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不止是形式,本身便是内容。民国初年的学者在文言上开拓创新,可谓是集大成者。可是在白话文上,大家还在探索,写的精彩的多是凭借天赋,而林砚之是经过系统学习,经过太多经典白话文的熏陶。
吕碧晨不觉说了句:“写的真好。”
吕家一门四女,却无男儿,所以看到佟李氏和大香相依为命,她倒是感同身受,不觉有些鼻子发酸。
短短铺垫之后,故事急转直下,大香被拐卖了。
佟李氏逢人就哭诉“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纵然如此,她依旧是苦苦寻找,跪老爷,跪官差,向着牢里面的人贩子下跪,只求能够有一丝一毫女儿的消息。
吕碧晨沉默了。
是啊,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呢?
吕碧晨10岁与汪家订婚,12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族人眼红,便以其无后继承财产为名,巧取豪夺,想要吃了绝户,甚至唆使匪徒绑走她母亲!
吕碧晨在京城听到了消息,想方设法,四处告援,给父亲的朋友、学生写信求助,事情终于获得圆满解决。
可这份胆识,却让汪家起了戒心,嫌她太强、太有主见,驾驭不住,于是提出了退婚要求。
家庭破落,婚约解除后,一家人像无根的浮萍。吕碧晨的母亲带着四个尚未成人的女儿像一路讨饭的乞丐,投奔娘家。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到了娘家,显然也不受欢迎。
佟李氏一路的哀求和始终的坚韧,让吕碧晨想起了自己母亲拖拽着四个女儿时,也是这般艰难,也是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写的真好,太透彻了。”吕碧晨翻到头版,看到了作者:石见。
这人?很是眼熟啊。
吕碧晨想起了前几日持续不断地争论,似乎也叫石见,不过印象里这人不是写武侠小说的吗?他居然还能写出这样沉痛刺骨的世情文章?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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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政治动乱,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总理的频繁更换。
袁世凯把唐绍义当自己人,推举他为首任总理。袁世凯认为唐绍仪“自朝鲜同患难,以至北洋为堂属,北平为同僚,故能如身使臂,如臂使身”,哪怕任总理,也不过是自己的幕僚长而已。
可唐绍义作为总理,还真有宪政理想,大家按照规矩办事,“举责任内阁之实,以避袁氏与各方之冲突”,“事事咸恪遵约法”,对袁大加限制。
为赶走唐,袁世凯蓄谋制造了一个王芝祥督直事件。唐绍义气愤难平,坚持法制,出走津门,断绝了与袁三十年的关系。
外长陆徵祥经袁世凯提名接任第二任总理,可南方议员不断反对,致使新内阁流产,只持续了三个月,陆徵祥就因受到失职弹劾而称病不出。
随后赵秉钧上台,又因牵扯宋教仁案,舆论滔天,不得不黯然去职。
几番折腾,前任财政总长熊希龄临危受命,走马上任。
短短两年4任总理,换人的速度都要赶上东洋首相了。
熊希龄的续弦夫人朱其慧是大家闺秀,有较高的文化学养,结婚后,两人情投意合,十分愉悦,常吟诗作对。
一次夫妇俩同游后花园,朱其慧见景作上联“假山真鹿走”,熊希龄对“死水活鱼游”。朱其慧又对着池中的荷花吟道:“因荷(何)而得藕(偶)?”,熊则答曰:“有柴(才)不须煤(媒)。”
为了稳固熊希领的总理之位,曾经的大家闺秀不得不在总理府邸搞起了西洋茶会,一帮达官显贵的夫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夫人们构成复杂,有些和朱其慧一般是旧时大家闺秀出身,读过书会点文,说话有条理。有的则是军头或者官员微末时候的夫人,没读过书,模样也不是多么好看。
最为活跃的,反而是发达后娶回来的女学生,年纪轻穿得还时髦,叽叽喳喳,其实挺让人头疼。
这头朱其慧正应付赶着上来拉关系的,就听到有隐隐的哭声传来,不由心里面咯噔了一声,赶忙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一位戴珍珠项链的贵妇拿着报纸抹眼泪:“其慧,你快看看这篇《站起来》,我刚才看了没几页,心里堵得慌,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也看了!”另一位穿绫罗绸缎的夫人接过话头,“那母亲找女儿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我想起我小时候,差点也被人贩子拐走,要不是我娘反应快,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朱其慧接过报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其慧,你家希龄是总理,能不能让官府管管这拐卖的事?”一位贵妇开口问,“这世上得有多少这样的母女,骨肉分离多可怜啊。”
朱其慧本就是心善之人,瞧不得如此悲惨的故事,不觉就抹了泪。
有个穿着绫罗绸缎却泛着些土气的老妇人抹着泪:“我再也不管我们家那个找窑姐了,没想到她们那么惨,不行就让他把窑姐娶回家,不过是多房姨太太而已。”
朱其慧有些绷不住,不过她也知道这位是某个军头夫人,农妇出身,没学过文,名声很善妒,但少年夫妻,军头只敢把女人养在外面。
拼杀了一辈子,还不能享受享受?
这小说,可不是如此开导你的呀,朱其慧有些无语。
另一个夫人洋气多了:“如今都民国了,都说共和,窑姐不算人?不该关了这行当,也省得害人,一帮狐狸精还迷了老少爷们。”
这话说得朱其慧没办法接,熊做过财长,自然和她抱怨过政府的日子多么紧张,如果不是大总统做主问银行团借了款,这民国日子过不下去,南方各省都督早就举兵北伐了。
目前风月场所的管理还是沿用前清,一等娼妓月捐4元;二等娼妓月捐3元;三等娼妓月捐1元;四等娼妓月捐0.5元。
光是北平就有近万从业妓女,这还没算掩门自营的个体,这明面上的税可以想想每年就给政府交了多少。
如此税收来源,还有以此出现的各层级保护伞,养了多少警察、流氓,想要禁了这行当,先不说缺口的税收去哪里补足,就说上下打点的官员如何能够罢休。
朱其慧心善,却也懂得世事艰难。
真要是顺了这位的意,难做的只有自己丈夫。哪怕贵为总理,政府运转已经是耗费精力,夹在大总统和国会之间,本就是两头受气,要是横生枝节,只怕是更加焦头烂额。
朱其慧放下报纸,轻声说:“姐姐们,我何尝不想管?可现在国家财政困难,各地治安也乱,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篇小说写得好啊,能让咱们这些人睁眼看看底层的苦。往后啊,咱们也多做点实事,捐点钱给慈善堂,帮着找找失踪的孩子也好。”
“其慧说得对!”一位贵妇当即表态,“我回头就捐五百块大洋,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捐三百!”
“我也捐!我捐两百,再让家里的商号帮忙打听失踪孩子的消息!”
原本聊时装、谈首饰的茶会,一下子变成了商量着做善事的会场。
宣南地区,煤市街南的小马神庙。
拿到销售量的丁保成终于体会到了陆净熙的快乐,这林砚之是有什么妖法吗?只是刚开始连载,就带动了整个报纸的销量上涨了一层。
要知道《正宗爱国报》和《群强报》的一层不是一个含金量,两者的存量不是一个等级。
在没有连载《精武英雄》前,《群强报》距离路边一条也就是一步之遥,常年在销量榜的第二页徘徊。而《正宗爱国报》自1906年创刊,常年排名前5,还拥有庞大的固定订阅读者。
即使如此,还能上涨一层,而且大部分是固定订阅。
丁保成都觉得是不是今儿的小伙计抄错了,派人一打听,说是总理夫人都在看,好多达官显贵家都派了下人过来订阅《正宗爱国报》。
官夫人定了,带动商人的夫人也随潮流。这帮夫人不看什么书生娘子、谈情说爱,突然看上了苦情文,确实让人摸不着风向。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齐王好紫衣,国中无异色。还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若是按照丁保成一贯的脾气,如此附庸场面,绝对要写文批驳一番,都什么人啊,屁事不干,就想着给总理夫人拍马屁。
可一想,玛德,自家的报纸,丁保成看在销量的面子上只能够忍了。
起初他愿意刊载《站起来》,一方面确实写得好,另外则是为了林砚之下一部武侠小说。
要知道如此受欢迎,丁保成也不至于一上来就刊登1万5千字啊,细水长流多好哇。
有些贵妇人嫌信件慢,直接派人递了条子,询问大香究竟怎么样了。
什么部长夫人,商行老板夫人,都不算什么。总理夫人和一堆军头的夫人才是让丁保成汗流浃背的。
他确实勇,直接就敢在报纸上骂大总统,可那是涉及到共和的原则性问题,骂了也就骂了,旁人只会叫好。
可人家只不过问个结局,丁保成总不至于冷了脸。
可他确实不敢私自透露结局,总不能告诉她们佟李氏救不回女儿,隔着墙上吊自杀了;大香在妓院里面惨遭凌虐,结局是国会通过了虚构的禁止妓院法案。
这不是炸了吗?
丁保成担心这帮贵妇人让人把报社给砸了。
悲喜交加啊。
第43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下)
北平城南的一处隐秘宅院,十几个女人济济一堂,此处是女子参政同盟会的会议现场。
刚开始为了保密才轻声轻语,聊着聊着就群情激奋,嗓门不觉提了上来。
女子参政同盟会会长唐群英四十岁出头,模样看着像是个温柔的知心大姐。
可此时却是一拍桌子:“讨论来讨论去,有什么用?咱们女人也闹革命,到头来连个参政的权力都没有,这叫什么鬼的共和!”
副会长沈佩贞也是个火爆性子:“八姑奶奶说得对,嘴巴说的再好听没用,直接闯总统府理论去!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这帮男人知道,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八姑奶奶就是唐群英的别称,按大房排,她居第八,因为脾气故被乡人称为八姑奶奶。
另外一个也表示赞同:“谈来谈去,就是被国会那帮人糊弄,索性弄点炸药,直接到总统府给它炸了,我不信那帮国会老爷还不重视我们!”
京师警察厅安插过来的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本就是个不专业的二把刀,被如此一吓,嘴唇直打哆嗦。
类似的团体,没点官方伸出来的触角,才算是不正常。像是美利坚,某些团体开会,一大半可能都是fbi。
内奸害怕,主要还是这帮姑娘奶奶是真敢干的。
去年(1912年)时候,唐群英还在金陵,五次上书孙先生和临时参议院,要求把男女平权写入临时约法,或者在国会选举法中规定女子有选举权。
唐群英的主张极其具有先进性,要知道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合不起来王国是1918年才规定30岁以上的妇女具有选举权,美利坚是1920年赋予女性选举权,法兰西1944年赋予女性选举权。
列强们都没做的事情,在民国初创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同意。
3月的时候,唐群英等一众女子同盟会会员率领妇女闯金陵临时参议院会场,打碎玻璃、踢倒卫兵,造成轰动全国的“大闹参议院事件”,后经孙先生斡旋暂告平息。
8月的时候,同盟会改组为国党,新党纲删去“主张男女平权”条文。唐群英等人在国党成立大会上提出强烈抗议,质问宋教仁,宋沉默不语,盛怒之下,唐群英给宋教仁一记耳光。
至于沈佩贞,早年曾经留学日法,辛亥革命时绑着炸药伪装孕妇给武昌一线送弹药。1912年初成立女子尚武会,招募勇敢女生500名,相当于一所女子军事速成学校。
一个同盟会元老,敢大闹参议院、掌掴宋教仁;一个浑身血气,敢绑着炸药、成立女子北伐军。
内奸都要哭了:你们别闹了!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啊!
她多希望,这就是一帮娘们在吹牛皮,可惜她们是真的敢来真的。
会议间歇,一个女学生红着眼眶递了份报纸过来:“唐会长、沈先生,你们快看看这个,《正宗爱国报》新登的小说,我刚看了两页,眼泪就没止住。”
沈佩贞接过,扫了几行就入了神,眉头越皱越紧,眼眶渐渐红得发亮。
“怎么了佩贞?”唐群英凑过去,才看了一页,脸上的怒气就消了,只剩沉重。
别的会员又找来几份《正宗爱国报》,会场里面只剩下沉默和翻阅报纸的声响。
“呜呜呜~”
内奸率先哭了出来,自己若不是出身凄苦,怎么沦为受京师警察厅控制的情报人员。一看大香,再想想自己,忍不住痛彻心扉。
有人起了头,大家再也憋不住,房间里都是呜咽声。
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会员哽咽着说:“我老家邻村就有个女孩被拐走,她娘找了三年,眼睛都哭瞎了,到现在都没消息……”
沈佩贞抹了把泪,猛地站起来:“大总统、总理,国会两院,都是男人,他们有谁在意过乡下妇女的死活?有谁关心过被拐女孩的凄惨?”
唐群英攥紧报纸:“佩贞说得对!我们走到一起,本就是为了女人发声。所以就不该讨论争不争,而是怎么争!”
“八大胡同那些娼妓,哪个不是被逼无奈?”沈佩贞又恢复了往日的刚烈,“我瞧那些国会的老爷,不少人都去那里寻欢作恶,践踏我们的姐妹!”
“我们争权利,就是为了保护底层的姐妹,而今这些魔窟还在堂而皇之地招揽客人,真不如找个机会炸了他们。”
有人问:“八大胡同那么大,从哪开始呢?”
“总统府不好炸,里头还有同盟会的人在办公。八大胡同不好炸,大部分还是受苦受难的姐妹。”沈佩贞的目光落在了报纸上,咬牙切齿:“佟李氏都如此哀求,那帮警察不搭理,反而敲诈她。这帮人渣、杂碎,不是前清余孽就是北洋走狗……不如……索性把京师警察厅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