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赵信伯,在《新时报》刊登文章。”
确定不是自己惹不起的人,钱贵这才收下钱:“好说,等我两日。”
赵信伯这货像是疯了一样,完全不管多方混战,就是撕咬着林砚之不放,林砚之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
身边多是书生,不堪一用,大熊更是个10岁的孩子,林砚之不愿他冒险。
钱贵这种三教九流都吃得开的人物,正好派上用场。
从茶馆打包些点心,林砚之才和大熊回家。
第41章 目前犯
丁保成已经在家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叠报纸。
丁保成办事是真利索,短短三日,就把《站起来》的文稿校对完毕,还硬生生从《正宗爱国报》的连载小说里腾出了版面。《正宗爱国报》可是大报,版面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一环扣一环,不是说插队就能插队的。
为表重视,他直接将《站起来》放在头版,一次登出一万五千字,半份报纸都是林砚之的文章,属于量大管饱。
要知道林砚之总共也就计划写5万字,这前部分等于说是一次性给了铺垫和相当部分故事情节。
前面的平铺直叙具有重要意义,才能凸显佟李氏和大香后续故事的张力,但读者往往是没有耐心的。贸然让《站起来》插队已经是有一定风险,丁保成不希望前面的开头劝退读者。
就好像是网文里面的黄金三章,连载小说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时间抓住读者眼球。如果剧情显得平淡,爆更快速进入下一个情节是非常好的一个选择。
林砚之点点头,把剩下的稿件递给丁保成。后半部分已经改完,只留了一个开放的结局,只说国会通过了打击拐卖和关闭窑子的法案。
丁保成接过稿件,照例是夸赞了一顿。民国谁不知道国会就是个橡皮图章,它能通过什么法案?
对于丁保成这样的共和革命派来说,这事最终由国会出面是最好的,至少是保证了宪政的希望。
“林先生,您说的‘简化字写白话文’,我举双手赞同。我已经在《正宗爱国报》上发文表态支持。现在市面上的报纸,为了排版印刷方便,其实早就用了不少简化字,可各家字形不统一,乱得很,这事还得靠官方出面整合确定才行。”
林砚之心里暗忖,丁保成这人,专业、执着,还一心向着共和,倒是个适合做民众代表的料子。
“这就得看老爷们如何考虑了。”
正说着,陆净熙猛地推开门,探头探脑地问:“钱先生不在吧?”
老王头连忙答话,得知钱夏早就出门了,他才松了口气,对着身后的崔季同摆了摆手:“和之,既然钱先生不在,你就先回吧。”
崔季同心里一阵吐槽:合着我就是来给你壮胆的?钱夏先生疯归疯,也不至于吃了你,至于这么怕他。
陆净熙转头就看到了笑眯眯的丁保成,脸色一僵,把正要离开的崔季同拉了回来:“和之,先别走,给我壮壮声势,别让那丁老头看扁了。”
崔季同翻了个白眼,默默往旁边站了站,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
方简兮端着茶水从屋里出来,笑着给几人倒茶,活脱脱一副御用秘书的样子,忙活完又赶紧回房间照顾小月。
陆净熙清了清嗓子,摸出一本书:“林先生,《精武英雄》的单行本印出来了!按照您的意思,里面插了不少明制汉服的插图,您瞧瞧怎么样?”
林砚之翻了翻,心里有点无奈。
《精武英雄》是以清末为背景的武侠小说,配明制汉服插图,其实不搭,完全是钱夏先前闹着要复兴汉服,硬要加上去的。
不过以他现在的立场,推崇以简化字写白话文,对复兴汉服突然就没了兴趣。
好在有林砚之在一旁抽打偷懒的驴,拿着半成版税才让他把插画画完。
至于精武英雄的漫画,目前进展缓慢,林砚之还有《枪炮、病菌和钢铁》要写,实在是没精力成天盯着他。
报纸一贯的规矩,连载小说到一定字数之后,如果反响不错,会联系书局出版单行本,主要还是因为报刊大部分都有地域性,小说想要推广极为不易。能够跨地区的只能依靠单行本,这也是拓展报刊和作者收入的常规操作。
既然是一套完整的流程,《精武英雄》一收尾,陆净熙就立马赶制了单行本,10万字单独成册,再加上插图,确实显得十分壮观。
林砚之翻来翻去,把十几张插图都看了个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陆老板,能不能弄成彩色的?”
黑白色调显然没办法把华丽的明制汉服完全表现出来。
陆净熙脸一苦:“林先生,彩印可太昂贵了,而且费时间啊!现在北平的报纸,全是凸版铅印,成本低、效率高,适合大规模印刷。彩印的话,油墨、工艺都费劲,损耗也大。”
“我看东交民巷那边西洋报纸杂志就有彩印,视觉冲击力非常强烈。”林砚之是真的想要复兴汉服。
唐宋明的汉服,看起来可是要比改良旗袍赏心悦目多了。
陆净熙沉默了,他不是不想弄,是真的心疼成本。
一旁的丁保成却突然开口:“这事情好解决。我和东交民巷的一些国外杂志编辑相熟,若是只是少量插图彩印,我可以帮忙联系,费用也能压一压。”
陆净熙瞥了他一眼,丁保成这不是想帮忙,完全是故意奚落他,显他小气、没本事。
这就不是能不能彩印的问题,而是成本,是经济问题。
他先前在《站起来》的事上已经落了下风,若是再推诿,岂不是把林砚之彻底推到丁保成那边?
花别人的钱不心疼,丁宝成慷慨激昂:“汉服复兴,本就是共和革命的一体两面!咱们推翻满清,就是要找回咱们汉人的东西,哪怕是我自己掏钱,也得把这事办得尽善尽美,总不能让满清的衣裳,污了咱们共和的颜面!”
瞧瞧,瞧瞧什么叫做斗士,虽然他都不是汉人,但只要是符合共和,他是真的敢砸钱、敢出力。
先前面对桐城派和考据派的围攻,丁保成和陆净熙还能以白话文报纸老板的身份一致对外,可如今文坛论战戛然而止,两人一见面,就又开始针锋相对、互呛起来。
陆净熙被丁保成噎得脸涨红,硬着头皮说道:“我《群强报》的事,不用麻烦外人插手!不就是彩印吗?哪怕是赔本,我也绝不会误了林先生的吩咐!”
林砚之摇摇手:“可以分为普通版和典藏版,普通版依旧是黑白印刷,典藏版可以使用彩色封面和插画,价格上翻个几番没问题。”
普通版不影响销量,而典藏版则是针对高净值客户。汉服的制作成本,本就不是学生和读小说消遣的人能够承受的,他们看个样式就好。
陆净熙这才喜笑颜开:“我怎么没想到能够加价呢?”
这其实就是经济思维和非经济思维的差距,典藏版针对的就是非价格敏感读者,对于他们来说,看个彩色新奇,一点点的提升就愿意支付几倍的差价。
这帮人读的是书吗?那读的是逼格。
“林先生,我已经安排好了,《站起来》明日就开始全文连载。对了,您答应我的新小说,有什么思路了吗?”丁宝成故意朗声说道。
陆净熙咬着牙,这货是给他上眼药啊。
“已经构思好了,随时可以动笔。”
这原本就是他和丁保成的交换条件。丁保成全力推广《站起来》,他则给《正宗爱国报》写一部新小说。
丁保成笑得更得意了,故意追问:“能不能给我说说新书的内容?也好让我提前安排版面。”
林砚之喝了口茶,缓缓开口:“时间是光绪二十一年,佛山宝芝林后院,黄飞鸿一袭素白长衫,身形如松,正带着弟子们练武……”
他选的是徐克监制的《黄飞鸿》系列第一部《壮志凌云》,前三部可以说绝对的经典。第四、五部不是李连杰主演,第六部背景搬到了旧金山,脱离了本土味道,《铁鸡斗蜈蚣》虽是李连杰主演,却不是徐克制作,人设和风格也差了些。
林砚之慢慢讲着梗概。
黄飞鸿是黑旗军教头、民团总教练,在宝芝林行医练武,一心想以武术强国。可眼见清廷苟且、洋人横行,他终于明白,单凭拳脚救不了中国,于是踏上寻找救国真理的路。
后来,武师严振东勾结洋人,鼓吹美国是金山世界,将十三姨等大批女子拐骗上船。他的弟子梁宽幡然醒悟,与黄飞鸿并肩作战,血战洋人,唤醒国人麻木之心……”
丁保成原来只是想要当着陆净熙的面,接着林砚之的新小说,好好奚落一下他,谁让陆净熙不敢在群强报上刊登《站起来》。
可是听着听着,丁保成一时有些恍惚。
黄飞鸿虽然是武夫,但却是一代宗师做派,举手投足沉着儒雅,处变不惊,兼之医术精通,允文允武。巨变到来,他们是最先受到冲击的那群人。数千年的伦理道德在坚船利炮面前化为齑粉,老大帝国的迷梦一朝而碎。
但他们却也是最先觉醒的一群。
从林则徐到魏源,再到同治中兴一帮重臣,图变之思开始在上层蔓延,直至洋务运动、戊戌变法乃至辛亥革命……
对于丁保成这样从清末走过来推崇共和救国的办报人来说,感同身受。尤其是自己弃医从文,总有一点心心相系的感觉。
陆净熙是官宦子弟、立宪派,他在黄飞鸿身上找到了一丝自己的影子。他在清末民初所面临的巨变,恐怕要比常人更加夸张。
丁保成等林砚之说完梗概,不由拍起手来:“讲得好!救亡图存!家国天下!我觉着,后面完全可以多增加些面对列强和国内封建势力的情节……短短内容,说不完时代的浩浩荡荡。”
陆净熙听完,只剩下眼馋。如此故事,要比《精武英雄》拥有更宏大的命题和变革的环境。
不过,他很快就回味出不对劲:“丁老板,做人要厚道,林先生只是答应了你一部小说,你这是打算弄成一个系列吗?”
“难道不行吗?”丁保成反问道,“我觉得黄飞鸿身上的故事,要比陈真的值得好好讲讲。”
“不行!”陆净熙怒了一下,“如果非要写成一个系列,第二部要回《群强报》刊载,我可以加钱!”
见两个人又掐了起来,林砚之无奈打圆场:“目前就构思了这么多,写出来再说吧。”
丁保成得意拱手:“好!明日我便派人送来稿酬!”
林砚之都没说准备写多少篇幅,丁保成就要送来稿酬,只会多不会少,目的还是要拉拢林砚之。
陆净熙急得大喊:“我预付!我提前付下一部的钱!林先生,好事不能被他一个人占了!”
崔季同在旁边脚趾抠地,真的不是很想当陆净熙的朋友。
第42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上)
总统办公室秘书处。
吕碧晨正在处理文件,身上是一件袄裙,衬得她肩窄腰细,风姿楚楚。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莹白手腕。看到文件上的错误,不觉皱眉,利索地在一旁批注出来。
“吕秘书,早餐来啦!”侍从端着托盘进门。
盘子里是一碗白粥、清炒绿豆芽,还有一碟卤豆干。
吕碧晨爱吃素,嘴巴十分刁,不是特定产地或者店铺的食物,都入不了她的口。
尤其偏爱豆制品,最恋家乡八公山豆腐。
相传,淮南王刘安为求长生不老药,在用八公山泉水、黄豆和盐卤制作灵丹妙药的时候,却意外发明了豆腐,即八公山豆腐。八公山的泉水清冽甘甜、滴滴清澈,做出的豆腐晶莹剔透、嫩若凝脂、口感滑嫩。
吕碧晨头也没抬:“放这儿,再把今日的报纸都取来。”
侍从很快把一沓报纸送了过来。
吕碧晨一边喝粥,一边翻阅着各种报纸。
报纸上对南北问题的讨论甚嚣尘上,作为袁大总统的秘书,吕碧晨自然有一手的消息来源,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毫无兴趣。
她翻阅到《正宗爱国报》时停了下来:“今日怎么没了连载?”
丁宝臣确实没吹牛,《正宗爱国报》在北平的一小半销量都是固定订阅,读者层次可要比群强报的小知识分子高不少。
吕碧晨本就是文坛顶尖才女,一首《清平乐》信手拈来: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恹恹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
词笔清丽,风华绝代。
时人都说:“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晨。”
她眼光高得很,看文和吃素一样,刁得很,主要还是她本身就非常能写,寻常文章根本入不了眼。
此刻见自己追的连载被挤掉,就像是读者追网文,打开软件,突然发现小说被关了禁闭,这能忍?
吕碧晨嗔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丁宝臣舍得挪版面。”
吕碧晨抓紧吃了早饭,擦手后认真读了起来。
“《站起来》?真是奇怪的名字。”
开篇是乡下萧索景致,佟李氏带着女儿大香省吃俭用过日子,一针一线缝补衣裳,寥寥数段而已,乡下的生活就扑面而来。
林砚之的白描手法,有些参考“把白话白到了家”的语言大师汪曾祺,语言如话家常般自然。
极简是需要笔力的,没有“于细微处见精神”的洞察和对生活中最具代表性的捕捉,根本没可能达到“删繁就简三秋树”的境界。
在汪曾祺《冬天》里,写生火:“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