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都是保守说法,资本滚动起来的威力不是一个农业社会的习武之人能够明白的,光是囤积的原料在一战开始后都不止翻倍。
林砚之怕说得太多,让霍东阁觉得是痴人说梦。
见完霍东阁,林砚之看了一眼表,时间有些紧。
在一处僻静的安全屋里,林砚之见到了申归植。
“耳朵怎么回事?”林砚之看着他耳朵上缠着的绷带。
申归植摸了摸耳朵:“被日租界的特务打了一枪,运气不错,就是擦破了点皮。”
这位老兄也是个悲催人物,之前自杀没死成,瞎了一只眼,现在又被东洋人射穿了一只耳朵。
林砚之打趣道:“你没高举右手、握紧拳头,连续高喊三声‘战斗!战斗!战斗!’?”
申归植哈哈大笑:“偏僻胡同里头,连个观众都没有,我唱戏给谁看呢?”
“日租界的特务怎么盯上你了?”
申归植神情凝重:“春季攻势搞得太大,尤其是我们炸毁的那几处日韩矿业矿场,在东洋本土让不少人倾家荡产。而且在我们号召下,原本这个季节是木头、矿产大量运回东洋的时候,现在矿场、交通线和仓库全部都遭到了攻击。总督府扛不住压力,已经向东洋内阁请求调兵了。”
“顺藤摸瓜找到你头上来了?”
申归植苦笑一声:“独立党本来就是脱胎于同济社,这一点在流亡的半岛人当中不是秘密,东洋人想要查轻而易举。”
“红黑榜可以时不时动一下,看看到底是谁在出卖国家的一切。恶行多了,就安排锄奸队去处决掉,震慑所有的韩奸。”
因为后世开国总统的问题,其实南韩的卖国贼并没有被系统清算过。现代南韩甚至出现过女明星炫耀自己是个白富美,本意是给自己提升咖位,谁知道大家认真一查,她曾祖父就是个韩奸。
签署《日韩合并条约》的头号卖国贼李完用遭到刺杀后,就是这位女明星的曾祖父救治的。
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伊藤的追悼会准备委员会当中,也有她曾祖父的名字。
半岛亲日组织“大正友好协会”,他也在里头。
总督府机关报更是把他们一家作为“日韩同化的样板”进行报道,说是娶东洋妻子,不穿韩服不吃辣,孩子在家说日语之类。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他名。
每次扫黄都有你,还能有什么解释?
既然现代南韩那么菜鸡,林砚之就在他们的祖宗这里下下功夫。这帮韩奸在侵华战争中为了向主子表忠心,下手更黑,对中国百姓更加残酷。
不过,不管是发红黑榜,还是炸毁矿场,其实于半岛来说都是治标不治本。
独立党人顶天了也就一千号人,虽然不缺武器弹药,但是缺少现代化军事训练。
能够打打游击和化身炸弹人没问题,可要是野战遇上东洋正规军,只会是一边倒的屠杀。
林砚之拍了拍申归植的肩膀:“抓紧训练,时机可能快到了。届时要把独立党的威风打出来,让半岛的百姓知道旗帜不倒。”
申归植对他是无条件的信任:“日租界的人已经盯上了我,索性我就先去东北和部队汇合,到时候等待时机。”
林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据递过去:“国外银行的,存了五十万。东北地区环境恶劣,独立党人又是远离家国,各方面开销会不少。”
申归植接过票据,他知道独立党离不开林砚之的资助,但只要是能够干东洋鬼子,多干几个,就是对砚之最好的回报。
第222章 小兰小兰,我在!
“小兰小兰!”
“我在!”
小兰立马挺直了腰杆,条件反射道:“先生,要改什么?”
“你没事吧?”
小兰一个晃神,发现自己是在和老师接头:“私密马赛,先塞,是我走神了!”
山下弘一郎问:“是不是最近压力有些大?”
“林砚之把我当成了他的秘书,在写一部中国人的史诗,总是修改,每天都很疲惫。”
“写小说?”山下不解,“他还真是不务正业,明明在商业上是个奇才,却还折腾那破小说,费时间又费力。”
说着,山下不禁有些羡慕。一个秦晋矿业的体量,在东洋都是能够横着走的财阀。再想想自己,提心吊胆地在异国他乡从事间谍工作,也剩不下多少钱。
小兰解释道:“林先生说,实业可以救国,但更需要思想救国。没有思想,就等于一具虚弱的躯壳。”
山下想了想明治维新时期,觉得也挺有道理问道:“你对秦晋矿业的钢铁厂了解多少?”
小兰简单汇报了一下自己在秦晋矿业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铁水出炉时的壮观景象。
山下弘一郎凝重起来:“海陆军那帮马鹿,原本是指望日韩矿业的钢铁厂投产,从而得到更多资源倾斜用来扩张。没想到中国的钢铁厂先投产了,他们在半岛的矿场却被朝鲜人直接炸得什么都不剩,连元老井上馨都搭进去了。”
东洋内部一直有一个问题,就是文官和武官对权力的争夺,上一任内阁就是海军主导,结果被文官给赶下了台。同文书院搜集起来的调查报告会通过外务省转交给陆军参谋本部,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关系融洽。
相反,军方对东亚同文会这种由民间半官方机构主导的情报搜集一直抱有戒心,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饭碗。而同文书院也不是傻子,派遣出去的学生手写的情报正本只会留在外务省,转交出去的都是副本,至于中间的区别,只有外务省的高官才知晓。
东亚同文书院的骨干多是带有亚细亚主义色彩的政客和学者,他们自诩为中国通,骨子里对海陆军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马鹿充满了鄙视。在他们看来,军方的粗暴行动往往会破坏他们苦心经营的文化渗透和经济掠夺大局。
反过来,海陆军部也看不起这些书生。在军方眼中,东亚同文书院培养的人虽然懂中文、懂中国风俗,但缺乏真正的军事素养。
双方在终极目标上是一致的,但在手段和利益分配上,根本穿不了一条裤子。而随着海陆军的马鹿赌性越来越大,整个舆论风向向战争倾斜,到了侵华战争,东亚同文书院沦为了军队的爪牙,失去了自己的独立性。他们充当随军翻译、情报间谍以及伪政权官员,直接为军事侵略和情报搜集服务,某种程度上和满铁非常相似。
山下弘一郎叮嘱道:“你要时刻留意秦晋矿业的动向,尤其是原料来源和钢铁产量,为帝国下一步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秦晋煤钢共同体一旦满产,产能甚至会超过本土的八幡制铁所。这对帝国在大陆的谋划是一个极大的阻碍。有了充足的钢铁,他们就能够源源不断地生产武器。长此以往,我们在东亚的军事优势将被削弱。”
山下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陕省的负责人盲目冒进、急功近利,导致附近我们的力量被一网打尽,也不需要你以身涉险。”
小兰道:“嗨依,都是我应该做的。”
“去吧,”他挥了挥手,“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潜伏,尽可能地收集林砚之的信息,等待上级的命令。他的秦晋矿业太过于重要,对帝国价值极大。”
小兰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同文书院对林砚之态度的转变,已经从尽快清除转变成为了试探和拉拢。
以林砚之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已经发表,中国原生古文明的观点在学术界已经拦不住,清除他已经没有意义,而他在实业界的地位,则是文官所觊觎的。
汉冶萍公司给东洋本土钢铁厂提供了廉价的煤炭和铁砂,还打断了中国的重工业道路,他们相信只需要足够的时间,秦晋矿业也会沦为汉冶萍一样的下场。
汇中饭店宴会厅。
英国领事馆参赞端着香槟:“上帝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这优美的弧线和粗犷的纹理,七千年前的东方人竟然已经掌握了如此高超的烧陶工艺?”
一位法国的汉学家惊叹道:“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在仰韶文化的早期就存在了石蚕,几乎能够证明很早东方人就掌握了缫丝的技术。”
《申报》的主笔张竹平则是给洋人们讲起了故事:“在荀子·宥坐中记载孔子带着弟子们参观鲁桓公的庙堂,看到一件歪在一旁的器物,就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
守庙人说:这是宥坐之器。
孔子说:我听说宥坐之器,空的时候是歪的,装到一半就正了,装满了就翻倒。
于是他让弟子们注水试验,果然如此。
孔子感慨道哪有装满了不翻倒的道理呢?”
“于是就有一句流传了千古的话: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
孔子在庙堂里看到的这件宥坐之器,形制特点是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就和仰韶文化出土的这件陶器极其相似。鲁桓公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距离仰韶文化的终结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
张竹平激动道:“之前总说我们中华文明是外来的,说我们的彩陶是从西亚传过来的。如今林先生用这些铁证完全证明了华夏的历史本就是一脉相承的,与你来我往的杂交文化不同!””
张竹平在报界也是个传奇人物。他在申报馆工作期间,创办了申时电讯社。脱离申报之后,他又和朋友一起创办了《大晚报》,并将其与《时事新报》、《大陆报》、申时电讯社组成“四社”,实施集资经营、联合办公,这是一次报业向托拉斯化发展的伟大探索。
只不过在他准备筹备中国报业集团之际,计划遭阻,“四社”产权全部被孔祥熙强行买下。时代不同,现在还是小富的孔祥熙,在妹夫发达之后青云直上,所谓的民国后期孔家的财,真不是说说而已。
林砚之是这场宴会最耀眼的人,他开口道:“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一位先生——施以仁先生!多谢他慷慨解囊,为这次考古之行买单!”
“当然,施先生捐出的这笔巨款,除去此次考古的必要开支,剩余的所有费用,我都将以施先生的名义,全数捐给沪上的红十字会,用以收养流浪孩子。”
“天啊,林先生真是个慷慨的人。”
“林先生不仅发掘了东方的历史,更在延续东方的仁慈!”
洋人们掌声热烈,施以仁这笔钱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当初那么多人见证之下,他这个靠着法租界吃饭的买办怎么能打了洋人嗲地的脸呢?
“我没钱!我一分钱都没有了!”施以仁红着脸吼道,“我的钱都被盛恩伊那个王八蛋拿走投到了日韩矿业。”
“我这是代表使领馆来通知你,不是来和你协商。”来人傲气道,“当时的赌约是众多绅士在场见证的,希望施先生不要让大家那么难堪。”
施以仁面如死灰,知道法国人不会帮他。
对方缓和一下表情:“法兰西有一句谚语,.Faute avouée,à demi pardonnée.(承认错误等于得到一半的宽恕),也就是你们中国人常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是一场赌约,大不了从头再来,如果非要一条路走到黑,施先生你应该知道公董局的力量。”
施以仁整个人都要崩溃:“我不是中国人,什么叫你们中国人,我是要当法国人的,我是法租界下属单位的委员!!”
那人一耸肩转身离开,向着同伴吐槽道:“就这猴子还幻想着成为高贵的法兰西人?如果不是公董局人手不够,而中国人又太多,他们就不该在租界出现,全都得滚去下水道去住着!”
“爹,怎么办?”还只是学生的施展有些慌,火不烧到屁股是不知道疼呀,之前还在为林砚之找到古文明遗址欢呼雀跃呢。
不然为什么说学生有着清澈且愚蠢的眼神呢。
施以仁咬咬牙:“林砚之的钱必须得还,否则我们在法租界就混不下去,那些低价收过来的房产还没等到租界扩张就得被人吃干抹净。”
他一跺脚:“去盛公馆,带着所有人一块去,都给我哭,这时候要面子吃苦受罪的就是我们自己!”
不兑现赌局,施以仁在洋人面前就沦为笑话,一个买办没了洋人撑腰,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盛公馆,一群人把大门堵着,却没敢过来把施以仁一大家子人拉走。
“施以仁这货也太丧良心了,居然把他七十多的老母拉了过来!”盛恩伊站在楼上,眼角直抽抽。
管家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四少爷,老爷在书房等你。”
盛恩伊心惊胆战地到了书房,见到了他爹,并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盛宣怀很平静地问外头怎么回事。
盛恩伊不敢隐瞒:“我走了八幡制铁所的关系,拉了一些人给日韩矿业投了钱,现在因为爆炸都打了水漂。”
“一共多少?”
“八十万。”
“你出了多少?”
“二十万,剩下都是他们出的,红利我们对半分。”
盛宣怀道:“还不错,知道拿别人的钱生钱,合作可有担保或者立下字据?”
“口头的。”盛恩伊努力解释道,“我都已经分了他们一半红利,总不能他们拿钱的时候不吱声,出了问题就让我来赔,做生意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爹,你面子大,只要是您能够出面,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盛恩伊殷切道。
盛宣怀扬起了巴掌,却见儿子闭上了眼睛浑身哆嗦,又缓缓放了下来。
他七十的人了,因为身体原因许久不沾烟酒,此时却让管家找点烟来。
盛恩伊见爹不揍他,心里面更慌了。
“爹,我说的不对的地方,你打我,你骂我,你别不出声啊。”
“您身体不好,就别抽烟了。”
“爹,你说句话啊!”
“……”
盛宣怀抽了一口烟枪,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写个名单,去把伯行、正翔他们都喊过来。”盛宣怀扫了儿子一眼,“今天除了给恩伊解决外头的麻烦,还得好好把家里头的事情安排一下。”
盛恩伊顿时就急了:“爹,不用请世叔他们过来……”
“闭嘴,我还没死呢!”盛宣怀瞪了他一眼,“你就跪在这想一想,家里头交给你,你守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