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77节

  钢铁厂的空地上,公审大会正在进行。

  贪污最多的几个人直接死于金属急性中毒,工人们欢呼雀跃。

  秦晋矿业的工资比附近煤矿高出不少,但这都是工人们的血汗钱。之前那几个管事以各种理由克扣索要,工人们敢怒不敢言,就怕丢了饭碗被开除出厂。

  林砚之任命朱庭祺为新的总经理,并且宣布提高工资,普通工人工资直接涨到每月十块大洋;同时成立护厂队,工资定为每月十五块大洋。

  林砚之对于参加改造的土匪和犯人,宣布他们的工资打八折,并补发前几个月的薪水。

  犯人们听完人都傻了,尤其是听到林砚之宣布“两年改造期满后直接转正”时,原本没什么神色的犯人和土匪,一个个都神气活现起来。

  “董事长……真的假的?”一个犯人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真的,我知道不少人当时穷得不行才落草为寇,但能到我这儿来的,手上没沾过人命。如果大家愿意重新做人,我也愿意给大家一次机会。”

  想要让大家发挥主观能动性,就必须得给大家松绑。有恒产者才有恒心,你怎么对待工人,工人才会怎么对待工作。难道你指望着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冒着生命危险的矿工,还会爱岗敬业、爱公司吗?

  他爱你妈个头!

  紧接着,林砚之宣布了几条新规。

  首先明确八小时工作制,其次是制定安全管理规范和现代管理制度,最后则是奖惩制度。

  加薪之后,普通工人的工资已经是附近矿场双倍,对应的自然是更加严格的管理。这种管理不在于延长工作时间,而是规范工作流程,减少无谓的伤亡与内耗。

  负责看押的北洋军士兵们在一旁听着,心里顿时不太平衡了。

  “老哥,这帮土匪拿到手打八折,都和我们差不多了,这不是开玩笑呢?”

  “就是啊,什么护厂队?开枪都不会的二流子,工资都要是我们两倍了。”

  “不行,我们也要涨薪水!我们看犯人,不比看门的强啊?”

  “……”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陆建章在北平给他们发的就是七块半,要知道北大图书馆管理员的月薪也就八块。

  在十五块钱的工资面前,不少北洋士兵对护厂队的工作极其向往。当护厂队不用冒生命危险,不需要跟土匪叛军打来打去,还能拿高薪。

  林砚之释放善意之后,工人们的积极性提高了不少。

  革命党内部充分讨论过后,派出了一个代表。

  林砚之明确表示一视同仁,对押送过来的革命党人,两年后同样恢复自由,留下或离开概不过问。

  但对于他们想宣传革命思想的要求,林砚之断然拒绝,只同意他们可以设立学习班,开展扫盲运动,所需教材由他提供。

  朱庭祺闻到:“为什么不组建工会?”

  他在哈佛研究过美利坚风起云涌的工人运动,深知工会在保障工人权益、凝聚力量方面的好处。

  林砚之看了他一眼:“你的思想很危险,注意一下屁股。”

  日韩矿业绝对不能出现工会,这都已经是4月份,一战爆发的时间窗口就在眼前,秦晋矿业必须争分夺秒地追赶时间。

  厂子还没盈利就如此折腾,等于是自己绑住了手脚。一旦有了工会,以后在管理上就得和他们扯皮,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他必须让企业拥有绝对的执行力和效率。

  物质决定意识是最简单的道理,西方工会的诞生,是建立在成熟的资本主义工业体系之上,是工人在经历长期剥削后,通过罢工、游行等方式与资本家进行利益博弈的产物。而当下全国也就100万的工人,绝对不是革命的主力,强行推进只会水土不服。

  而且北洋政府绝对不傻,名流内阁哪个不是人中龙凤?政体是欧美的缝合怪,规章制度也是,有些管理办法甚至已经超越了现实经济社会。

  《治安警察条例》之中就禁止工人结社与集会。条例规定,凡涉及劳动工人的聚集、结社,均属于治安警察权的干涉范围。工人若成立团体或举行集会,必须提前向警察官署呈报,否则被视为非法。

  以老袁敏感的性子,要是林砚之正大光明地成立工会组织,那些追击白朗起义军的北洋部队说不定就得被调遣到铜川地区来。

  林砚之告诫道:“体仁,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眼下需要的是发展工业体系。公司现在已经推行高工资和八小时工作制,其余的事情是需要发展起来之后才考虑的议题。”

  发展会遇到新问题,新问题又是在发展中予以解决。

  公审大会之后,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闹非凡。

  “老李,你听见没?一个月十块大洋!以前累死累活才四块,还被扣这扣那。”

  “听见了!而且一天只干八个钟头,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只要咱们好好干,跟着林董事长,这秦晋矿业就是咱们的家!”

  “这么高的薪水,就是得我们卖命啊!”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老李在鞋底敲了敲烟枪:“你这话说得轻巧,在哪里不是卖命?在地里种地也是卖命,还卖不上价格,十块钱一个月,有了这工资我们就不是臭矿工了!十里八香的媒婆得把你家的门槛给踏烂了!”

  “清涧石板瓦窑堡炭,米脂婆姨绥德汉。那我得找个米脂的婆姨,听说那里的婆娘俊俏雅致,能歌善舞,聪慧干练,还出过貂蝉嘞,羞花闭月!”

  “……”

  办公室,林砚之注意到赵登宇一脸纠结。

  “舜诚,有话直说。”

  “先生,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纠结的时候,就是应该说的时候。”

  赵登宇叹了口气:“弟兄们还拿着旅长的饷银,听命令是理所当然。但就怕对比,弟兄们一路上也没怕死过……”

  “你的意思,还是手底下的意思?”

  “我其实还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手下的人得养家,而且陆都督派来的那个连,怨气更重一些。”

  林砚之点了点头:“当兵吃饷,是不是吃谁的饷就听谁的话?”

  “那是自然。”

  林砚之求之不得。不管是陆建章的第七师还是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大多开过枪、上过战场,虽然只是和土匪、起义军干架,那也是难得的实战经验。

  “十五块的工资没问题,但得从部队里面退出来,免得陆都督和焕章兄找我麻烦。”

  赵登宇一脸喜色,为兄弟们能有个安稳日子感到高兴。

  林砚之却严肃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第一,抽大烟、赌博的不要;第二,不服从矿业公司命令的不要;第三,不愿意读书写字的不要。”

  赵登宇一愣:“还得学习啊?”

  “活到老学到老。不学习,能明白家国大义?能知道遵守厂区的规章制度?学得好就提拔升职,学不好就只拿基础工资。态度不愿意的,不要。”

  “那我得回去和兄弟们说一说。”

  林砚之看着他:“护厂队队长,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赵登宇立正,神色肃然:“先生,我从军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国势飘摇,军人当以枪杆子护国为先。秦晋矿业虽好,但国家更需要能在战场上流血的人。这护厂队队长的位子,恕我不能接。”

  林砚之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国家确实更加需要他这样的人。他退而求其次:“那只能麻烦你再多待段日子,再招募一些良家子,护厂队的规模要逐步扩张到五百人左右。”

  在北洋体系当中,这已经是一个营的人数,但在上万人的工厂矿场面前,其实真不算太多。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秦晋矿业掀起了一场雷厉风行的全方位整改与换血风暴。一批真正懂技术的业务骨干被破格提拔,走上了中层管理岗位。而那些被陆建章塞进来的老乡,没被当场枪毙的算是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跑回西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陆建章告状。

  “都督,林砚之那人眼高于顶,目空一切,根本瞧不上您啊!”

  “我们可都是都督您的人,他这就是想要巧取豪夺,强行占了咱们的场子!”

  “都督,他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您的脸啊!”

  听着老乡们添油加醋的哭诉,陆建章坐在太师椅上,默不作声地抽着大烟。

  “都说完了?没有补充的了吧?”陆建章终于开了口。

  众人赶紧摇摇头,心里暗自寻思都督这是准备和林砚之撕破脸干架了。那可是煤矿铁矿,还有刚落成的钢铁厂,多大的利益!只要都督出面施压,林砚之哪怕少吃一口,也够他们这帮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陆建章猛地一拍桌子,门外立马冲进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

  “都督,恢复我们的职位就行,让林砚之知道秦晋矿业究竟是谁说了算,没必要动武吧?”有人见状赶紧劝道。

  “是啊是啊,和气生财嘛……”

  陆建章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生你们的财?!娘的,老子照顾你们给了点差事,你们居然还敢贪污受贿?知不知道秦晋矿业里头有老子的股份?贪污企业的钱,就是贪老子的钱!”

  看着底下人吓得瑟瑟发抖,陆建章挥了挥手:“拖出去,全给毙了!”

  “都督!我们是你老乡啊,放过我们吧!”

  “再也不敢了,求都督开恩!”

  听着外头传来的几声清脆枪响,陆建章吩咐道:“好歹都是老乡,给老家发个报,就说他们遇到叛军,都死光了。”

  与西安城内的血腥不同,秦晋矿业正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从成分上来说,吕碧晨算是城市小布尔乔亚,对重工业充满了好奇,同时又带着一丝本能的恐惧。

  在她的认知里,挖煤是衣衫褴褛的矿工在阴暗潮湿的坑道里用镐头一点点刨出来。

  但在矿业公司的现场,几台德意志克虏伯蒸汽绞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粗壮的钢缆随着蒸汽阀门的开启,将满载煤炭的矿车稳稳拉上斜井。

  现场非常嘈杂,漫天烟尘飞舞。

  吕碧晨捂着口鼻忍不住感叹:“这……简直不可思议。”

  环保是未来的议题,发展却是当下的困境。

  早在1872年,赴英考察的东洋岩仓使团就曾感叹伦敦“到处是黑烟冲天,大小工厂遍地,由此足知英国富强的原因了”。

  这样的认知同样在国内盛行,对于积贫积弱的中国而言,西方城市上空浓密的工业烟雾,被视为理性战胜迷信、人类驾驭自然力量的直观体现,是国家在世界舞台上赢得权力的象征。

  林砚之很喜欢这样的场面,姑且可以称之为工业浪漫主义。

  而在钢铁厂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冶炼区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一炉铁水,生产区按照规划分成了轻便铁轨及小型钢部、钢锭钢板部、重轨及大型钢部三个区域抓紧进行基础建设。

  现场是由克虏伯公司派遣过来的工程师负责指挥,除了每天高昂的薪水,林砚之还安排人每天从西安运来美食美酒伺候着。

  面对好几十号金贵的人物,林砚之也舍得花这些钱,谁让国内实在是没有类似的人才呢。克虏伯公司也是看在秦晋矿业购买了大量机械装备的份上,才同意安排工程师并转让一部分陈旧的特种钢、合金钢技术。这些技术虽然在欧洲已经是上一代产品,但在国内绝对是遥遥领先。

  林砚之最着急的就是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至于“好不好”,就留给后人的智慧去解决了。

  不过,林砚之也有点自己的小花招。

  工程师们的合同期签的是一年,等过几个月欧洲打起来,他就能以安全问题为由,合理合法地把他们扣留在这里。

  到时候,就得问问这帮洋专家,还喝不喝红酒,还吃不吃肘子?

  冶炼区,朱庭祺紧握双拳:“工程师说时间到了。”

  林砚之作为董事长,很形式主义地说了一声开始。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一股耀眼的金红色铁水咆哮而出,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溜槽奔涌向前,炽热的气浪席卷了整个车间。

  “我的天……”吕碧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见惯了风花雪月,何曾见过这等仿佛能焚毁一切的磅礴力量?

  朱庭祺激动道:“董事长、吕小姐,这就是我们秦晋矿业的第一炉铁水,看这颜色说明炉温已经稳定在了标准线以上。”

  林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这只是第一步,需要追赶的脚步还很远很远。

第216章 宋家大姐

  从铜川到晋省,绕不开的就是合阳。这里境内分布着多个渡口,自古便勾连着两省的水运与陆路商贸。

  林砚之算是慕名而来,特意来尝这传统面食踅面(xué)。

  这踅面属荞麦面制品,起源于西汉高祖三年,相传为韩信解决军粮问题所创,被誉为古代的“方便面”。它可保存数日,食用时沸水烫煮即熟,常佐以猪油辣子、清油辣椒、葱花等调料,口感筋道香辣。

  林砚之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一旁的吕碧晨则被辣得满面通红,她频频用手帕拭汗,却仍舍不得停下筷子。

  “小兰,怎么不吃?”林砚之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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