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75节

  钱夏还生气着呢,没什么好腔调:“我才见过几面呐,你问砚之去。”

  陈师曾则是一脸的沉醉:“不愧是津门女文豪,骂人都骂得如此别致。”

  迅哥儿呵呵一声:“我看你是独身久了,看什么女人都心生好感。”

  钱夏撇撇嘴:“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是你夫人文采斐然、思想开明、追求女子权力,还敢站出来多加维护、据理力争,你舍得把这般的女子放在乡下老家?”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迅哥儿捂着胸口,他承认嫉妒了:“砚之真是好福气。”

  钱夏作为了解内情的人说:“不止呢,砚之家旁边还住着一个女子,既传统又活泼开朗、年轻貌美,成天想着行侠仗义,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陈师曾和迅哥儿不约而同想来了一句:他妈的。

  袁克文有些下不来台,只能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声:“哎哟,这就立马护上了?枉我与你相识多年,半点情面都不留。”

  面对他的调侃打趣,吕碧城只是冷冷冷哼一声,懒得再多辩驳。

  自讨没趣的袁克文转头盯着林砚之:“你倒是沉稳安静,让碧晨给你出头。”

  吕碧晨又想发言,被林砚之一根手指挡住嘴唇,手动闭麦。

  在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喜欢。相对亲密的关系不会排斥身体接触,外人很容易就能够看得出来。

  “你们……你们……”见到如此亲昵动作,袁克文原地破防。

  当初吕碧晨为秋瑾收尸遭到清廷的清算,以暗中勾结秋瑾为由,将她抓捕起来。袁克文听到吕碧晨被抓的消息后,立马找他爹帮忙营救。

  可哪怕如此,他也没得到什么,对方痛快了叫他寒云,不爽时就叫他二公子,一言不合就开怼。

  林砚之看着他,要是告诉他自己看了吕碧晨换过不少身汉服,有华贵的有简约的,有严严实实的,还是试验性唐制比较透气轻薄的,这货不得原地爆炸啊。

  “碧晨的意思就是我想说的,如果是换成我可能会稍微婉转些。”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袁克文的心也就死了。

  “走,我们出去聊聊?”

  在林砚之耳中,这和“放学小树林间见”一样,没有一点威胁。

  关键时候还得是朋友,钱夏和迅哥儿站起身来,要是林砚之一声令下,大家就一块和袁克文练练。

  看到吕碧晨吃人的神情,袁克文心虚地解释道:“放心,不会怎么着的,就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走秀也差不多了,你挑几个暂时让她们脱产紧急训练一下,多走走,注意一下仪态。”林砚之和吕碧晨交代道,“德潜他们都在,审美是没问题的,可以参考他们的意见调整调整。”

  “我就跟二公子走一趟。”

  袁克文一脸无语:“别搞得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我真的没什么坏心眼。”

  这倒是,他虽说是花花公子,花钱如流水,举止似浮萍,却是个好人。与十三岁就写出“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的老爹不同,袁克文一点政治野心也没有。

  后来反对他爹称帝,他哥克定觉得他威胁自己“太子”之位,袁克文就想了个歪主意,跑去加入“黑”社会。

  在津门,袁克文拜了辈分最高的张善亭为师,按照青帮“圆明兴礼,大通悟学”的辈分,他就是大字辈儿。

  上海滩后来鼎鼎有名的黄金荣、张啸林是“通”字辈儿,老杜还要小,是“悟”字辈儿。黄金荣、张啸林见了袁克文,得客客气气地喊声“小老大”,老杜那见面得喊“师爷”。

  这人干青帮,也不爱打打杀杀,最爱的就是主持公道,出面调解矛盾。开香堂收徒时,他教训弟子不可轻视下九流的人,认为大家一律平等,没有贵贱之分。

  君子欺之以方,要是他哥说带林砚之见见世面,娘的,林砚之就立马去前门火车站,扛着火车去津门然后转轮船,一路溜去美利坚。

  袁克文说带林砚之见世面就是见世面,直接来了八大胡同的浣云阁。

  八大胡同妓院的名号也有学问,一、二等妓院以叫院、馆、阁为主,三、四等妓院多以室、班、楼、店、下处为多。

  刚到门口,老鸨便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稍后目光落在了陌生的林砚之身上。

  “二爷,这位是哪位青年才俊?看着眼生得很。”

  袁克文哈哈大笑:“能跟我一道来的那肯定是实打实的大才子,你可得好生招待,挑两个漂亮的姑娘过来。”

  林砚之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袁克文眉头微挑,嬉笑道:“哪有男人不好色的?”

  林砚之淡淡顶了回去:“好色而不淫。”

  袁克文闻言转头对老鸨道:“既然砚之这般性子,就挑清倌过来陪着玩玩,素局便可。”

  老鸨心里暗道这是个难伺候的主,不敢怠慢,连忙下去挑了些性格温顺的姑娘,免得冲撞了这位新客。

  这就是八大胡同的黑话,清倌指未开苞的姑娘,相对的便是浑倌。来妓院先喝茶的叫打茶围,玩朋友认识的妓女叫割靴子,妓女与琴师偷情叫胡琴套,与男侍偷情叫茶壶套,与弹三弦的偷情叫弦子套……类似互联网企业常用的协同、联动、对标、抓手之类的黑话,能快速筛选同类,外人却听得费劲。

  袁克文在浣云阁常年包有专属包间,刚进门,他相好的清漪便立马贴了上来。

  “你这几天都不来,又去哪寻新鲜人了?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袁克文搂着她笑道:“新人哪有你香,我最爱的还是你身上的味道。”

  清漪心里可太清楚男人的话都是骗人的鬼,可依旧曲意逢迎,热络得紧。她只盼着能跟着袁克文,哪怕是做填房也是好归宿。袁家本就有这般传统,袁大总统的姨太太里,既有青楼出身,也有半岛贵族女子,向来来者不拒。

  袁克文如今也纳了几房姨太,只是家里的妻妾早已看腻,总爱出门寻些新鲜乐子。

  他这种风月场、牌桌里的老饕,来这里多半不是只为寻欢,更多是找个地方打牌消遣。

  不多时,余下两人陆续到齐。

  其中一人是民国四公子之一的溥侗,清皇室出身,溥仪的族兄,因排行老五一般尊称为侗五爷。有镇国将军职衔,却无心官场,就喜欢戏曲。昆剧、京剧无所不精,生旦净末丑、吹拉弹唱,样样信手拈来,是戏曲界公认的大师。他和许多京剧名家同台演出,可从来不唱“翻头戏”(即一年之内不唱重复剧目)。可见其腹笥渊博,能戏极多。

  他和袁克文臭味相投,虽然年长一些,却能玩得到一块,平日里一同听曲、狎妓、玩乐。

  另一人跟林砚之也算有些渊源,是《正宗爱国报》曾经头牌作者徐剑胆,同样酷爱戏曲。丁宝成希望他专心写小说,他便转头去了《群强报》,专门刊载剧评和戏曲理论文章。

  林砚之听了众人的身份,突然觉得袁克文并不是真废,他可能就是藏拙。组局是有门槛的,要有资格、有能力。资格上,袁克文自然是有的,谁让他爹是大总统,以他的身份,国内还真找不到几个比他厉害的了。

  而组局的能力,就是看请哪些人。不是招呼一声大家就能够乖乖坐下来,哪怕是到妓院青楼来玩来瓢,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砚之是新入局的人,所以袁克文找来了徐剑胆,两人都是文化人,又同在《正宗爱国报》连载小说,属于是有共同话题。

  民国推牌九的人数很灵活,不像打麻将那样必须凑齐四人。它更像是一个以庄家为核心的辐射状局,最少 2人就能开局,多了甚至能围上一圈,不过3-4人的小局是最常见的形势,4人最佳,牌刚好分完,场面也热闹。

  如果是3人玩,庄家拿牌后,闲家分坐左右两家,或者只开两家门,留一家空门。如果是4人玩,正好凑成一桌,庄家坐庄,其余三家分别押注在天门、地门和人门。

  溥侗看似可有可无,实则和袁克文、徐剑胆有相同爱好,有他在,局就不会冷场。这既是略微展现实力,也能轻而易举把前清的镇国将军请过来。

  众人落座,开始推牌九,用的还是象牙牌九,看着就非常昂贵。

  袁克文兴奋道:“天杠吃地杠,通杀,给钱!”

  民国牌九和现代规则略有不同,门道更多、玩法更杂。林砚之是新手,一时摸不清套路,只能慢慢适应,接连输了好几把,足足输出去两三百块大洋。

  林砚之有些心疼,不过想想袁克文买了四件高定明制亲王服就2000块,还有几件女款,服装厂能赚将近两千,这点开销就当是和客户联系感情。

  牌九推着,也聊着天。

  “剑胆,你可以多看看砚之写的小说……”袁克文说道,“别总写你那文言,都是老掉牙的故事,日后可就挣不着钱了。”

  溥侗一听眼前这位是写《精武英雄》的石见,倒是也热络了起来:“之前那本写得爽快,打各种洋人,尤其是东洋人,看得我痛快啊,连抽几锅大烟。新连载的《壮志凌云》,我觉得不好,背景明显是粤省的,读着不亲切,而且老是中啊洋的,有人觉得好笑,我是真看不出来。”

  林砚之还在琢磨着牌九的规则,并没有接话。等到第二部《男儿当自强》对准前清的时候,你肯定更不爽快。

  徐剑胆聊这话就来劲了:“砚之的白话文让人读得流畅,其它白话比不过他。我反反复复研究,略有所得。不过……”

  他沉吟了片刻:“我觉得文言、白话不过是形式,重要的还是故事。《精武英雄》广受欢迎,还是他对准了读者的痛点,写出了对洋人的恨,因为有恨,所以才觉得爽。”

  徐剑胆不愧是搞戏曲理论研究的,能够抓得住重点。

  “你不是有个构想吗,既然我把砚之找来了,不如你就当面请教请教。”

  徐剑胆这才说道:“我觉得如今侠义小说,包括我之前写的,在《精武英雄》面前都是格局小了。想要大时代和国仇家恨,肯定眼下最多,但珠玉在前,很难超越。所以我就想着把时代背景向前推,往前推就是明末……”

  溥侗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过来,明末,那不是他老祖宗干的事?

  徐剑胆喘了口气:“肯定是不好写的,距离太近了点,而且憋屈,人也不乐意看。”

  溥侗又把头给低了下来,专心理牌。

  “元末倒是不错,老朱家一个碗开局成就大业,热血是热血,可都是些惊天打仗,笔力有限,写不出韵味,只能是再往前推。”

  唐宋元明清,再往前那就到宋元之间了呀。

  林砚之忍不住道:“你选中了南宋末年?”

  “你怎么知道?”徐剑胆一惊,“我是觉得南宋末年,又是金、夏拉扯,后期还能写抵抗蒙古大军,加上内部混乱分歧,争权夺利,是个最合适不过的舞台,把任何故事搬过去都行。”

  林砚之很想问一句:大锤八十,小锤多少?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他故作好奇问道:“那你打算具体怎么构思剧情?”

  “想以江湖为切入点,写武林侠义、家国大义,先联手扫除国贼,再统合武林势力,北上抗金、抵御蒙元……”徐剑胆还没想好具体细节,只有个雏形。

  幸好幸好,如果要是开篇“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他就得眼含热泪,大喊一声“同志”。

第112章 试探和角色互换(母亲节快乐,二合一)

  趁着牌局气氛不错,袁克文朝身旁的清漪递了个眼色。

  清漪心不甘情不愿,却不敢违逆袁克文的意思,只得挂着笑意,贴到林砚之身侧。原本陪着林砚之的两位清倌,立刻识趣退到一旁,默默腾出了位置。

  “林老爷,瞧您不太熟练,不如奴婢给您当个参谋?”

  民国推牌九讲究套路和运气,最重要的就是堆牌,4张牌两两分组,后牌必须大于或等于前牌,若是放错了就叫摆错或相公,直接判输。这一步最费心思,既要算出自家手牌的最优组合,还要猜测庄家底牌和排列。

  最后是翻开牌和庄家比,前比前,后比后。

  牌九的输赢快,刺激性极强,所以广泛流行,是最常见的赌博方式。推牌九在民国不是“有没有人玩”的问题,而是几乎人人都接触过。

  写下“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的那位军阀张宗昌,算是现代短视频的常客,他又被称为狗肉将军。一般不是说他吃狗肉,而是因为江湖黑话狗肉就是玩牌九,他玩上头能把军饷都给输出去。

  林砚之就当自己是个陪玩,毕竟拒绝赌毒是底线。

  面对清漪如此主动的投怀送抱,林砚之毫无波澜,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轻轻挪开:“如今已是共和,人人平等,你不必称呼老爷,也不用自称奴婢,叫我林先生便可。”

  清漪掩嘴轻笑:“原来先生是喜欢这般调调呀。”

  呵呵~你当是角色扮演呀,还这般调调。

  一旁的溥侗调侃道:“嘴上共和罢了,老爷还是老爷,下人还是下人,依我看世道半点没变。”

  林砚之听着心里不爽。

  老袁毕竟是逼小皇帝退位,手里头捏着国内最强的军队,袁克文占他爹的光嘚瑟也就罢了。你属于前朝余孽,哪来的资格说三道四。

  他当即回道:“世道的变化还是有的,老爷们虽还在,可老百姓头上的大山终究少了一座。”

  话点到即止,可在座众人皆是人精,瞬间明白少了的是哪一座。

  溥侗脸色瞬间发青,胸中郁气翻涌,正要发作,对上袁克文的眼神警告,只能硬生生忍下。

  袁克文组局,就存着试探林砚之的心思。总统府的力量查了半天,发现林砚之干净得可怕,似乎是前二十年不存在一般。说自己是江浙人,却无任何江浙学堂的求学记录。说自己是美利坚留学,也不在留美幼童或者公派名册之中。

  按照林砚之自己的解释,他年少远赴旧金山投奔叔父。海外究竟是什么情况,袁克定还没有那么大面子让美利坚驻华公使馆配合调查。

  越是捉摸不透,袁克文越是担心吕碧晨上当受骗。

  袁克文和林砚之年龄相仿,都比吕碧晨小个四五岁。袁克文对吕碧晨是仰慕的,她的自由、风光和远胜过他的才学。吕碧晨向来心高气傲,瞧不上男子,却偏偏对林砚之另眼相待、百般维护,袁克文心里更多的是不服气。

  袁克文见过太多人,不好女色可以伪装,可眼神与神态骗不了人。林砚之并没有刻意回避,神情很平常,目光落在年轻的清倌身上还有点悲悯,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袁克文连自己欢喜的清漪都派上去了,他也不为所动。

  难道这人不好女色、好男风?可住处隔壁的女子和他关系匪浅,和吕碧晨交往也有些许暧昧。

  原因其实很简单,不过林砚之没办法解释。清倌也好,清漪也罢,在林砚之眼中都是庸脂俗粉。作为抖娘的十年老粉,他什么没见过?各式各样的,衣服多的少的,只要刷的勤快,中意的停留时间够长,系统就会一直推这样的类型。他还是B站的二十年老粉,就差在上面看片了。

  所以想要依靠简单的美色打动他,说实话,整个青楼打包都不够,这就是超越时代的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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