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先生,我才考上北平师范学院。”
林砚之柔和地看着他:“是学生,就好好学习,等未来,未来……”
“你一个学生,这个点怎么在茶馆厮混?叫什么名字?”
“舒庆……”学生立马住了嘴,他感觉面前的先生就像是学堂的教导专员,这要是告知了姓名,岂不是自投罗网。
“先生,我会好好学习的。”学生说完立马跑路。
看着他的背影,十四五岁的年纪,北京师范学校,舒庆……名字没说完吧,老舍。
林砚之哑然失笑,是喽,老舍,不在茶馆,还能在哪?
茶馆里依旧吵吵嚷嚷。
有人骂时局,有人叹命苦,有人盘算生意,有人偷偷议论着袁总统、国会、洋人、共和、捐税……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成了一锅大杂烩。
第4章 租房
学生离开后,钱贵端着茶碗凑了过去:“这位爷,瞧着眼生,您是哪条道上的?”
林砚之眉头轻轻一蹙。
钱贵连忙往自己嘴上轻扇了两下:“哎呦,瞧我这张破嘴,跑江湖跑惯了,满嘴的江湖气,您别见怪。”
“刚听您一番教导,特别想和您接触接触。那禄爷就是个破落户,祖上曾是镶黄旗包衣,沾过宫里光。辛亥后家产败尽,靠典当度日,却仍留辫子、穿旧绸褂,日日泡茶馆吹嘘大清如何体面,您别和他计较什么。”
“没放心上。”
“瞧您这模样、这气度,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吧?”
林砚之沉默片刻:“江浙人,刚从美利坚回来,想在北平混口饭吃。”
“江浙?!”
江浙那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商贾云集,书香门第遍地都是。能从美利坚回来的江浙子弟,家底能浅得了?
“不瞒您说,皇城脚下,南来的北往的,东交民巷到四九城,就没有我钱贵摸不熟的路。您初来乍到,想去哪个衙门,想找哪条门路,跟我说一声,我都能给您搭个桥。”
这人市侩、活络、门路广,可也最会看人下菜碟。
真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兜里只剩几块银元、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心思。
林砚之故作轻淡:“不麻烦了。本是来投奔叔父的,他在警察厅当差,要把我安排在行政处。可我是个学文的,书生一个,不爱混官场,也就没应。”
林砚之继续沿用刚才的人设,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警察……厅?!”
钱贵整个人都坐直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警察厅都进不去,这位倒好,白给的差事都不稀罕!
不张扬、不炫耀、不自夸,只随口一提。
钱贵眼珠一转:“这位爷,您刚到北平,想必……还没找好落脚的住处吧?”
林砚之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爷!您这可就找对人了!别的不敢说,在北平城找住处,就没有我钱贵办不妥的!”
“您要是爱清静,我知道西交民巷附近有处四合院,独门独院,青砖铺地,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安静得很,离警察厅也近,您叔父那边走动起来也方便;要是爱热闹,正阳门附近的胡同里,有带跨院的宅子,街坊邻里都是体面人,出门就是集市、茶社,买东西、散心都方便……”
“再说了,您是留洋回来的才子,住的地方也得配得上您的气度不是?”
“不急。”
林砚之算是明白了,心里再急迫,面上不能露怯,越不急,才显身份。对方拿捏不了背景,有什么想法都得压着。
钱贵反倒更上心:“您放心,租金绝对公道。您要是觉得合适,我这就带您去看房,您亲自挑,挑中哪处算哪处!”
林砚之微微颔首,没再多推辞。
钱贵做事极麻利,带着林砚之七绕八绕,朝着一处胡同喊了一嗓子:“孙三儿!滚过来!”
门外立刻窜进一个精瘦汉子,二十七八岁,短打扮,眉眼滑溜。
“钱二爷,您叫我?”
“这位是林先生,留洋美利坚的贵客!”钱贵下巴一扬,“赶紧给寻个好住处,正阳门附近,要四合院北屋,干净、安静,别弄那些腌臜地方糊弄人!”
孙三儿眼睛一亮,连忙哈腰:“得嘞!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砚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此时北平最贵的房租在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因为这里是使馆区,被视为全北平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普通的院子租金轻松超过百元,每间房的租金起步价为10块,这样的价格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外城便宜归便宜,但安全性太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强盗破门而入劫走了。
真要是这般的话,林砚之的文豪之路就断了,说不定得啸聚山林,再造共和。
他只怕自己没这个命。
正阳门这儿倒是正好。当初,满人住内城,汉人则被安排在外城,正阳门外正是汉人聚居的宣南地区。朝廷规定内城不准开设戏园、酒楼,于是这些娱乐场所便纷纷搬到了前门一带。大栅栏、鲜鱼口这些胡同里,茶园、戏园林立,成了当时最热闹的娱乐中心。
交通拥堵是未来北平让人头疼的问题,但在100多年前的北平,同样存在交通问题,其核心就是正阳门。1900年后,京奉铁路和京汉铁路延伸至正阳门,翁城外东西两侧建起了火车站,这使得拥堵雪上加霜。
几人走了一段路,就进了一座四合院。
院子不大,不算雅致。
屋檐下晾着几件衣裳还有床单被套,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墙角堆着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胡同里特有的杂味。
房东五十多岁年纪,名叫王兴福,一脸厚道相。
他只住了一间偏房,好几间屋子都空着,收拾得还算齐整。
“这位是林先生,留洋的读书人,您多照应。”孙三儿搭腔。
王兴福扫了眼林砚之打扮:“先生要是看得上,这北屋耳房,每月三块五银元,押一付三。”
东西交民巷那些有电灯的体面房子,月租五六块。南城大杂院的土炕房,一块钱能住仨月。眼前这间独门耳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三块五……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宰人,算是北平城里中等偏上的价钱。
林砚之斟酌着要不要还价,又怕计较会毁了人设,一旁的钱贵却先开了口:“孙三儿,你可别拿二爷当外乡人糊弄。这地段、这屋子,我闭着眼都能报出价来。三块五?你也敢开口?”
“哎哟,钱爷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既是您引荐的人,那还说什么钱不钱的?”孙三儿对林砚之连连摆手,“林先生,我做主,三块!就三块!一口价!”
钱贵补了一句:“押金也免了。您瞧我这位林先生,这一身行头,还能欠你那几个子儿?”
“那是,那是。”
孙三儿麻利地写了租单作为凭证,这年头没有中人作保,主家、租户都不放心,假房东、租客跑路,放一百年后也是常有的事。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说了几百年了,也没哪个行当消失了,没他们还真不好办事。
林砚之付了3个月房租,一共9块大洋。
肉疼,真的肉疼,一件外套当了15块,现在一下子付了9块钱,手里头就落了6块钱,得赶紧找个营生,否则就是坐吃山空。
等王兴福和孙三儿走了,院子里只剩林砚之和钱贵。
钱贵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推到林砚之面前:“林先生,您拿着。”
林砚之一怔:“这是?”
钱贵嘿嘿一笑:“介绍一间房,孙三儿私下给我一块钱茶水钱,这行当里,叫返利。您是读书人,又是我真心想交的朋友,这钱,我不能拿。”
林砚之原本以为,这等钻营市井的掮客,见钱眼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这人,不是短视之辈。
不过对方表现得大气,林砚之也不能小气,否则谁会信这是个留洋学生:“钱二爷忙前忙后,跑腿费神,本就该得。您若不收,倒显得我林某人不知礼数了。”
钱贵连忙摆手:“哎哟,先生这就见外了!叫我钱贵就行,什么二爷不二爷的。那是街坊抬举,当不得真。”
“再说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您要真把我当朋友,往后多照应几句,比啥都强。”
林砚之只笑了笑,塞了回去:“一码归一码,收下了才是朋友。”
钱贵拍了拍胸口:“林先生,在北平这地界儿,往后您用得着我的地方,多着呢!找人、打听事、避风头……只要开口,我钱贵绝不含糊!”
有舍才有得,林砚之看着钱贵的背影安慰自己。
第5章 缺的是魂
四合院不算精致,却总算是有片瓦遮身的。
庭院石砖的夹缝里面,长出许多绿油油的小草,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样,遇见“美女蛇”,然后被飞蜈蚣吸食了脑髓。
王兴福自住一间东厢小屋,听他言语,他也不是这处四合院的所有人,相当于一个管事,负责这处庭院的收租和管理,偶尔还得修缮,换得一处容身之所,至于房主到底是谁,王兴福语焉不详。
出门买了点生活用品和笔、纸,又花了2块钱,林砚之不得不感慨“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
若是自己改姓白,是不是能够过得轻松点。
傍晚时分,王兴福的婆娘过来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林砚之嫌自己开火麻烦,点头答应了。
比起沉默寡言的王兴福,他婆娘要健谈得多,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他婆娘是个大嘴巴,林砚之还没问,她就把四合院的底细说了个干脆。这处院子是前清某个贵人的产业,辛亥之后,就不再抛头露面,让以前手下办事的王兴福出面管理收租,也免了他的租金。
王兴福平日里除了照看这处四合院,还在外头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独子在津门的工厂当差,早已成家立业,老两口盘算着再过两年,便去津门跟儿子团聚。
这顿饭伙食费要1个当十铜元。
一大盘青菜,一碗豆腐,一块东洋鱼。东洋鱼就是一种红色的海产鱼干,又称萨门鱼,价廉味咸而耐食,听王兴福婆娘念叨,这一条鱼干也得两个铜子。大概是想给这位留洋先生留个好印象,桌上竟还多了一碟炒肉丝,已是难得的体面。
此时银钱通行十进制,一块银元可换一千文铜钱,或是一百枚当十铜元。这一顿粗茶淡饭算下来,王兴福婆娘多少还能落下不少辛苦钱。
林砚之就着一小块咸腥的鱼干,勉强扒了一碗糙米饭,便借口旅途劳累,起身回了房。
反锁上房门,他快速地盘点了一下自己背包里的东西,钢笔、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现代大学的名字,直接撕碎,这些东西,绝不能留下痕迹。
手机,百分之60的电量,充电器和一块太阳能充电宝,额,这些东西太超越时代了。
一盒对乙酰氨基酚、一盒阿莫西林。
答辩前熬夜有点感冒,嗓子疼,随身带着以防加重,现在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尤其是阿莫西林,这种救命药要好好保留着,哪怕到了二战,这也是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剩下的口罩、消毒湿巾、可乐,暂且收好。
至于钱包里面的钞票、硬币、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宿舍钥匙,唉,还能回得去吗?
解锁手机后,他立马打开了节能模式,手机除了不能联网,其它功能都完好如初。他扫了一眼手机存储,1T存储已用800多G,占用空间大的就是夸克浏览器、微信和QQ。
真要感谢小米把大存储手机的价格打了下来,让他当年随手就买了 1T版本;更得感谢微信、QQ那烦人的自动缓存功能,以前他不知吐槽过多少回,占空间、难清理,可现在,这些本地文件夹里的东西,全成了无价之宝。
里面有他整理过的大量民国史料、论文、报刊影印本、地方志、经济数据、社会风俗考……
文史研究,最要紧的就是史料。任凭你才高八斗、搜索枯肠,也比不上一手文献扎实精准。
比如20世纪六十年代发掘出的卜天寿《论语·郑玄注》抄本,12岁学童整齐抄录着郑玄所注《论语》,不仅完整保留了郑玄注文的核心要义,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更纠正了后世辑佚本的诸多谬误,为儒家经典的版本校勘、汉代经学传承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珍贵资料。
而民国初期能够阅读的参考书籍非常有限,便是京师大学堂,也难有如此细分、如此海量的文献收藏。
可林砚之有啊。
不少吹牛调侃的群里会有群友发的各式各样的文献书籍。除此之外,还有网盘,本地管理器里面显示也有不少下载下来的文件,数量庞大,林砚之一时也翻不过来。
当然,存量更夸张的,是夸克里存下的无数视频。
油灯如豆,林砚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向来是出了名的抠门,视频会员从未花过一分钱,所以浏览器缓存里塞得满满当当。从修复的经典老片到冷门的文史纪录片,从港台功夫片到西方名著改编电影,闲着无事用廉价的投影仪投个屏,也是一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