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的文坛,正处在新旧交替的夹缝之中,史料所载的脉络,此刻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新文化运动尚未吹响号角,《青年杂志》要等到 1915年才问世,《文学改良刍议》更要再等两年。此刻占据报刊主流的,仍是鸳鸯蝴蝶派与礼拜六派,《玉梨魂》《广陵潮》风靡南北,文字绮丽,情意缠绵,写尽才子佳人、故园哀思,却终究困于风花雪月。
而武侠一脉,仍停留在《三侠五义》的公案传统里,飞檐走壁、口吐白光、神怪荒诞,格局狭小,无魂无骨。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尚在十年之后,还珠楼主《蜀山》更要等到二十年后。
这个时代,不缺文笔,不缺故事,不缺读者。
缺的是时代的魂魄。
更重要的是,民国初年,写通俗小说,它可太挣钱了!
此时的报业和出版业已经完全市场化运作,稿酬形成了很正规的制度,因此催生了一大批职业作家。早在1907年,大清还没亡的时候,魔都的《小说林》杂志就有了明确的稿酬标准:甲等每千字5元,乙等每千字三元,丙等每千字二元。
从物价上来算,如今一银元大概是150-200RMB,《小说林》最低的丙等相当于千字400块,这价位在网文里已经属于一流大神级别了。
鲁迅先生算是严肃文学方面的扛把子,巅峰时期稿酬收入每年都维持在几千元的水平,个别年份超过一万,但是在通俗文学作家张恨水面前,还不够看。
小报曾载,张恨水与书局老板一餐饭,便定下数万稿酬;在北平购置大宅,装修豪阔,被坊间传为“买下王府”;更创办学校、报社,齐白石、李苦禅皆曾受聘任教,风光无二。
想快速立足,通俗小说是最快的路。而通俗小说与后世网文相通,最要紧的,便是一个爽字。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选定了《精武英雄》。
杰哥主演、陈嘉上导演、袁和平武术指导的巅峰之作,武打片中的集大成者。
林砚之不必懂武功,手机里的资源便是最好的老师。慢放、拆解、逐帧分析,左直拳佯攻、右勾拳击肋、扫堂腿破下盘……一招一式都合乎力学逻辑,比当下口吐白光的神怪写法真实百倍。
再看一遍陈真一开场在京都学校一打多,一拳打中太阳穴,小东洋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接着就是快准狠的分经错骨擒拿手,打的全是关节要害部位,林砚之热血上涌,提笔就照着影像一比一抄。
爽就完了!
“光子,生长在这个时代,你我都无法选择,请保重。”
“等战争结束以后,我在东京等你。”
“年轻人,我告诉你,击倒对手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的是为了将人的体能推向最高极限,如果你想能达到这种境界,就必须了解宇宙苍生。”
家国大义、儿女情长、武术思考,思想层次很鲜明。
故事确实非常爽,就是吧,历史时间线不太对,林砚之得继续魔改,毕竟东洋和德国在山东的战争发生在一战期间,他直接把时间线提前到了1904-1905的日俄战争。
否则“你要明白,青岛是中国的土地,德意志人和东洋人都是侵略者”这句极其重要的话就站不住。
至于遣词造句,反倒是没有什么难度。
不少人会存在一个误区,以为白话文始于新文化运动,其实不然。四大名著皆为白话,清末民初受西学影响,文体早已向现代靠拢。
《狂人日记》之所以意义重大,是因为它是新文学的宣言,是思想革命的旗帜,而非白话的开端。
北平白话报刊早有传统,1901年《京话报》、1904年《京话日报》,明确宣称“全用京中寻常白话”“话怎么说,字就怎么写”的办报主张。
比如1913年3月16日《正宗爱国报》所刊梦梦生《古衣冠》片段:天下万物,最足动人感情者,莫若衣冠。所谓上古之衣冠,已竟去而不返。人民对于祖国的观念,也就薄弱多多了。今当建设之始,衣冠取法于外洋,如遇有碍难取法之时,则莫若复古为妙。
文白调和,语言纯熟,现代人读来亦不觉晦涩。
林砚之望着纸上空白,他有着百年后的视野、海量的文献、顶级的故事、成熟的白话笔法。
这民国文坛,这天下舆论,这四九城的风风雨雨……
该换个人,来写第一章了。
第6章 民国初年的报纸
一大清早,外头刚蒙蒙亮就有人说话,哪怕对方压低了声响,也让人无法再入眠。
林砚之在床上又磨叽了片刻,听着外头的动静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索性掀被起身。
林砚之见着前后忙活的孙三儿,知道又有新租客,估摸着这小子得了一笔不小的抽成。
大家各有财路,林砚之自己得了便宜就别卖乖,惹人厌烦。
院里吵闹得不能安生,林砚之决定出门避避,解决一下早饭。
出了胡同,街角就有一家二荤铺,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飘着淡淡的肉香。
二荤铺就是卖荤菜的小铺子,铺子提供猪肉、牛羊肉、鸡肉和一些下水肉等等,这算一荤,另一荤是食客自带的菜,让后厨按照自己的要求加工一番。
这是老北平典型的穷人乐,客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下苦力的,不为别的,就想图个饱腹,吃个舒坦。
另一种是稍微上点层次的,如账房先生,教书先生等,这一类人不穷不富。他们低档次的路边摊看不上,太高级的酒楼又吃不起,只有二荤铺最让他们中意。偶尔宴请熟人,自带些鲜菜让后厨加工,既实惠又有面子,老北平人管这叫“炒来菜”。
这家二荤铺店面不大,一间屋子摆着六张八仙桌,门口摆了几张临时的折叠桌。掌柜的守在柜台后算账,两个掌勺的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两个小伙计分工明确,一个站在门口跑堂吆喝,嗓子洪亮,一个在后厨洗筷刷碗,手脚麻利。
一碗热汤面,加了个炒菜下肚,浑身发了汗,只穿着一件衬衫的林砚之顿觉舒坦,付了钱,慢悠悠走回胡同。
民国初年,开办报纸门槛很低,什么人都可以办,但绝大部分存世非常短,而在北平这种政治高压的地方,能够长久的报纸,尤其是刊登小说、评论之类的更少,远不如魔都开放,甚至连津门在此面前都显得更开放些,林砚之也不想连载的时候,东家没了。
林砚之从报童那里买了几份报纸,又花了1个铜元和他打听了一下各个报纸的情况,像是才创刊的白话捷报,立场偏北洋,骂南方是叛乱,屁股太歪,直接 Pass,最终把两份报纸纳入了备选。
正宗爱国报,1906年创刊,销量大,纯京话,读者都是北平普通市民。
林砚之先去了正宗爱国报,位于小马神庙胡同,属于北平宣南地区,也就是宣武门以南。五四前,宣南地区是北平报纸的重地,很多报纸都在这里创办。戊戌变法的不少思想家都住在这里,变法失败之后,思想变革的种子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爱国报的老板叫丁保成,所走之路和鲁迅相仿,也是弃医从文之路。他能写一手好文章,又有敏锐的新闻嗅觉。
他和他的报纸竭力为辛亥张目鼓与呼,革命成功后,1912年8月,孙先生来京,北平报界举行欢迎会,孙中山来到位于如今两广大街虎坊桥南侧的湖广会馆,和北平报人会面,并进行了演讲。正是丁保成的爱国报首次刊登了孙先生与大家的合影,让北平市民知道了他来京的消息,自此该报的发行量一涨再涨。
报刊的编辑部就在胡同里的一个小院子,集编辑、印刷于一体。
接待他的编辑忙得脚不沾地,随手接过稿子,扫了两眼开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写的什么?一开头就在东洋学堂打架,还打东洋人?”
林砚之解释了一下:“这是东洋人率先挑衅,陈真才还击的。”
那编辑语气敷衍:“如今东洋对我国革命多有相助,留日学生也多,你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太激进了,不好登,不好登。”
林砚之瞬间听明白了,这位编辑多半是东洋学校毕业,骨子里还觉得东洋是在帮助中国。
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砚之不多解释,拿回稿子,转身就走。
既然正宗爱国报登不了,那就去群强报。
报纸上写得明白:正阳门外樱桃斜街中间路北,离他租住的四合院近得很。
1911年创办的《群强报》文风京味儿足,爱登白话小说、市井故事,语言以京味儿为主。如:“你这书是诚心往公案套子上找辙,这不叫诚心吵螺蛳吗?”
“夙日知道主人是惯爱拉晚儿放夜游,这一程子是早出晚归总没恋晚儿。”
不过去之前,林砚之回了趟家,赶紧地把霍元甲电影里国际擂台一挑多给写了出来作为开头。
反正都是杰哥演的,抄起来一点不费劲。
如今的风气,对东洋有好感的人不少,但普遍对列强怀有敌意。开头修改为众生平等,把人骗进来,再用陈真狠狠杀。
都卖文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怎么让人爽怎么来,如果需要修改,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爽。
等林砚之赶到群强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顶着太阳走了一路,前襟后背都湿透了。
《群强报》的编辑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眉眼精神,语气热忱:“我姓崔,名季同,是这儿的编辑,您是来投稿的?”
林砚之点头,将誊写好的《精武英雄》手稿递过去:“正是,劳烦崔编辑过目。”
崔季同双手接过手稿,低头认真翻阅起来。刚看开篇,他的眼神就亮了。
开篇便是:
自庚子乱,八国铁蹄踏破津门,炮火焚城,血染海河。九国租界如刀,插我华夏腹地;列强商船似群鲨环伺,吞我膏腴。
然津门者,非寻常之地也!北倚燕山,南襟渤海,东扼辽碣,西引京畿。三岔河口,万帆云集;老龙头站,汽笛裂云。此乃漕运咽喉、九省通衢,亦是豪杰埋骨、英雄起事之渊薮!
值此新旧交割、乾坤倒悬之际,有人醉生梦死于租界舞厅,亦有人磨剑十年于陋巷寒窑。国无防则民为鱼肉,武不振则族无脊梁!
正是:
海河浪急吞日月,津门风烈铸肝胆。
莫道江湖无侠骨,一拳一掌卫河山!
短短几段文字,家国情怀与侠气扑面而来,崔季同瞬间抓住了小说的核心主旨,越看越入迷。就是简化字实在是太多,不过并不影响阅读。
其实从清末开始,受到维新运动改良主义的影响,就有学者主张简化汉字,给予俗体字合法地位。
1909年陆费逵《普通教育应当采用俗体字》就主张“窃以为最便而最易行者莫如采用俗体字。此种字笔画简单,易习易记,其便利一也。此种字除公牍考试外无不用之,若采用于普通教育,事顺而易行,其便利二也。”
此时简化字在民间已经非常常用,只不过缺乏官方地位,同一字可能会有不同版本的简化情况,并没有确定下来。但报纸本就是面向大众,崔季同毫无门槛地就能接受,就是印刷排版需要花点功夫。
“洋人把我们看成是东亚病夫,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有些人自己有病都不知道。”
霍元甲的话让崔季同忍不住低声附和:“说得好!”
一战英国拳王彼得·史密斯,红发虬髯,胸肌如铁,曾一拳击碎马头。
二战西班牙剑术冠军安东尼·加西亚,佩细剑,步法如舞。
三战比利时皇家骑士总教官汉士·荷索,手持六尺钢枪,枪尖寒光凛冽。
前面三人虽有些波折,不过依旧是霍元甲技高一筹,中场休息的时候,霍元甲喝了杯茶。
最后一位对手,是东洋武士田中安野,身着黑色剑道服,腰悬太刀,身姿挺拔,倒有几分武士风范。一上台,他便对着霍元甲微微欠身,开口说道:“这场比赛对你不公平,车轮战耗损太大,如果你选择改日再战,我愿意奉陪。”
崔季同看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赞叹:“避免车轮战,不趁人之危,这才是真正的武士道,总算还有点公平心!”
田中安野和霍元甲先是武士刀对三节棍,一番激斗后两人交换了武器,田中安野不善三节棍,结果伤敌五百,自伤一千,把崔季同给看乐了。
“老祖宗的东西,岂是东洋人学得会的?”崔季同忍不住踮脚。
兵器比试结束,两人各自修整片刻,霍元甲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再次上台时,霍元甲却忽然不对劲了,脚步虚浮,眼神发飘,浑身乏力,田中安野一拳击中他的胸口,霍元甲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直倒了下去,田中安野当场举手,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手稿到此戛然而止,崔季同看得心潮澎湃,猛地站起身,急切地看向林砚之:“后面呢?”
嘿~论起断章,还得是上过学习班的才地道。
第7章 腰包鼓了
崔季同见林砚之一脸轻笑地看着自己,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
“林先生大才!这篇稿子跟市面上儿女情长、小家子气恩爱情仇的武侠小说完全不一样,字字都透着家国侠气,读着就提气。”崔季同丝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崔先生抬举。”
人家来投稿,肯定是为了赚钱,崔季同纠结了片刻:“林先生,你也知道北平的稿费行情是要低于魔都,寻常文章也就是千字5角,名家散文能够到一块两块,长篇的话,行情普遍还要低一些,不知道林先生打算写多长?”
“10万字左右。”
原版精武英雄107分钟,再加上添加霍元甲的情节,十万字不多不少,刚好能细水长流连载一阵。
崔季同顿了顿,给出诚意:“林先生虽是新人,但文笔、立意、故事都是上等。《群强报》愿意给你千字两块大洋,先连载,火了再涨,如何?”
千字两块。
林砚之写的第一章霍元甲片段大概5000字,也就是10块大洋。
1913年的北平,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六块大洋,体制里的能有十几块,学校教员更高些,月薪能有二三十。
他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写的还是偏向现实打斗、而非传统神怪的武侠小说,这个价码,已经是崔季同刻意关照,给了极大的情面。
至于未来的涨价,林砚之觉得是应有之义。写出名气,自然会有报纸过来抢人,民国嘛,又没有合约能圈禁作者、笔名。
“可以,就按崔先生说的来。”
谈完生意,崔季同有些雀跃:“林先生,那后面的章节,您大概需要多久能写出来?我这边也好安排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