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像是吃不饱的怪兽,只吃下一个朝鲜是不会满足的,他们对东北地区、胶东地区是有野心的,大家一定要警惕他们!”
林砚之默默抽着烟,听着流亡朝鲜人的控诉。清末以来,许多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和不少革命者把东洋视为成功西化、可效仿的榜样,以日为师是主流思想之一。包括孙先生他们在二次革命失败后,也是逃到了东洋,在欧美许多政府只承认老袁,不接受他们的情况下,东洋不仅接纳,还提供军事培训、武器、场地等等。
里面有真心实意的人吗?有的,东洋商人梅屋庄吉就对孙先生说“君若举兵,我以财政相助。”他真就为孙先生的革命倾家荡产:筹钱买枪、办报纸、拍纪录片,甚至在南洋搞电影公司赚钱来支持革命。孙先生搞航空学校,也是他出钱出力。
可更多的是头山满这种人,嘴上说着“支持亚洲革命”,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利用革命,给东洋侵华铺路。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战爆发,欧美列强无暇顾及,东洋人才露出了狼子野心,以最后通牒逼迫老袁签署21条秘密条款,消息泄露后举国震怒,掀起大规模抵制日货、罢课罢市、留日学生归国潮。
从那时候开始,清末以来对日温和亲善的主流认知被终结,东洋有亡我之心才形成了共识。
有津门的报人皱着眉头道:“林先生我很喜欢你讲的故事,但不是必须以半岛为背景,放在国内未尝不可。东洋对我之革命帮助颇多,如此大张旗鼓地写这样反抗东洋的内容,不免会影响大局。”
林砚之没想到现场还有人跳出来,按理来说和丁保成一块的报人应该是反袁阵营:“哦,那我倒要听听,为什么我不能写?东洋占领半岛是不是事实?朝鲜义兵在反抗是不是事实?东洋人对义兵实施镇压是不是事实?”
津门报人愣了一下:“我了解不多,可看东洋的报纸,他们对半岛也是事出有因。甲午之前,主要是保护侨民和帮助半岛改革内政。如果不是半岛内部混乱,东洋人怎会增兵并成立总督府。毕竟日朝一衣带水,朝鲜的不稳定也会影响到日本国内。”
林砚之都要气笑了,这玩意就和波斯不存在的原子弹、伊拉克的洗衣粉一样,反正想打人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是借口。
“既然你说要关注国内,你觉得东洋人是在帮助亚洲国家,那我倒要问问,他们侵占琉球和宝岛的时候,宣称是生番地、无主地,借保护国民和惩处化外之民之名出兵,你觉得他们对吗?”
津门报人一时语塞,而朝鲜人已经义愤填膺,如果不是申归植压着,他们都要找这人决斗。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还是希望林先生能够多想一想。如今局势对国党而言危如累卵,大总统加强报纸管控,就是趁着孙黄两位先生逃亡加强统治,如果再得罪了东洋人,仅存的革命力量也会遭遇危险。”津门报人说完起身离开。
钱夏撇撇嘴:“真是扫兴啊,听个故事还得接受政治教育,满脑子所谓大局、所谓安稳,一味妥协退让、粉饰太平,简直迂腐透顶!砚之,别理他,继续讲!”
陈师曾小声道:“那人说得也有道理,东洋人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以为砚之是个异见分子。林砚之之前还在小说《精武英雄》中写过东洋人对霍元甲下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东洋人意见那么大。”
钱夏是现场唯一知情者,砚之哪里只是意见大,他可是拿着匕首在东洋人身上戳了好几刀呢。就东洋人那做派,钱夏觉得就得写,让这帮鬼子知道读书人也不是好惹的。
迅哥儿还在思考:“东洋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只是如今中国太弱,没有力量的均衡就没有真的亲善。”
“既然还有人留下来,不如让我把故事讲完吧。”
剧情到了后面,林砚之果断开始发刀。这部剧有24集,各种细节太多。他都说了能有两个多小时,口干舌燥的,要是再磨磨唧唧天黑了也说不完。
并非所有的结局都是happy ending,不是只有那些耀眼的日子才称得上历史。
“林先生,不,不可以,不要啊先生!”
有女工听到自己喜欢的女配李阳花死掉之后,整个人开始颤抖,发出了悲嚎。
李阳花的父亲是卖国的朝奸,而她则是“被父亲卖掉的人生”,在毒死东洋丈夫之后继承了遗产成为酒店的社长,她高傲且坚强、风情万种,她的故事越到后面越是丰满。
同样被父母卖掉的女工尤其喜欢这个角色,她不是主角,无法主导自己的命运,可却是“勇猛的时代,总有一些无法用刀砍死的东西,像是正义而热烈的心”,找寻失散的母亲一直是支撑着她在乱世之中存活的希望。
她不纯善也不全恶,利用东洋身份周旋乱世,最终炸毁宾馆,她因为伤势太重,自知时间不多了,让东魅带她去海边,说出了对东魅的爱慕。
或许是因为雪夜的伸手一拉,也许是在得知自己寻找多年的母亲已经去世时,东魅给予她的一个拥抱,也许是在李完益的那一晚,东魅怕她害怕而挡在她身前,她爱上了东魅,最终死在了他背上。
女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先生,别让她死去可以吗?”
林砚之没有回答,也没有给大家消化情绪的时间,而是快速地将故事推进到结局。
“李文德得到了义军的名单,向日军供出了爱信的名字。为了给爱信争取撤离的时间,胖婶和瘦叔盛装出行,明知道是去送死,轿夫们却嘻嘻哈哈地斗着嘴,最后全部被日军射杀。爱信赶来,她抱着胖婶伤心地哭喊着。日军又杀了个回马枪,老百姓们立刻拿披风盖住爱信,用身体组成人墙挡住。日军开枪吓唬他们,然而他们却挽住手臂,站得更直,他们也怕死,但身后有他们要保护的人,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以蔑视的眼光看着日军。这一刻,日军感到莫名的脊背发凉,最后选择了撤军。”
“东魅照旧等着收钱,直到店铺要关门前,一枚硬币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他见爱信的最后一面,他们的账也算清了。东魅遭到黑龙会的追杀,寡不敌众,倒在了血泊中。金熙星因为私发揭露日本暴行的文章被打死在了监狱中。”
“朝鲜国内局势更加紧张,义兵准备把爱信他们送出国去,但还是被叛徒出卖,日军搜查车厢,眼看爱信就要被捕,宥镇挟持着日本贵族,逼着日军退到了下一个车厢。”
“爱信做好了和宥镇一起赴死的准备,在火车经过隧道的瞬间,宥镇用最后一颗子弹打断了火车车厢的连接处,他用身体挡住了车厢门,最终倒在了黑漆漆的车厢里,把爱信送向了光明,日军命令抹去这些朝鲜人的姓名,但他们会被永远地记住。
吕碧晨难以置信:“怎么……怎么最后都死了?那爱信呢?爱信最后怎么样了?她明明撑到了最后,她是唯一的阳光啊!”
田曦红了眼眶:“熙星怎么会死呢……他是堂堂贵族之子,家世显赫、衣食无忧,本可以安安稳稳好好活着,远离乱世纷争,为什么偏偏要想不开,非要蹚这浑水?”
鲁迅静静坐在一旁,长叹一口气:“覆巢之下无完卵。家国倾覆、山河沦陷的大时代里,没有谁能置身事外。权贵也好,平民也罢,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陈师曾忍不住出声感慨:“这真的是砚之临时随口构思的故事?伏脉千里啊!”
吕碧晨闻言瞪着陈师曾:“就是砚之临时想的!那么多人亲眼见证,你还在质疑什么!”
而一旁的陆净熙连连点头:“真没想到砚之不止擅长写《精武英雄》这样的武侠小说,没想到写个爱情故事,也能跳出俗套的男女纠葛。看似讲儿女情长,实则写民族大义,立意高远、格局宏大。”
丁保成笑道:“陆老板,砚之在你那还有几本小说?”
陆净熙瞬间警觉:“你就别多想了!砚之是《群强报》的股东,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股东而已,我也可以给他让出股份。这个故事是抵抗东洋的,以你的性子敢在报纸上连载吗?”
朝鲜流亡者早已沉浸在悲伤之中,不少人默默垂泪。
申归植乞求道:“爱信呢?她是乱世里唯一的阳光,是半岛的火种……她还活着,对不对?”
“决定了?”林砚之问道。
申归植明白对方是在问什么:“是!”
林砚之朗声道:“爱信还活着,她就在东北,沐浴在阳光下,训练着义兵,继续为祖国的抗日事业输送火种。”
“去东北!去找爱信!”
年轻的朝鲜人振臂一呼,流亡者们激动起来。
“继续战斗!不要忘记祖国!”
“活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异邦人,我们终将回家!”
“……”
吕碧晨和女工们卖力地鼓掌,声音和朝鲜人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气氛下,有一位报人高声喊道:“林先生,我是《新津门报》的主编,我出千字5块,还请让我报刊载《阳光先生》!”
一听报价,陆净熙都笑出了声:“砚之籍籍无名的时候,我《群强报》都给了他千字5块……”
还没等陆净熙说完,就听到有人喊:“我是魔都《小说丛》的编辑,我出千字10块。”
毕竟是沪上,流通着沪币,平津的同行惊讶于他的财大气粗,要知道北平的天花板就是千字五块,甲等每千字5元,乙等每千字三元,丙等每千字二元,这是行业标准。沪上千字5块很常见,但千字十块是几位大师刊登的杂文评论,看着很多,其实买的就是名气,毕竟没多少字数。
可《阳光先生》光是口述内容就长达一个多时辰,中间明显省略了不少细节描写,篇幅上可能得二三十万字,按照千字十块就得两三千块钱,国内很多报纸的资产都没有这个数字。
“不愧是《小说丛》,真的是有钱呐。”
“地方不一样,行情也不同,沪上就喜欢情情爱爱的东西,林先生的故事就是新奇,可以说爱情才是贯穿始终的主角,故事内容也和沪上才子佳人悲欢离合、艳情猎奇小说完全不一样,或许能够引起一番风潮。”
陆净熙惊讶于沪上同行如此舍得出价,他还在纠结。《阳光先生》的背景是半岛,在北平有没有市场?两三千块的稿酬,作为报社股东的陆家会不会有意见?
陆净熙心想:怕什么,就算报纸上亏了,出单行本也能挣回来。他正准备咬咬牙出价。
申归植恭敬地鞠躬道:“各位,《民权报》不如各位财大气粗,可这毕竟是半岛的故事,还请各位割爱,我《民权报》同样愿意出到千字十块。”
陆净熙见林砚之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收起了竞价的想法。
申归植热泪盈眶:“多谢各位,多谢各位。”
千字十块,还是长篇小说,这个消息无疑能够轰动报界。而且这还是林砚之临时创作的,无疑就是个传奇,能参与其中都感觉沾了点荣耀。
台下三三两两还在讨论着《阳光先生》的剧情,林砚之则是累得瘫坐在椅子上。
“去我办公室歇一会吧,我一会给你送点润嗓的梨汁。”吕碧晨柔声说道。
钱夏看着这两人你侬我侬的模样,笑得贱兮兮:“育才、师曾,故事也听完了,赶紧走。”
说着钱夏就把手里没记完的纸笔一丢,拉着迅哥儿他们就跑路。
林砚之收拢过来一瞧,这几人实在是太敷衍了事,也就是个大纲,真的是来白嫖故事的。
丁宝臣也有眼力见:“林先生讲了小半天也累了,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讨论报纸条例的事情。”
吕碧晨还是挺会享受的,红木框架的软垫沙发,又大又软和,感觉塞两个人不成问题。
林砚之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杯梨汁,只觉得口腔都清爽了许多。
“你就是爱逞强,我只以为是个短篇的故事,没想到你一口气讲了一部史诗。”吕碧晨有些心疼。
林砚之看着吕碧晨,拍了拍软垫:“你做那么远干嘛,嗓子疼,不想用力说话。”
吕碧晨瞄了他一眼,感觉挺正经,可总觉得哪不对劲。
两人离得很近,办公室的温度还在上升。
“人都走光了,要不……试试唐制汉服?”林砚之觉得口干舌燥。
“你笑得有点坏坏的。”
嘴上这般说着,她还是抱着一旁的纱质汉服,转身走进内间。
没多久,她就像是做贼了一样,扭扭捏捏、脸颊泛红,带着几分娇羞嗔怪道:“砚之,是不是……有些暴露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呢?慢束罗裙半露胸,东汉魏晋贵族女性就有穿短衣的潮流,交领短衣谓之襦,搭配裙是为襦裙,搭配裤是为襦裤。”
“交领?你这是交领吗?”
林砚之才不承认自己是老色皮,摇头晃脑地解释道:“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盛唐时期的女子,本就有着装大胆、半露胸襟的开放风尚,这确实就是诗文里齐胸襦裙的款式呀。”
“我想想,还有粉胸半掩疑暗雪、胸前如雪脸如云、长留白雪占胸前……这就是唐代对女子人体美的崇尚和自信。”
吕碧晨试着把挡在胸口的手拿开,总觉得衣衫随时会掉下去,又赶紧捂住。
吕碧晨红着脸抛了个白眼:“这穿得出门吗?”
“不要那么封建,这还不如唐之女子开放。”
“开放也得有个尺度!这都快……快漏出来了!”
“咳咳,穿法问题,你往上面提一提,就可以从齐胸变成交领了!”林砚之怕被揍,赶紧解释,“就是这样子……”
“啊!砚之,你的手往哪里放呢!”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第129章 癸丑报灾
从霓裳服装厂离开后,丁保成和一众报界同行找了家酒楼包厢小聚。
陆净熙埋头吃饭,打趣道:“光听砚之讲故事了,没顾到自己的五脏庙。”
丁保成瞧了他一眼:“你还吃得下去?咱们报人的饭碗,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一位沪上报人喝了几口酒,愤懑地开口:“《报纸条例》一旦正式落地,政府就能死死拿捏我们报界,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陆净熙放下了筷子:“胳膊拧不过大腿。大总统要的就是我们安分听话,眼下暂且配合隐忍,才是保命之道。”
丁保成一拍桌子:“就知道陆老板你骨头软,事事畏手畏脚!办报不能说话,那这报纸办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直接关门算了!”
陆净熙也不恼:“你手里有兵还是有枪?北洋军在南边大开杀戒,你觉得会因为我们是报人就对我们手下留情?”
“报社就是我的阵地,手里的笔就是我的枪。《正宗爱国报》每日发行量几万份,如此多的读者,政府能不顾及影响?”
“他们若是不打算要脸呢?”
丁保成迅速红温:“政府不要脸,那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一个沪上的同行沉声道:“我们报社打算直接搬去租界落脚。北洋再嚣张,也不敢在洋人地界动手抓人。想要守住言论自由,首先得保住自己的性命。说实话,如今这政府的信誉,连银行都不敢给他们贷款,我可不敢把身家性命,赌在他们的手下留情上。”
持有相似观点的报人不少,不过也有像丁保成一般的理想主义者。
《新津门报》的主编说道:“津门的《直隶公报》《北洋官报》这些喉舌,已经开始抹黑我们私营报刊,污蔑我们口无遮拦、捏造新闻,就是想彻底搞臭我们的名声!
“如果我们再不团结一致,就如丁老板所说,大家回去收拾收拾散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