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袁暗杀宋教仁,虽无直接证据,但他有动机,也是最终获利者。被抓的武士英没几天就暴毙在监狱里,死无对证。
幕后真凶依然没有定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宋教仁一死,他倡导的和平宪政彻底破产,中国历史被强行拐向了枪杆子说话的军阀混战时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老王头过去开门,回来就通传,来人是《正宗爱国报》的丁老板。
“哎呦!”陆净熙惊讶道,“还说大总统是曹操,分明他才是,说着他呢,他就到了。”
“林先生,丁保成想必也是为了您的作品。您不妨看看他的态度,《正宗爱国报》是真敢登这样的稿子。”
陆净熙心生一计:“林先生,要不你先回避,我先和他聊聊。”
林砚之没拆穿他的心思,淡淡颔首,转身去屋内瞧瞧小月的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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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只能说,陆净熙这人确实滑头。嘴上说着敬佩丁保成人品,却又能毫不留情地给对方挖坑。
前面的争吵,就是把丁保成架起来。
猜想以丁保成老辣的眼光,很快就能明白过来,陆净熙直说道:“丁老板,《站起来》虽然还没写完整,但绝对是好文,《群强报》受制于股东,刊登风险极大,否则我绝不会拱手相让。”
陆净熙还想说些什么,丁保成就示意他闭嘴。
“林先生,《正宗报》愿意刊登此篇,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需要在《正宗报》刊载一部武侠小说,不亚于《精武英雄》的。”
陆净熙不乐意了:“老家伙,你别得寸进尺,《站起来》绝对是一等的好文章,如果不是《群强报》实在没办法,这种好事轮得到你?怎么还得陇望蜀?”
这回轮到丁保成悠哉悠哉:“《群强报》如果登了这篇好文章,自然也可以和林先生提要求。可惜,你们不敢。”
陆净熙一时哑然,丫的我要是能够刊登出来,还有你丫的什么事!
陆净熙又来火了:“林先生,我愿意直接给《站起来》出单行本,不是非得先在报刊上连载!”
如今环境,出书反而比报刊的管理松一些,北平不好去卖,陆家书局自有其他地方的门路。
丁保成稳坐钓鱼台:“时效性、影响力不能比较的。”
“《正宗报》三分之一的读者是北平的固定读者,不乏达官显贵、国会议员等等……”
丁保成很认真地说:“我想林先生不止是写一部揭露拐卖和妓院黑暗的作品,而是想有所改变。我弃医从文,就是想唤醒国人。共和是一段长路,不能指望着一蹴而就,而是一直努力。我相信这篇稿子能让更多人看清黑暗,不要就眼下现状而满足,如此还有诸多方面需要变革。”
丁保成说得情真意切,把一旁同样支持共和的钱夏说得热血沸腾。
林砚之始终是平淡。
都在扯啥呢?
袁大总统都准备当皇帝了,南边是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还扯什么共和啊?
不管如何,文章有了去处,也不算白忙活。
风萧萧兮易水寒,丁保成带着一部分手稿离开的时候,那背影,可是把钱夏看得直呼“壮士也!”。
陆净熙不敢刊登《站起来》,自知理亏,只能是劝林砚之写快点,随便写个武侠小说给丁保成交差,赶紧回来《群强报》,稿酬可以再涨三成。
林砚之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笑了笑:“陆老板,《正宗报》销量更大,覆盖更广,读者层次也更加明显,什么都能够刊登,若换成你,你作何选择?”
卧槽。
陆净熙没想到自己挖坑,反倒是把自己埋了。
“林先生,我可以刊登!”陆净熙急赤白脸,“给我点时间,我试着说服一下家族管事!”
他那模样,像极了林砚之看过的古仔主演的一部电影里的台词:“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
“哈哈~”林砚之拍了拍他肩膀,“我看气氛有些紧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
陆净熙笑得有些勉强:“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呵呵~早干嘛去了!
林砚之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净熙一眼,轻轻敲打他一下,暗示自己的文章并非只有《群强报》一个去处,倘若下回还是这样,那就别怪他把陆净熙放进黑名单了。
这也不登,那也不登,畏首畏尾、讨价还价的,办什么报纸,回家养猪去吧!
第32章 三个男人自动刷新一个点子王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
台上的老者一袭青布长衫,白发垂鬓,慢条斯理地讲解着《文心雕龙》。
老先生名为姚永朴,晚清桐城派的代表人物,与弟弟姚永概同为桐城派嫡传,受严复力邀入北大任教,主授文学研究法与古文义法。
与推崇魏晋之文、注重训诂之学的章太炎、黄侃等人不同,以姚永朴为代表的桐城派主张将文学与经学相联系,强调性理之学,各有所侧重,各有拥趸。
上头讲得投入,下头则是反应不一。前排听得认真,中间半懂不懂,后排自由散漫。
所以,不管古今中外,顶尖学府还是一般课堂,班里总有那么几个卧龙凤雏,而后排往往是这些人才的聚集地。
“《精武英雄》新一期到了没?”靠窗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邻座。
“刚从报童手里买的!”邻座从兜里摸出《群强报》,小心翼翼展开。
北大虽有严苛的课堂规制,明文禁止“阅视杂书、言笑无常”,不过北大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地方,天生就带着点自由散漫。真要是严守规矩,未来二三十年内层出不穷的学生运动也不会在北大发生。
冯友兰在《我在北京大学当学生的时候》就说,北大有三种学生,经过考试的正式生、未经考试但办了手续的旁听生、还有未经许可的偷听生,有些人甚至在附近租房长期旁听。
不仅学生如此,老师也不拘一格。比如钱夏,别看他现在还在找工作,未来在北大当上了兼职教授,学期终了举办考试,但从不批阅试卷,选听他课的人,即便一年不上课、不参加考试,也能获得3个学分。
这种老师,在现代,课绝对会被学生选爆,也会被教务处列入黑名单。
剧情上,《精武英雄》已经推进到陈真和船越文夫对打,这一段比以往的纯武打情节更有深度,兼具哲学思考与武学境界的拔高。
对战前,船越故意慢吞吞脱外套、热身,消耗陈真锐气,利用拳怕少壮的策略,让年轻气盛的陈真心浮气躁。
攻防时,船越以惊人爆发力压制陈真,陈真随后以灵活步法和连环肘膝反击,一度占优。船越竟能现场模仿陈真的招式,展现极强的学习与适应能力。
船越文夫那句“你完全错了,年轻人,我告诉你,要击倒对方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标,是要将人的体能推到最高极限”,更是对近代武术精神的精准提炼。
虽不及最终大决战的直白爽感,却有一种精神层面的暗爽。
原来,我不是在看一部单纯的武侠小说,里头还有哲学意味呢。有点像状元苏乞儿:阿爹,你看!有条肉丝在里面!篇幅不多,足以让读者装一波。
邻座的学生展开报纸时小心翼翼,忍不住吐槽报纸连载开小差不方便,谁让《精武英雄》尚未出单行本,报纸是唯一渠道,几人早就约好轮流传阅。
邻座的学生看得津津有味,靠窗的急得抓耳挠腮:“你先把看过的一张给我哈。”
“等会等会,我得细细看,别漏了关键招式。”
“那你先给我看后面的。”
“不行,我这一版快看完了,马上到后面。”
最后排的男生更急,生怕课堂结束还轮不到自己,自己还看个屁啊,索性提议:“报纸撕了,按单个版面看,不然得等到猴年马月。”
男人啊,不能超过3个,3个及以上男人凑到一起就会有人出馊主意,这个人俗称点子王。
邻座的男生被催得急了,一想也是,“哗啦”一声,将整张报纸从中间撕裂。
这动静瞬间打破讲堂的沉闷,姚永抬眼望去。
老先生本就因学生心不在焉憋着气,此刻更是怒从心头起,快步走过来。
“交出来。”
噤若寒蝉的学生只能奉上《群强报》,姚永朴扫了一眼撕开的报纸。
“竖子!尔等安敢如此!”姚永朴须发微颤,“讲堂乃传道授业之所,非尔等嬉闹之地!手持市井小报,传阅淫词艳曲、粗鄙演义,视圣贤经典如无物,视师长教诲如耳边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此等文字,无义理、无考据、无辞章,不过是市井闲人茶余饭后之谈资,污人耳目、乱人心性!尔等身为北大学子,不读经史子集,不研圣贤义理,反倒沉迷此等污言秽语,将来何以治学?何以报国?”
姚永朴足足训斥了半柱香的功夫,三个男生低着头,面红耳赤,连大气都不敢出。
姚永朴是桐城派大家,时人评价“虽以宋儒为宗,而于汉唐博稽兼采,无门户之见,是谓通儒。”“根底盘深,流露于诗文者,蔚为大观,自成一家之言。而义法谨严之中,饶有渊懿冲淡之致,此为先生之所独绝也。”
姚永朴与许结合著的《文学研究法》被视为继刘勰《文心雕龙》之后有关中国文学研究的理论力作,却将戏曲、小说拒之门外,只因在他眼中,真正的文学当如古文,承载“明道经世”之重,而非市井俚俗的消遣。
现代人对他了解不多,顶多是知晓六尺巷的故事,其实就是他在《旧闻随笔》写的内容。“张文端公居宅,旁有隙地,与吴氏邻。吴越用之。家人驰书于都,公批诗于后寄归云: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直到下课,姚永朴才恨恨拂袖,抱着讲稿大步离去,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下次再敢在讲堂传阅此类小报,一律记过,逐出讲堂!”
姚永朴怒气冲冲回到文科教员办公室,将讲稿往桌上一摔。
“仲实,又是哪个调皮学生惹到你了啊?”有熟识的老教授笑问道。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姚永朴愤愤不平,把没收的报纸拍在桌上,“如今的学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若是觉得我课堂讲得不好,他们看些《史记》《左传》之类的典籍,我半句怨言没有,可他们偏偏沉迷此等粗鄙小报!”
“这便是他们传阅的东西?”老教授拿起报纸,皱起了眉头。
“正是!通篇打打杀杀,全是市井俚语,竟能让学生如此沉迷,长此以往,学风何存?斯文何在?”
办公室里,沈尹默正伏案批改学生作业,闻言停下笔:“姚先生此言差矣。”
姚永朴一愣,转头看向沈尹默,三十出头,留日归来,与兄长沈士远、三弟沈兼士并称“北大三沈”,向来推崇章太炎考据那一套,与自己这桐城派老辈不是一路人。
沈尹默原名君默,因在北大任教时素来寡言,被同事调侃“要口干嘛”,便改“君”为“尹”,自此沿用沈尹默之名。
“沈先生有何高见?”姚永朴压着怒气。
第33章 人走茶凉和新旧之斗
沈尹默是何燏时、胡仁源请来北大的,自然不怵什么桐城派。
此时,北大分几科,每科设学长,学长就是该学科的负责人。何燏时是北大代理校长兼工科学长,而胡仁源是预科学长,相当于今天的二级学院院长。
桐城派的后台,则是前校长严复。
严复也是历史书上的常客,翻译了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译名为《天演论》,宣传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
康有为把严复捧得高,说他是“精通西学第一人”。梁启超也不含糊,直夸严复是“不管中学还是西学,在咱国家那都是顶尖儿的人物”。
彼时严复掌校,有意保存中学,起用姚永概、姚永朴兄弟,使得桐城古文派在北大文科一支独盛,垄断了文科讲坛。北大文科学长就是姚永朴的弟弟姚永概。
严复素来看不起留日学生,早在1905年,他在给曹典球的信里就十分不满“近世人争趋东学”,觉得这些人假道东洋学的那点所谓现代知识,“何异睹西子于图画,而以为美于真形者乎?”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看了张西施的画像就到处吹牛,以为比见了真人还了不起。
而教育总长蔡元培、次长范源濂、秘书长董鸿祎都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蔡、董一上任就勒令严复交出一张价值六万两的华俄道胜银行存折。严复坚决不交,因为存折里就压根儿一分钱没有。严复还指着拿这张空头存折为学校骗经费,如何肯交?
于是,蔡、董两人就以严复抽大烟为由把他赶走,抽鸦片是表面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要北大听话。
“哪有什么腐败分子啊,说白了它不就是你们内斗嘛!”
蔡的“兼容并包”主张,并不是新旧一揽子全包,一条路的就是先进,不一条路的就是腐败的守旧,要尽量排除,所以他未来操作的清党也是有迹可循。
颇有一种“自我以上众生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的意味。
严复从北大离开后,一个劲儿地往袁世凯那边凑,结果就让袁世凯给聘去当宪法起草员了。
什么时代都是人走茶凉,新人换旧人。
严复一走,蔡元培等人就在北大大量安插原江浙光复会系统的熟人。何燏时就成为了代理校长,胡仁源作为蔡元培的学生,也成了学长,据说可能接任下一任校长。
面对严复留下的掌握文科的桐城派旧人,何、胡大量选任与桐城派纷争不断的江浙考据学派,章太炎正是这个学派的传人。
沈尹默只是因为其弟弟是章太炎的学生,沾亲带故也被何燏时和胡仁源找来了。
沈尹默站起身,过来拿起了报纸:“姚先生视通俗小说为污言秽语,可在我看来,通俗小说亦是文学一脉,自有其出路。”
“文学之道,本就不该只限于经史子集、桐城古文。《水浒传》《三国演义》,昔日亦被视为通俗演义,如今不也成了文学经典?《精武英雄》虽写市井武事,却写国人自强、抵御外侮,立意不差,文字虽浅白,却能让普通百姓、青年学子读懂,这难道不是文以载道的一种体现?”
姚永朴听得眉头紧锁:“谬论!十足的谬论!文学当以载道为根本,以雅正为准则!通俗小说,不过是引车卖浆者流的消遣之物,何谈载道?何谈雅正?《水浒》《三国》,稗官野史,岂能与圣贤经典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