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5节

  林砚之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稿纸:“不必等,这里是霍元甲的后半段剧情,还有他徒弟陈真归国的部分。”

  崔季同开心地搓手:“哎哟!没想到您都准备好了!”

  林砚之告辞离去时,崔季同一路送到胡同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急急忙忙小跑着回报社看霍元甲到底怎么了。

  交稿1万字,收获20大洋,林砚之瞬间腰包就鼓了起来。

  钱是英雄胆,这话在任何时代,都半点不假。

  走路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走出一个个虎虎生风,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恍如隔世。

  林砚之离开一会后,群强报报社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极清俊,脸色有些苍白,下颌线锋利,身形单薄如竹。穿着长衫,料子看着倒是不错,只是领口和袖口微微有些磨损。他头发梳得油亮整齐,却不知为何隐约有几根银丝。

  “陆老板。”

  报社里来往的编辑、伙计见了他,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打招呼。

  陆老板只是微微颔首:“忙着呢,都别耽误手里的活计。”

  他目光扫过报社,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看得入神的崔季同。

  “和之,瞎忙活什么呢?看你这一脸急赤白脸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和之,是崔季同的字。

  民国虽已推翻帝制,却依旧保留着名与字并行的传统,熟人之间,多以字相称,显得亲切。

  崔季同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喂!你可别烦我!是谁啊到底?是谁给霍元甲下的毒!谁这么缺德,不对,这是坏种,是汉奸!”

  崔季同激动的模样,吓了陆老板一跳,这家伙不会羊癫疯了吧。

  很快,崔季同又埋头翻着稿纸:“对对对,前面就写他喝了好几回茶水,肯定是有人在茶里动了手脚!缺德玩意儿,真不是东西!”

  陆老板见他如此暴躁,立马来了兴趣,凑过去想看看。

  崔季同抬头一看:“瘦郎来了啊?正好,你也看看这第一章,写得绝了!”

  瘦郎是陆老板的笔名,本名陆净熙,担任过《新闻报》《神州日报》驻京记者,民初与章士钊合办《甲寅》日刊,任主编,后来接管《群强报》。

  陆净熙从小就生长在京城边,借了爷与父的荣光,对宫廷文化、士大夫文化、宗教文化、民俗文化和皇城根与乡村外的话语了解非常。

  他性子素来温和,与崔季同关系极好,随手端起一旁的稿纸。

  良久……

  “和之!后面呢?后面写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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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之在胡同口名叫海天春的二荤铺准备解决一下晚饭,王兴福的媳妇手艺一般,没有花样,都是素食和咸鱼干,林砚之这种肉食动物实在是适应不了。

  正好伙计推销拼桌,问了下价格不贵,林砚之欣然入伙。正阳门这人来人往,多的是独居的单身汉,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像是海天春这种二荤铺就会推出合桌,一张桌子四个人,四道菜,每月需银五元。

  一般人消费不起,只有收入颇高的政府职员、学校教员能够付得起,他们只图个方便,不计较每餐的价格。

  林砚之是个自来熟,和拼桌的三个人有说有笑,等到菜一上来,立马动筷。软炸肝尖、锅烧肚块非常合胃口,林砚之要一份店家现烙荷叶饼收工。

  吃饱回家,林砚之继续写精武英雄。

  港片一贯倚重故事,却轻视设定,包括陈真也是虚构出来的,所以林砚之还需要花费点时间,结合一下时代背景,这要比纯粹抄故事耗费精力。

  刚写到陈真在精武门和少馆主强强对决的段落,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

  开门一看,是一个穿着深褐色中式立领长衫,戴眼镜的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脸型清瘦,颧骨微显,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应该是早上才搬过来的那一家。

  “鄙人姓钱,名夏,字德潜。”男子拱手作揖,说话文绉绉的。

  “林砚之,才从美利坚留学回来。”林砚之也拱手回礼。

  钱夏一脸惊喜:“林兄高才,不知道学的是理工?还是机械?”

  此时留学去东洋最多,西洋次之,美利坚的实数不多。

  主要还是钱的问题,官派留日学生每年学费约为400-500日元,而留欧美学生则需数十倍费用。自费留学更凸显此优势,去东洋最便宜三等舱仅六银元,且甲午后赴日无需签证,早稻田大学高等预科年学费仅约十七两银子。

  东洋政府出于政治、经济和不可告人的目的,主动推行吸引中国留学生的政策,客观上促成了留学规模的扩大。

  留美第一批的庚子学生,此时还没有大规模归国,80%以上学习农工商、物理、化学、机械等实用学科,只有少部分学的理财师范法律。

  “政治经济学。”

  对方是个读书人,不像巡警好骗,林砚之找了个政治经济学的专业,这一块胡扯就行,学了那么多年政治,总能说两句。

  钱夏顿时来了兴致:“美利坚是总统制,与我民国政体颇有相似之处,正是林兄所长。你觉得,如今民国大总统,与美利坚大总统,究竟有何不同?”

  林砚之立马想到了话剧茶馆里的莫谈国事,立马说道:“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聊聊文学。”

  非要聊的话,他想喷人,什么狗屁大总统。聊天最忌讳交浅言深,不能喷人的话,林砚之宁可不说。

  钱夏眼眸里的精光却更盛,抚掌笑道:“巧了!我对国学颇有研究,正好与林兄探讨一二!”

  林砚之:“……”

  只想安心写小说赚钱,怎么偏遇上这么个爱聊的主儿?

第8章 激进派觉得保守派太激进了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哦哦~美利坚大总统和民国大总统有什么不同呀。”林砚之装得反应有点慢。

  不要用自己的兴趣爱好,挑战别人吃饭的手艺。在接受旧式教育的人面前,林砚之那点功底就是个弟弟,他赶紧转移话题。

  “美利坚大总统,是投票选出来的,权力受国会、法院牵制,想做什么都得绕着规矩走。可咱们民国的大总统,手里握着枪杆子,国会不过是摆设,说到底,还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这便是根本不同。”

  “美利坚的总统,要讨好选票。咱们的大总统,要讨好军阀与洋人。”

  这论断存疑,遇到特黄毛,这种制衡还挺难说,不过忽悠钱夏足矣。

  钱夏连连称叹:“留过洋的眼界就是不一样,美利坚的大学,是真能教给人实在东西。”

  林砚之觉得美利坚的大学要给自己广告费,至少是把自己的学籍落实一下。

  又闲聊了几句,钱夏才说起近况,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这次是跟着兄长钱恂搬来北平,都说京城居大不易,果真不假。此前我在浙江做教育科员、视学,说白了就是跑跑督查学堂的差事,换了地方,一切都得从头来。”

  林砚之突然想起了这位是谁,五四之后,钱夏就改名为玄同。

  其实夏也不是他的本名,他兄长名叫恂,他同样是竖心旁的名,叫怡。他痛恨清朝,志在光复,所以于1907年在章太炎的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并改名为夏,因为夏字,按《说文解字》的解释是中国之人也。

  刚才还担心莫谈国事,这下林砚之彻底放心了,眼前这位主,比自己这个激进派还要激进,自己那点想法,在他面前怕是都算保守了。

  “德潜。”林砚之突然就喊了字,热情了起来,“听说你是举家搬来?不知道有没有吃饭,相逢就是缘,一起吃个饭。”

  相逢即是缘,哪怕是吃过了,遇到历史人物,怎么也得腾出点肚子出来。

  钱夏也不扭捏,他性子本就爽朗直率,鲁先生曾经评价过和他一起在东洋留学的经历,“玄同说话最多,且在席上爬来爬去”,因此戏称他“爬来爬去”。这并非贬义,而是形容他谈兴极浓、手舞足蹈、毫无拘束。

  他当即应下:“秉雄、秉充两个孩子跟我来了北平,内人怀有身孕,还在湖州老家未动身,正好陪林兄痛饮几杯!”

  对上了!林砚之心中一喜,这是遇到巨神……他爹,钱夏可谓之大神,但是和他儿子比,还是差了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之后会被取名秉穹,秉者,执也,穹者,天也。

  后来这小孩有了个绰号——三强。

  改名的事,旧时讲究起来是挺离经叛道的,把外号当成名字更是离谱至极,不过钱夏一贯来说就不是个一般人,还真就同意了。

  喝酒,这得和至高神他爹喝一顿大的。

  他喊起王兴福,民国的夜晚没什么娱乐,老两口早已睡下。

  一见林砚之递过来的银元,只说要备些好酒好菜,王兴福立马披衣起身,搓着手笑道:“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弄!卤菜、黄酒都给您备齐!”

  多出来的银钱便是外快,王兴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一来是天黑难寻饭铺,二来是林砚之如今手头宽裕,索性豪爽到底。不多时,两斤温热的南黄酒、一包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便摆上了桌。

  北平市面上有五种常见黄酒,分别是南黄酒(绍兴)、内黄酒(内府黄酒,清帝逊位后绝迹)、京黄酒(北京周边土产)、仿黄酒(其他地区模仿绍兴酒)、西黄酒(山西)。

  因为路程原因,南黄酒,差不多都是头一年的,由浙江运来,分批售出。1917年《申报》形象地概括道:“绍兴酒品质之美,为我国百酒之冠,自古有酒王之尊称,嗜之者极众,畅销极广。”

  两个小孩嘴馋吃了点卤牛肉就回去睡觉,留下林砚之和钱夏两人对酒畅聊。

  林砚之是苏州人,黄酒喝的惯,钱夏是湖州人,就是被苏州无锡抢走只剩下离岸70米的太湖湖面行政辖区的那个湖州,也喝得来黄酒,别人温酒斩华雄,两个人温酒聊国学。

  林砚之的路子是通学,博而不精,什么都知道点,主打一个宽泛通透。钱夏则是实打实的专精,于小学、音韵、训诂下过死功夫,分析考据能钻到偏僻处,入理三分。

  聊天就会有主张,辛亥后清廷崩溃,按照钱夏的意思,正是光复汉族旧物的时候了。

  钱夏语气激昂:“去岁,我遍查《礼记》《家礼》,又参酌黄宗羲、任大椿、宋殷初、张惠言、黄以周诸家关于深衣的考证,写成一书,名曰《深衣冠服说》。还照书中所载,裁了一身,玄冠、深衣、大带一应俱全。”

  “然后呢?”林砚之很是好奇,新文化中最极端的激进派,此时居然对复古那么上头。

  要知道几年后,他可是把传统文学斥之为“桐城谬种”“选学(妖孽”,提出“应烧毁中国书籍”。

  更激进的还是他提出“欲废孔学,不得不先废汉文;欲驱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蛮的顽固思想,尤不可不先废汉文。”提出废除汉文以后,可以语根精良,发音整齐的世界语代替。

  林砚之对他印象,多是来源于新文化阶段,所以看到如今推崇复古,还有模有样裁剪古汉服自己穿,有一种极度的反差感。

  “反响怎么样?”

  钱夏还有些怨气,苦笑道:“同僚说我像唱戏的,朋友传为笑谈。”

  这还是钱夏含蓄的说法,周作人对此评价是“实在不好看,因为它完全是一件斜领孝袍,便是乡下叫做‘大篷’,是穿重丧的人所着,不过它是缝边而不是所谓‘斩衰’就是了。”

  林砚之却来了兴致,掏出纸笔:“画给我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钱夏没想到对方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边说边画。

  他自幼受旧式教育,笔墨功底扎实,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轮廓:宽袖、交领、右衽,腰间大带垂至膝下,头顶高耸玄冠,

  林砚之盯着看了半晌,诚恳道:“……确实有点丑。”

  钱夏一愣,这怎么还追着杀呢?只能闷声:“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书里就简单说有这么个东西,但是东西长什么样,说的并不详细,没有参考。

  林砚之如是说:“清三百年禁汉衣冠,到如今连件完整的明代服饰都难寻,也是难为你了。”

  衣服服饰这些文物比较特殊,墓穴里面的衣服,刚出土时还绚丽华贵的布料、丝织品,因接触空气后褪色、变脆,许多文物在搬运中化为灰烬,实在令人痛心。所以,文献记载宽泛,文物存不下来,想要复兴汉服,连个参照物都找不到。

  钱夏的主张顺理成章,应有之义。恢复汉服其实和辛亥推翻满清,建立新民主共和的诉求本就是一体两面,辛亥是解决政治政权问题,汉服则是解决文化问题。

  汉服运动按理说应该是在民国建立后就会出现,因为两者几乎是前后脚关系,有因必有果的关系。实际上也有,但只是类似钱夏这样零星,不成气候,反倒是让满清的服饰改编过来的旗袍成了主流。

  因为民国是一个大乱世,他真正完成的目标,只有推翻满清,但没有建立新的统一的政府,国家陷入了一场新的分裂时期,没有条件也没有土壤做这件事。

  “为之奈何。”钱夏叹了口气。

  “汉服复兴,并非无路可走。关键在两点:审美与经济。”林砚之说道。

  钱夏不解。

  林砚之继续说道:“汉服不能只讲古,更要讲美。冬穿明制,料子厚重,端庄保暖。夏穿唐制,轻薄飘逸,清爽透气。春秋穿宋制,版型适中,清雅简约。先让衣服好看、好穿、接地气,大家才愿意穿出门。此为审美。”

  “汉服要活,就得有人穿、有人买、有人做。而要让人愿意穿,首先得好看、舒适、适合现代,更重要的是形成产业有利可图,由下而上,才有生命力。此为经济。”

  钱夏拍案叫绝:“大才!大才!”

  “我之前只想着考据复原,竟没考虑这些,难怪处处碰壁。那该从何处下手?”

  “依我看,复兴当从明代入手,明代距离最近,文献最多,图像最丰。我甚至记得几款明制袄裙的样式……”

  说着,他提笔勾勒:比甲、马面裙、云肩、褶裥……

  线条流畅、样式雅致,看得钱夏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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