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同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缩着脖子当透明人。
一旁的钱夏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果然还得是来大城市啊,老家那帮人吵架都显得平和,异常无趣,哪有这儿精彩呐。
房间里的林砚之只觉得他们两个吵闹,妨碍他把胶囊分成等分。手头没有小天平,寻常人家使的杆秤不堪一用,只能靠他目测,手一抖就容易多。
忙活完,林砚之才从内屋走出来。
丁保成和陆净熙瞬间停嘴,齐刷刷看向林砚之。
来之前,丁保成就从编辑那里了解过林砚之的模样,细看之后才发现他年轻得过分,尤其是肤色,跟娘们似得。
实在是他找不到更准确的形容词。
男人嘛,一般都是说糙汉,皮肤哪有这般白净,感觉都没有毛孔。
丁保成猜想,是不是国外的水土不同,才把人养得白嫩。
丁保成快步上前:“石见先生,我是正宗爱国报的老板,丁保成。此番前来,是为编辑拒稿来道歉,还望先生给《正宗爱国报》一个机会。”
“丁老板言重,叫我林砚之就行,录用稿件又没有什么标准,各个报刊也有自己的品味,做什么决定无需向旁人解释。”
丁保成咯噔一声。
如果石见先生,额,应该是林砚之发脾气、冷嘲热讽都行,说明有气,大不了丁保成当场赔罪,然后提高稿酬,应该弥补对方,可偏偏对方似乎并不放在心上,表面似乎还在帮着报社解释。
这是啥?大度?
开玩笑,丁保成察觉到林砚之并不想和《正宗报》有交集呀。
“林先生,我这边已经处理了接待你的编辑,稿酬方面都是好说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好马可不会吃回头草。”陆净熙见人吃瘪,有些嘚瑟,“《群强报》愿意给林先生最高标准的稿酬,不管《正宗报》给多少,《群强报》愿意每千字再多一块。”
第30章 五月天,寒刺骨
进展不顺,丁保成进退维谷。
他和陆净熙本就是政见不和,如今《群强报》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够担得起销量的作者,换成他自己,也不会轻易放弃。
轮到财力,《正宗报》凭借着销量是要比《群强报》强点,可陆净熙身后还有偌大的陆家,撒币起来,就不是丁保成能够匹敌的了。
《正宗报》还有什么优势?
丁保成旋即说道:“《正宗报》有三分之一是固定读者,直接派送上门,都是北平城里面达官显贵,在《正宗报》上面刊载,一来能够为林先生打开名气,二来将来单独出书,也会有一个庞大的受众。”
能够在民国把报纸办得有声有色的人,确实是有几把刷子,丁保成有ip联动的初步设想,在时代中算是非常先进。
可惜与林砚之的全方位开发,甚至打算从美利坚进口设备拍电影的计划比起来,他的设想还有点简陋。
陆净熙不忘嘲讽道:“单独出书?陆家书局能够行销南北,不知丁老板的书局在哪?”
丁保成不慌不忙:“鄙人在此行业摸排数十年,认识的书商、书局不少,规模比陆家书局大的也能数得上几家。”
“关键是名气,名士养望,在正宗报刊刊载文章,方便林先生以后从商从政。”
“没兴趣。”林砚之淡淡说道。
丁保成有些颓然,名利,不图名,利益又给不了比陆净熙更多,他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实在没办法,丁说道:“《正宗报》推崇自由,主张无所不登、无话不讲,创作上更加自由。”
陆净熙跟着说道:“《群强报》同样,不仅是登小说、散文、游记,就算是剧评,只要是质量过关,我们也是无所不登。”
丁保成眼角一抽动,这是拿剑胆写剧评的事情戳自己呢。
听着两个人吵吵,林砚之只觉得耳边苍蝇嗡嗡作响。
“说得好听没用,既然丁老板对正宗报办报纸如此笃定,我这正好有一个故事写了一半。”
林砚之从屋里取出一沓稿纸:“不知,这个故事能登不能登?”
峰回路转,丁保成表面开心,恭敬地接过林砚之递来的稿纸,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尤其是他见陆净熙并没有急躁的神情,想来林砚之所谓的故事,他可能看过。
如此想来,就能够解释林砚之为何把陆净熙抛下,躲回房间。
哪怕是立场不同,丁保成从没否认过陆净熙的能力,相反,对于这个能写、能评、能经营的后辈,他还是很欣赏其才华。
只是……
丁保成有些怀疑,陆净熙刚才耍脾气是不是激将法?陆净熙不想刊登,或者是有别的忌讳不敢刊登,自己还屁颠屁颠地掉坑里。
第一眼题目《站起来》。
这个标题,还是林砚之几番纠结定下来的。
其一,佟李氏跪着求人、跪着寻女,大香跪着接客、跪着挨打,窑姐跪着求活,底层跪着去死。他们都跪着,林砚之却偏偏希望他们站起来。
其二,林砚之还没确定结局,如果国民能醒,能改,能强,那么可以把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的后面改造之后的结局写上去。倘若是改不了,烂到底,继续跪着,那么站起来就是林砚之最大的希望。
其三,小说本就是拼接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留下三个字,也算是一个跨时代的致敬。
丁保成没从题目看出点什么,励志?还是参加革命?
受众小了些,不过能够以此和林砚之结缘,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刊登的。
开篇乡下的景、人,到位且传神,丁保成没想到写出精武英雄这等通俗演义的作者,还能有如此笔力。
可才看了两页纸,丁保成额头有了一层毛汗。
残酷,黑暗,冷血……
丁保成只觉得有一把西医的手术刀划破自己的肌肤,把病变的内脏取出来,摊开来,一个物件一个物件地给读者看。
“来,来来,喝茶。”钱夏端着茶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看着一脸苍白的丁保成,他只觉得舒爽。
自己吃的苦,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出现在别人身上,真叫人舒坦。
如果林砚之知道他内心想法,肯定会来一句:变态。
喝了口水,丁保成还觉得干渴难耐,这并不来自身体,而是源于精神。
再抬头,就看到陆净熙看好戏的目光,丁保成只能忍耐着继续读下去。
看到佟李氏一路北上受苦受累,风餐露宿,受尽颠沛流离之苦,被人欺辱、被人驱赶,丁保成抓住稿纸的手指捏得变形。看到大香被黄大婶花言巧语哄骗,一步步落入人贩子的圈套,最终被拐卖,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丁保成脚趾抓地,穿着的布鞋拱起一个小高峰。
再看,不忍,再看,更不忍。
阅读到胭脂虎,丁保成越发气急,猛地拍桌子:“怎么会有如此歹毒心肠之人!这般残害弱女子,简直是丧尽天良!”
陆净熙只是笑着:“别急别急,你不是给共和唱赞歌吗?往后面看,再看看你的共和。”
相比较前面细腻而残酷的描写,后面的内容要简略得多,除了几句让人寒彻骨髓的话语,几乎算得上是个半成品。
实在是手写小说太慢,林砚之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状态,只能先把核心情节写下来,后续再慢慢完善。如今这部《站起来》大概写了2万字,全部完善估计要到5万字左右。
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硬生生写了2万字,林砚之表示,自己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对于民国初年的严肃小说来说,5万字在篇幅上已经算得上是中篇小说。鲁迅的狂人日记也就4千多字,《阿Q正传》大概是3.5万字。而《阿Q正传》,鲁迅前前后后写了两个月才完成。
抛开触手怪的网络小说和输入法加成,纯手写,林砚之都算不得顶尖。莫言43天写完了55万字的生死疲劳,持续输出能力惊人。倪匡一天能写两万多字,四天写完一部十万字的小说,一个月写十二个专栏。巴尔扎克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晚上写好短篇小说《鲁日里的秘密》,三个晚上写完中篇小说《老小姐》,40天写完20万字的《高老头》。
所以论到峰值、持久度、耐久度,林砚之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尽管后半部分只是半成品,但是巡查、巡警,无作为的警察厅,装聋作哑的国会议员,拒之门外的名流绅士,林砚之在佟李氏求救的对象上写了个遍,几乎涵盖了所有能做主的人,每一个人的冷漠与推诿,每一次的求助无门,都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泼在丁保成的身上。
如此五月天,身上寒气刺骨。
佟李氏的死,是距离女儿一墙之隔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跪遍大老爷却无人理睬,她死于时代。
第31章 可惜,你不敢
时间拉回一个时辰前。
陆净熙很关心林砚之下一部小说准备得怎么样:“按照目前刊载节奏,大概10天就能够刊载结束。”
“《群强报》很希望能够和林先生再度合作,稿酬方面还可以再商量。”
目前千字5块已经是北平天花板,再提高就要达到魔都最高水平。但以《精武英雄》目前的销量和热度,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何况林砚之那么年轻,正是创作的黄金时代,陆净熙可分得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林砚之将一沓写好的稿纸推到陆净熙面前:“那不知这篇能不能刊登?”
陆净熙喜形于色,没想到林砚之已经着手准备了,对崔季同说:“和之,你先看看。”
崔季同一瞧开头,有些古怪:“不是武侠小说?”
“不是。”
精武英雄的连载重新带火了武侠小说,北平不少的小报为了销量,都在联系能写武侠小说的作者,只要是能够沾边,哪怕是蹭热度也愿意付出高价。崔季同没想到林砚之没趁热打铁,反而是写了别的题材。
崔季同看了10分钟,脸色开始不对劲,额头冒出不少虚汗。
陆净熙还在絮絮叨叨问着《精武英雄》后续的收尾思路,见情况不对:“和之,怎么了?”
“呼呼呼……”崔季同扶着额头,身体有些虚脱,“我看不下去了,你看看吧。”
陆净熙接过稿纸一读,心头骤然揪紧,那种深入骨髓的残酷与黑暗,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也不免变了神色。
看不下去,陆净熙反扣稿纸,沐浴着阳光,才摆脱了一身寒气。
“林先生,这部稿子写得极好,字字诛心,直击要害,绝非寻常讽刺小说可比。”
林砚之听对方的口风,估计是不想刊登了。
果然,陆净熙喘了口气,就说出了“但是”。
“但是《群强报》并非我一人能全权做主,您也知道,这份报纸是陆家交由我打理,我虽有股份,却终究要尊重家族管事的意见。”
“这部小说的讽刺意味太过浓烈,直指社会弊病,甚至是当局,管事的定然是不答应的。我若是擅自做主登了,万一刊登到一半,管事的施压要求撤稿,不仅会砸了《群强报》的招牌,失信于读者,更会耽误您的作品……”
林砚之有过心理准备:“不过是一部讽刺小说罢了,不少报刊杂志都刊载过这类作品,甚至曾掀起过一波讽刺浪潮。”
在他之前,早有无数文人墨客写下过讽刺、谴责社会的小说,尤其是晚清乱世,更是涌现出不少经典之作。其中,《孽海花》《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四部作品,再加上《儒林外史》,并称晚清“五大奇书”,每一部都曾深刻揭露过晚清社会的惨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甚至《官场现形记》里面的人物大多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只是换了姓名,把封建社会官场的腐败、昏庸与虚伪,揭露得淋漓尽致,堪称无官不贪的真实写照。传说,慈禧第一次看到《官场现形记》时,居然按图索骥,列出了一个黑名单。
“可您要知道,那些作品大多创作于晚清,彼时社会动荡,朝廷哪怕是想要管控,也是有心无力。如今虽是共和年代,可管控反而更严,容不得这般尖锐的讽刺。”
“我并非不想登,实在是身不由己。”陆净熙语气诚恳。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陆净熙这般看似洒脱的人,也难逃窠臼。
老罗有一句实话:如果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陆净熙恰好就是如此,报刊名义上他是老板,却有家族出资。
感性上,《站起来》感情线催人泪下,讽刺线鞭辟入里,其含金量远不是《精武英雄》这样的爽文所能比拟的,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但是陆净熙不敢,他有些窘迫。
“那陆老板可知晓,如今北平报界,有什么报纸敢刊登如此小说?”
这篇虽不能刊载,但陆净熙依旧打算和林砚之交好,为求下一步的畅销小说,决定出把力。
陆净熙正色道:“公道来说,北平报界之中《正宗爱国报》最勇,我虽与报纸老板有过旧怨,不过对其人品着实也佩服。”
“此人胆大,辛亥之后,他把大总统比作曹操、王莽,宣称大总统要一家之天下,不是万民之天下。宋教仁案之后,在报纸评论上称,暗杀一事,有行凶者,有主使者,更有主使者中之主使者。”
要知道北平就在袁大总统眼皮子底下,如此直白的指控,可真是胆大。
1913年初,民国第一次全国议会选举,宋教仁带着党派跑遍全国演讲,硬生生拿下参众两院392个席位,占总席位的近一半。这意味着,31岁宋教仁,没有一兵一卒,却靠着议会政治的玩法,以多数党领袖的身份组阁,成为民国实际的掌权者。这在枪杆子说了算的近代简直是奇迹。可就在他准备北上组阁、实现宪政梦想的前夜,暗杀的子弹对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