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气氛近日早已紧绷至极,摄政王避开朝堂布拉赫纳宫,把他们这两个手握兵权的重臣秘密叫到这等隐蔽之处,绝非寻常。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时,一道身着华服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沧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清晰明亮、却又阴鸷如毒蛇般的眼睛,总能让人不寒而栗。
正是当今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尼基福鲁斯与君士坦丁·杜卡斯几乎在同一时刻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单膝重重跪地,向这位性格多疑的摄政王施以最隆重的跪拜礼,以此表明绝对的忠诚。
安德罗尼卡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背着双手,那双充满了算计与阴险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半跪在地的尼基福鲁斯身上时,那双眸中转瞬即逝地闪过了一道极度狠辣与冰冷的凶光。
那是野心家对自己最心腹的亲信产生怀疑与杀意时,那极为可怕的信号。
尼基福鲁斯虽然低着头,但多年来在战场与政界中锻炼出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察觉到自身已步入危险处境。
难道叔父这么快便察觉到了他保护巴西尔撤离之事?抑或卡洛莫迪奥斯的人手在秘密转移巴西尔的途中不慎露出了破绽?
尼基福鲁斯死死咬住牙关,强行稳住表情,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都起来吧。”不知过了多久,安德罗尼卡的声音终于在大厅内响起。
两人谢恩起身。这位摄政王并没有看他们,而是缓缓挪着步子,走到半开的窗前,背着双手俯瞰着窗外的金角湾夜景。
“此次深夜召两位卿家前来,正是为了有关帝国生死存亡的大事。”安德罗尼卡冷冷开口,坦言:
“有人想让我步阿列克塞·科穆宁的后尘。”
话音落下,尼基福鲁斯的心头便猛地一紧。果不其然,巴西尔与安德洛尼柯等人的密谋,到底还是彻底暴露了。
那些反对派自以为保密得当、天衣无缝,殊不知当他们这群敏感人物在帝都周围暗中频繁聚集的刹那,就已经落入了安德罗尼卡布下的庞大密探网络之中。
“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君士坦丁·杜卡斯作为安德罗尼卡的绝对死忠,闻言瞬间勃然大怒。
他再次斩钉截铁地单膝跪地,义愤填膺地表态:“摄政王殿下为罗马呕心沥血,却因此遭到‘小人’针对?实在是令臣愤恨不已。”
“不论对方是皇族血亲,还是朝中元老,臣皆不会手下留情!”
安德罗尼卡转过身,对君士坦丁那极其激烈的表忠赞许地微微点头:“不错,吾果然没有看错你。”
说完,这位摄政王的目光顺势移到了尼基福鲁斯的脸上,眼神微眯,似乎在等待着这位在朝中担任重要职务的侄子做出同样激烈的表态。
一时间,巨大的压力如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
但尼基福鲁斯同样深知,此时此刻若是像君士坦丁那样声嘶力竭地喊打喊杀,反而会显得过分浮夸。
毕竟,他刚刚才暗中放走了密谋核心之一的巴西尔,任何一丝情绪上的过度反常,都会成为引爆叔父猜忌的火星。
他强行平复紧张的心情,向前迈出一步,躬身行礼。他的声音没有君士坦丁那么高亢,却充满了沉稳与冷酷:
“臣亦如此。凡意图动摇帝国根基、谋害殿下者,皆为臣之死敌……总之,臣愿为殿下扫清一切内患。”
安德罗尼卡静静地看着尼基福鲁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中的失望与怀疑一闪而过。显然,侄子这过于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克制的回答,并没有完全打消他心中的狐疑。
“既然两位卿家都有此忠心,那吾便也不瞒你们了。”安德罗尼卡在两人周围转了一圈,随后将“死亡名单”上的名字念出:
“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
“竟有海军大都督?!”君士坦丁·杜卡斯面露惊色。
安德洛尼柯掌握帝国海军,作为先帝曼努埃尔时期便已出名的能征善战之将,他同样也是推翻前摄政集团的重要功臣之一。
可如今,谋反名单中竟有他的名字。
但震惊仅仅持续了片刻,君士坦丁的面容便转为极度的厌恶与凶狠,厉声道:“这些忘恩负义的逆贼啊!臣恨不得今晚就带人将安德洛尼柯缉拿归案!”
……
看着君士坦丁·杜卡斯斗志昂扬的样子,安德罗尼卡满意地笑了笑。但他那冰冷阴狠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尼基福鲁斯的脸,似乎是在等待侄子能提供更具体的清除方略。
尼基福鲁斯并非愚笨,他已经看懂了那危险的眼神,此刻的他已在思考应对之策。
他清楚,安德罗尼卡这是在考验他的能力与政治立场。
如果自己的表现有所失误,那谁又能保证这位叔父会不会为了稳固权力而大义灭亲?
因此,他必须抛出一个极其专业、且能掌控全局的建议,既要在叔父面前表现得“忠诚且能干”,又要借机将水搅浑,给已经逃离的巴西尔争取更多的宝贵时间。
想到这里,尼基福鲁斯咬着牙,随后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殿下,依我所见,此计划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安德罗尼卡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尼基福鲁斯面不改色,徐徐分析道:“康托斯特凡诺斯与安格洛斯家族的府邸相距甚远,若我们不作隐藏,同时行动,如此浩大的兵马异动,势必会‘唤醒本来沉睡的狗’(与打草惊蛇同义)。”
“一旦走漏风声,这些人势必会铤而走险,在混乱之下极有可能导致要犯漏网。”
听完侄子的分析,安德罗尼卡若有所思地点头:“言之有理。那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引而不发。”尼基福鲁斯平静回答,言语间展现出一位老练政客与军人该具备的冷静与果断:
“先暗中观察、监控以及调集精兵,以最快速度彻底包围这几处府邸。”
“待到时机成熟,我们摸清了他们的暗道与防备后,再破门而入。届时无论是安德洛尼柯,还是安德洛尼卡,都将成为瓮中之鳖,任由殿下发落。”
“不错,好一个瓮中之鳖!”
安德罗尼卡听完,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两位表现出色、立场明确的重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大声拍了拍手:“出来吧!”
清脆的掌声在大厅内回荡。
就在尼基福鲁斯与君士坦丁感到困惑之际,大厅的一处偏僻且阴暗的角落中,一位穿着官服、面容消瘦阴鸷的青年缓缓从阴影中步出。
看到来人的瞬间,尼基福鲁斯与君士坦丁皆感到惊讶,后背隐隐泛起一阵冷汗。
此人正是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
作为掌管帝国庞大邮传网络与间谍机构的头子,这位在帝国政界平步青云的“无鼻者”竟一直躲在暗门后。
毫无疑问,刚才他们在这里所说的一字一句、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在这位邮传大臣的监视之下。
这场秘密召见,也是这位摄政王精心设计的,专门用于试探这两位亲信的忠诚。
尼基福鲁斯在心中长舒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你对此计划有何看法?”安德罗尼卡转头向这位情报头子问道。
斯特芬诺斯躬身,冰冷回应:“回殿下,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的计划极其周详,完全值得一试。”
言毕,这位“无鼻者”补充道:“臣愿意调动所有亲信,配合两位大人一同前往目标所在地。”
但他随即眼神一冷,专门提醒道:“不过,必须重点关注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此人在过去的战场上就极其善于遁逃,如今在自家府邸内,也许早已挖好了通往外界的密道。”
“我明白,那就这么去办吧!”安德罗尼卡见各方协调完毕,随即收起了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杀气腾腾。
他走到大厅正中,语气不容置疑,敲定了最终的抓捕方案:
待时机成熟,君士坦丁?杜卡斯带人去缉捕康托斯特凡诺斯与卡马特洛斯家族;而尼基福鲁斯则缉捕安格洛斯家族。
遇到抵抗者格杀勿论,无论身份高低。
行动时必须迅速,避免有人漏网。
至此,一场空前残酷、极为血腥的大清洗,即将降临。
第二百七十章 一网打尽(推荐章节)
马尔马拉海方向吹来的夜风抚过新罗马喧嚣渐息的街巷。
安格洛斯家族那座宏伟且古老的府邸,蛰伏在黑夜的阴影之中。
而在府邸外围数个隐蔽的街角与巷口,数十双眼睛正在暗中死死盯着这座宅邸的所有出口。
作为此次抓捕任务的总负责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正伫立在偏僻巷弄的一处阁楼暗室中。
在他身后,站着数名心腹,以及一小股神情彪悍、体格魁梧的重装战士。
为了确保今晚的抓捕万无一失,并彻底压制安格洛斯家族可能发起的激烈抵抗,尼基福鲁斯专门向叔父索要了一队训练有素的瓦兰吉战士。
这些来自北方的狂战士身披重甲、手持长斧,战斗力极为惊人。
不过,尽管部署已经天衣无缝,尼基福鲁斯却并未下达攻击的指令。
今晚行动的核心目标,是以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与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为首的反叛权贵。在确凿证实这些关键人物都在府邸内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打草惊蛇。
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尼基福鲁斯也在心中默默为挚友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祈祷。
算算时间,在狄奥多尔等人的精心安排下,被“哄睡”的巴西尔此时也登上了卡洛莫迪奥斯准备的快速商船。
只要帆船驶入欧克辛斯海浩瀚的水域,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人马便再难触及。
“我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尼基福鲁斯在心中沉声念道。
就在此时,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伪装成教士的密探悄然溜进暗室,将一封沾着蜡封的密信呈上:“大人,君士坦丁·杜卡斯派人送来确切回报,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已确认就在府中……君士坦丁那边已部署完毕,随时可以破门,就等您这边发送抓捕信号了。”
尼基福鲁斯接过密信看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虽然眼下尚未亲眼看到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露面,但凭他对这位朝中老狐狸的了解,此人若非藏于府中深处,便是早已察觉到了风声。
继续无休止地等下去,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不能再等了。”
尼基福鲁斯收起密信,转头对心腹传令官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传令下去,行动按计划进行。令钟楼高处的暗哨,点燃两束暗红色火箭,火箭升空之际,即是同时收网之刻。”
……
很快,夜空之中便出现了两道呼啸冲天的暗红色光芒,在夜幕上极为显眼。
信号传出的瞬间,原本寂静的新罗马主城区立即骚动起来。
分布在安格洛斯府邸四周的官兵们撕下了白天伪装成市民、商贩和教士的衣服,露出了底下寒光闪闪的胸甲与利刃。
“为了摄政王殿下!”随着一声低喝,数名身材魁梧的瓦兰吉狂战士合力扛着沉重的冲撞木锤,轰然撞击在安格洛斯府邸那扇大门上。
“轰!”
伴随着破裂声,沉重的木门被硬生生撞碎崩塌!重装瓦兰吉战士手持长斧,如同势不可挡的魔鬼般,咆哮着杀入了府邸之中。
“有敌袭,快保护大人!”
府邸内的私兵与侍卫们惊慌失措地拔剑迎战,然而在这群身披重甲、久经沙场的皇家精锐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瓦兰吉战士的长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挥砍而下,将敌人连人带盾斩成两截。
普通的刀剑砍在这些来自北方的蛮族战士的重甲上,只能溅起串串火花,根本无法阻止这群杀戮机器前进的步伐。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殿下有令,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官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庭院与走廊,杀戮瞬间蔓延至整座庞大的宅邸。
刀剑的挥舞声、骨骼的碎裂声、私兵的惨叫声,以及女眷和仆役惊恐万状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偌大且奢华的府邸瞬间变成了血光冲天的人间炼狱。
尼基福鲁斯踏着满地的血泊与尸骸,在克里托普洛斯等人的护卫下缓缓走进府邸主楼。
然而,当战士们踢开最核心的正房大门,为首的军官却神色慌张地跑出来汇报:“大人,我们搜遍了内室与书房,主犯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并不在场,就连他的几个成年子嗣和核心家眷,也不见踪影!”
听到汇报,尼基福鲁斯只是冷哼一声:“老狐狸到底还是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