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跪着的那一家先请进来安顿好,就说我稍后一定会给个说法。”
盛宣怀说完就闭上眼休息。
他从不是善类,因派系之争,逼死胡雪岩;为抢办中国第一家银行,将容闳排挤出局;长期把持轮船招商局,被几乎同时起步的东洋航运甩在后面……在盛宣怀身上,被贴上官商、贪污、狡诈、愚昧、窝里斗等标签。
但不可否认,在洋务运动创办的企业全面亏损的时候,也只有盛宣怀手里头的几家企业能够盈利。除了心狠手辣之外,就是他有自己的后盾力量,起初这是李鸿章,后来就是江南的绅商。
盛宣怀平生两件大事,一是实业,毋庸置疑,其二就是赈灾,这个赈灾可以理解为现代西方的慈善晚会,不在于能够得到多少钱,而是在某些人面前露脸和搭建一个社交圈子。
在传统士、农、工、商中,商人的社会地位最低,开埠城市崛起后,他们的实力大增,成了社会的中坚,走向亦绅亦商的道路。
许多绅商出身于乡村,坚守传统文化。与此同时,他们懂经营、善操作,比较了解世界,不少官派留学生一查家底,都出自这个阶级。
而赈灾和慈善,就是绅商露脸和介入基层权力的机会。
作为新兴的社会力量,绅商与当时官僚接触较少,盛宣怀成了他们获取权力资源的重要渠道。当时民间资金不愿入股官督商办企业,根本原因是对官方不信任,就怕官方专断独行,遭受损失。
而有了盛宣怀这个中介之后,绅商们不仅出钱、出关系,还出方法,进入企业担任管理层。
比如办织布局,在经元善的帮助下,招商章程刚发布一个月,民间认购股金即达30多万两,不久又增至50万两,超过原计划的40万两,退还多出来的股金,许多人竟不肯收。
比如电报局上海分局由郑观应执掌,在1882年时的营业额是6.1万两,1886年时则达41万两,成为当时经营状况最好的洋务企业。
盛宣怀主持轮船招商局时,也靠谢家福助力,将马建忠排挤出局。盛宣怀曾说:“吾侪数人以赈务始,相期并不仅以电务终,道义之交,甘苦与共。”
不管如何,盛宣怀能够在绅商这个群体中有所号召,就在于他在商言商,至少是在带人赚钱上决不食言,而盛恩伊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和人一块投资,失败了却一点责任都不想承担。
能力不行,至少人品得行,人品不行至少得说话算话。
别人是傻子?为了一半的红利就敢投入巨额资金?盛宣怀不用动脑就知道兔崽子说话只说一半,肯定是口头应下了不少好处。
能力、人品都不行,还言而无信,谎话连篇,盛宣怀从不指望他能够开疆拓土,只盼他至少老老实实守住家业,说不定下一代能够出个人才呢。
可如今这幅鬼样子,盛宣怀很担心自己一死,盛家立马就得被生吞活剥了。
不多时,李经方先赶了过来,他之前投资的秦晋矿业开始炼钢,这门生意从来都是丰厚的利润,他在宗社会忙活都挺直了腰杆。
什么,你说林砚之反清,不止一次和遗老遗少打嘴炮?
反就反,李经方妄图的复辟是理想,投资可是生活,挣了钱才能给理想撒币嘛。
第二个到的是郑观应,也是一位历史书上的人物,沪上机器织布局的总办就是他,做生意管理他是好手,其实还有一本极其著名的《盛世危言》,“欲自强,必先致富;欲致富,必首在振工商;欲振工商,必先讲求学校,速立宪法,尊重道德,改良政治?”
礼部尚书孙家鼐、安徽巡抚邓华熙都曾向光绪皇帝推荐此书。光绪读后下令印刷两千部分发给大臣阅读,全国各省书坊翻刻印售达十多万册,形成了一股盛世危言热。
他确实是个思想上的巨人,但行动上则是交给了康有为、梁启超、孙先生等等,他只顾埋头做生意。
郑观应因为年迈多病已经卸任了招商局会办的职务,修身静养,安度晚年。除此之外,就是给学校资助,长期担任招商局公学董事、沪上商务中学的名誉董事。如果不是盛宣怀,他肯定闭门不出。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不少是盛宣怀在商海浮沉中靠得住的同仁。
李经方只听了个开头,就明白这个老朋友想要做什么,托孤。
能够屹立不倒的哪个不是人精,郑观应听完之后笑道:“杏荪兄,你看我这身体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今年?我估计得走在你前头,你所说之事还是再想一想。恩伊还年轻,还有机会。”
跪在地上的盛恩伊一个劲地点头,幸好还有人帮他说话,他听着老爹所说家产分配方式,整个人都螺旋升天,都是他的,都是他的,凭什么分出去!!
盛宣怀严肃道:“各位都是愚斋义庄的监督人,义庄只准动利息,永远不准分析变卖,利息分两股,一股给子孙日常开支,一股做社会慈善,慈善部分还请各位多多操心。”
财产如何处置盛宣怀此前只和李经方交代过,毕竟是李鸿章的儿子,身份绝对权威,当初商议好的比例是一分为二,一半存入义庄,一半分给五房子孙。
李经方瞥了盛恩伊一眼,也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把老朋友气得直接把义庄的比例提到了八成,留给子孙的资产几乎缩水了一半还多。
第223章 化妆品、电影和百货大楼
“小兰小兰!”
“在。”
小兰从门外进来,看到吕碧晨凑得很近,在给林砚之打领带。
“给先生拿点头油过来,”吕碧晨吩咐道,“毕竟是正式场合,头发不能乱糟糟的。”
“头油我就要斯丹康。”
“先生,市面上好像没有这个品牌吧?只有桂花油。”
司丹康要等到民国十五年,才会由李润田在沪上开办“巴黎香品制造厂”研发出来,工厂专门研发各种国产香料、香水、发蜡、香粉等产品,被誉为中国香料工业先驱。
“那就将就一下吧。”林砚之笑了笑,随后低头在吕碧晨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吕碧晨脸颊微红,林砚之顺势说道:“可以让孙用慧在美妆护肤的一些领域投点项目,头油、花膏、花露水、香粉、口红、指甲油……这些东西又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凭什么这钱让洋人挣走?”
沪上开埠,欧风东渐,从国外输入的香妆品年进口额都是按百万算,供应着全国市场。民国初年化妆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奢侈品类,包括洋蜜、甘油、雪花膏、洋粉、香水等,多属舶来品,主要面向富家大户,突出的是产品的新颖、高贵特色,利用女性追求摩登的心理,售价较昂,这类属于新潮的化妆品。
另一类则定位为日用生活品,包括美容药粉、美容药膏、肥皂、牙粉、牙膏等品,多为东洋和国内制造,属于普通日用品。
不少民国记忆就是胡蝶代言的红胭脂唇膏,阮玲玉代言的无敌牌香粉,张爱玲生平第一次赚钱,立刻去买了一支小号的丹琪唇膏……
“生意确实是门好生意,不少沪上的名媛就喜欢奢华和新鲜事物,买东西也更注重牌子,喜爱西洋货。”吕碧晨想了想道,“但许多化妆品都需要一些基础化学,在国内还没有什么大厂能够生产。”
民国最标志性的护肤品雪花膏,就需要硬脂酸与碱发生皂化反应,再与水、甘油等混合形成水包油型乳化体。香水与花露水则依赖于有机化学中的香精调配、醇类溶剂以及定香剂的化学稳定性。
林砚之披上了外套:“品牌很简单,在国外注册一个就好,我们国内国外一起卖。至于缺少原料,前期先进口,再慢慢招人把原料研发出来,都两肩膀扛着一个脑袋,他们能够弄得出来,我们就没办法生产?”
“霓裳还在扩张期,”吕碧晨有些犹豫,“我看过孙用慧的报告,不少利润都用在开设沪上的服装厂和各地的分店了,化工厂和化妆品可能得等一等。”
“宜早不宜晚,我另外拨一笔钱,暂时就由孙用慧负责。”
生产化妆品的化工厂,虽然走的是轻工业和民用路线,但培养出来的都是化工专家和成熟的技术人才。有了工艺和人才,不管是转向化肥研究还是军事工业生产,总是要比平地起高楼简单一些。
毕竟在根据地的时候,就有土专家通过石灰乳皂化油脂制成钙肥皂,再从中洗出甘油,最终成功制成了硝化甘油,并将其用于制造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的炸药。
有了专业设备的情况下,再难也不会比根据地条件更简陋吧?
而且,做化妆品本身就是一门大赚特赚的生意。一战爆发后,欧洲列强忙于战事,确实导致大量洋货包括化妆品对华出口锐减。市场空出来,直接促进了本土企业的爆发,广生行双妹牌化妆品、家庭工业社无敌牌牙粉、家庭工业社香脂都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欧洲打得火热,男人在前线送死,女人在后方对美的需求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将其视为苦难日子里相对便宜的解压方式。这种史诗级的市场空缺,正是国货反攻的绝佳时机。
至于为什么重用孙用慧,林砚之也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她是盛家的人,丈夫几乎已经确定是盛宣怀的继承人。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这货投资日韩矿业亏了一大笔钱,据小道消息,家族资产很多都会交由几个老家伙帮忙监管。但毕竟是盛家未来的代表,沪上不管是谁都得给几分面子。
另一方面,孙用慧的父亲孙宝琦,在熊希龄辞职后,已经从外交总长接任了国务总理。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孙用慧在国内几乎可以横着走。更何况她本人留过学,还给慈禧当过外文翻译,在沪上的洋人圈做生意尤其吃得开。
吕碧晨能力很强,但毕竟是文人出身,骨子里多少还有点浪漫主义,并非只专注事业的工作狂。
孙用慧则不然,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就非常实用主义,为了管理霓裳、尤其是新建的服装厂,她不仅亲赴一线盯工地,连孩子都基本交给了保姆,真正把全部精力倾注其中。如此卖力,林砚之都有些不好意思,主动送上若干股份,也算是给新任总理交点“保护费”。
吕碧晨和孙用慧同龄,倒是有些理解她。
真就是原生家庭影响,孙总理八个儿子,十六个女儿,基本都是联姻的棋子。嫁到盛家之后,盛恩颐在外面养了不少外室。孙用慧拼了命地折腾事业,说到底就是争一口气,活得像个真正的人,她能够真正靠得住的也只有自己。
林砚之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但《精武英雄》电影的首映礼,他必须得参加。这毕竟是自己第一本小说的影视化,而且正好借此机会,再和霍东阁见一面。
正式接管体育会的霍东阁在门口迎宾,他作为霍元甲的儿子,本就捏着大义,暗地里又有孙、陈两位先生的授意,加上在回购股份上极其大方,农劲荪等老一辈的元老也就顺水推舟,退居二线了。
“林先生,欢迎欢迎!”霍东阁少年老成,接待起来游刃有余。
他握着手小声道:“体育会内部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混日子的都给了钱遣散。机构上,由原来的技击、游艺、兵操、文学四部,整合成了武术和俱乐部两个部分。像是什么足球、篮球这些西洋体育项目,都归在了俱乐部当中。”
霍东阁应付了一下到来的洋人,这些洋人对武术没什么兴趣,而是经常来往于高端体育俱乐部,租界不少驻外使节都很喜欢这里,差不多就是换个合适的地方谈谈事情。
还有一大部分洋人是冲着林砚之来的,中国古文明遗址的发现也让他的名气自此登上了世界舞台,不少国家的史学家都在研究遗址情况,还有就是他提出来的二重证据法。
霍东阁回来接续汇报道:“汉口、广州、金陵的分会选址已经差不多,打算先租场地再慢慢建设。北平那边的地址还没定,我打算让大师兄带队过去,也能给先生增加点可调用的人手。”
“倒是让你操心了。”林砚之倒没去思量这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是表忠心,这都无所谓。有了日韩矿业的骗局,他们已经被死死绑在了一起。
他问道:“电影提前看过了吗?”
“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原本看小说的时候觉得情节很流畅,可放到电影里有了画面,就觉得精武门居然如此厉害,他们精武体育会哪里有那么厉害的陈真啊?
“电影会把精武体育会的名声再提高一大截,不要在乎钱,要趁着这波热度把体育会的覆盖范围扩大,不要局限在国内,有华人的地方就应该有体育会。”
林砚之正色道:“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强身健体,彻底打破洋人东亚病夫的刻板标签。你父亲在世时提出的体、智、德三育宗旨,和爱国、修身、正义、助人四精神,要好好发掘内涵。不要仅仅就武术而武术,就体育而体育。学武学体育是武装身体,更重要的是武装精神和思想。”
霍东阁点点头:“我找陈铁生商议一下,我一介武夫,对这方面不甚熟悉。”
“活到老学到老,你还年轻,要多读书。”
“正在看呢。”
“哦?”既然是以股东的身份过来,氛围也轻松,林砚之聊得随意了些,“看的什么?我倒可以多介绍几本。”
“《九三年》。”
林砚之一脸讶然:“很会挑啊,怎么想到从这一本开始读书?我记得国内没有人翻译过啊?”
“日译版本,读得有一些累。书中对革命的描写,倒是和国内有一些相似。”
林砚之笑了笑:“如果说是有些相似,那就是对法兰西大革命的理解还欠缺一些火候。辛亥革命并不彻底,南北双方最终通过议和谈判达成妥协,清帝和平退位,以最小的代价避免了长期的内战与血腥冲突,大总统就是最大公约数。”
“法兰西大革命则是持续的暴力革命,虽然出现了不少乱象,但是涉及到了几乎社会上的各个阶层,资产阶级、农民和城市居民都参与其中,使得革命能够彻底摧毁封建根基,成果由《拿破仑法典》固定下来。而辛亥革命因为调和,并没有触及到封建制度,也没有能够改变国内的现状。”
霍东阁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对法兰西历史了解有限,只能从《九三年》当中管中窥豹,经过艺术加工之后,对革命的理解自然会产生偏差。
“还是书看得少了,回头我去书店买一些多了解一下。”霍东阁自嘲道,“欠账太多,好些书写得晦涩,读书确实是一件难事。”
“你如果觉得晦涩,那就是书没写好。”林砚之想起了什么,不过嘴巴比脑子快,“帮你挑这本书的人,还是有点眼光的,这本书有利于你了解革命。”
霍东阁喜笑颜开:“是孙先生身边的小宋秘书。”
怪不得,这位宋秘书在美国留学时接受的就是西式教育,她父亲又是革命的直接参与者,经常会给她寄去书信与剪报资料。所以辛亥成功之时,她热情地在学校挂上中华民国五色旗,高呼拥护共和口号,满怀激情地赞颂“四万万人民从君主专制制度的奴役下解放了出来”。
只不过她还是太年轻,不知道除了君主专制外,还有别的专制制度。而想要把四万万人民解放出来,不是一个辛亥革命就能够完成的。
“多写信,多联络,她有如此见识,对你是件好事。”
能够和小宋秘书关系匪浅,那么十年内精武体育会在南方的发展应该无碍。林砚之要是知道霍东阁还有一个“蒋大哥”,肯定会感慨傻人有傻福,三十年内在国内畅行无阻。
精武体育会是他布局中极其重要的一环,可以说,在《精武英雄》小说和电影的影响下,体育会必然会在需要的时候,成为抵抗日寇很重要的一个象征。
原历史中,体育会就四处开花,会员好几十万,只是勇于武术健身,却于国事无益。林砚之得在里面掺入家国情怀,这股力量才能够拧成一股绳,成为统一战线之中的一部分。
当然,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最先需要精神洗礼的就是霍东阁,他得从私仇里跳出来,再上升几个角度来看待问题。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历练。
青帮的黄金荣登门祝贺,旁边还是一脸阴沉的施以仁。
“老哥,你是文化人,负荆请罪晓得伐?哪有你这么表情的?笑一笑,臭脸摆给谁看呢?”黄金荣低声训斥道。
施以仁哭丧着脸:“笑得出来吗?时运不济,接连出事,家里头资产没了大半。”
黄金荣冷哼一声:“我是收了你几幅画带你上门,但人家林先生黑白通吃,不一定会给我面子。要是因为你哭着个脸把事情办砸了,你可别怪我!”
两人走到林砚之面前,黄金荣亲自奉上了贺礼
黄金荣笑得贱吧兮兮:“林先生,好东西,大丰恒的金碗,我这人俗气,只晓得乱世黄金,请您笑纳。”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登门拜访,林砚之自然也是客气:“不过是给电影办个仪式,不值得黄探长如此破费。”
“林先生的事情就是大事,总不能是空着手登门。”黄金荣说着胳膊怼了一下施以仁,“施先生和我一块来的,还带了五百年的辽参。”
施以仁硬着头皮把手上牛皮描金箱匣端了起来,黄金荣帮忙打开,里头偌大的人参用红绳绑着,每个根须都固定好,感觉上有价无市。
“来者都是客,不如先把电影看了。”
施以仁见对方油盐不进,心一横就想要跪下,立马被一旁的丁一个拖住了胳膊。
“林先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施以仁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了支票,“还请您网开一面,这是赌注的十万块,还请放我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