“但这里不一样!全部都是法兰西和德意志最新的矿业设备,我能切切实实感受到工业的力量。”
这种感受,对于当时的留学生来说太珍贵了。早在洋务运动时期,就有“自强”“求富”的口号;失败后,郑观应、康有为等人提出西方强大的根本在于工商实业,主张“商战固本”。
尤其是辛亥之后,国会被迫解散,老袁大权独揽,证明了单纯依靠军事或政治改良无法救国。不少留学生觉得,还是得通过发展本国工商业增强国家经济实力,才能抵御列强的经济侵略。
民初最出色的自然就是状元郎张謇,他的“棉铁主义”吸引了不少追随者。因为棉织品和钢铁是进口数量最多、耗银最巨的两大宗商品,被视为中国“第一至大之漏厄”。发展棉铁就是为了从源头上堵住财富外流。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百年后,娘的中国居然一年能挣一万个小目标的顺差,还是刀乐。
不过,状元郎口中的“铁”更多还是指机械设备,而林砚之更加大胆,直接耗费巨资干起了真正的钢铁厂。
林砚之问道:“公司目前进展如何?”
“经过洋人技师的调试,矿业装备目前已经有两条线满产,其余的设备还在安装。钢铁厂还在调试,近期会准备尝试第一锅铁水。”
重工业不是拼装玩具,哪怕是原厂设备漂洋过海而来,组装和调试也非常关键。
如果炉前设施含有水分,铁水接触后会瞬间汽化引发爆炸。因此,开炉前必须对所有新建或修补的耐火泥套、撇渣器进行严格的烘烤,确保内部无积水、无潮湿杂物。
汉阳铁厂就吃过亏,四号高炉曾因炉墙坍塌停炼,一炉铁水在炉中冷却凝固,形成了重达200余吨的“定汉神铁”,整个设备直接报废。
林砚之引入了现代企业管理理念,叮嘱朱庭祺制定企业质量管理和安全管理标准,并且必须适应企业内部文化水平偏低的问题。
“失败不可怕,不过是经济损失,一定要在不断试验中积累经验。”林砚之告诫道。
吕碧城在一旁听了,打趣道:“朱经理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先言失败?”
林砚之笑了笑:“哪有一直成功不会失败的尝试?不过是让朱经理减轻一些心理压力,所有一切按照标准流程来就成。”
朱庭祺苦笑一声:“要是多一些读书人,哪怕只是读书识字这个阶段,管理上也能轻松许多。”
矿场当中,本地工人和被冯玉祥送过来的土匪一半一半,基本都是不识字的。
干体力活都能出岔子,时不时就有先进的设备被干报废,气得洋人技师骂骂咧咧要弄死他们。钢铁厂更加危险,朱庭祺不放心,工人都是精挑细选,只是能选的人实在太少了。
“正好,我从西安带了一批人过来,基本都是革命党人,不少文化水平还不低。”林砚之说道。
朱庭祺一愣:“能用吗?”
“没什么不能用的,上岗前做通思想工作就行。”
朱庭祺压低声音:“林先生,还有一件事。我这几天查了查账目和人事,发现之前的管理团队全是陆督军委任的,都是徽省老家带来的老乡。这帮人不仅贪污受贿,还结党营私,形成了一个小派系,把厂里搞得乌烟瘴气。”
林砚之眼神微眯:“你对企业目前的掌控度如何?”
朱庭祺不愧是哈佛毕业的,之前又有政府管理经验:“八九不离十。”
“全部开除,贪污数额巨大的,直接枪毙。”
朱庭祺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林砚之竟然如此果断:“林先生,这可是陆都督的同乡啊……”
林砚之冷笑一声:“又不是他爹,难道还得供起来啊?”
第215章 工业浪漫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