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82节

  安德罗尼卡故意咳嗽了一声,用一种充满体恤的语气低声说道:

  “朕考虑到,先帝时期的帝国大文书官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在前些日子因病体不支辞去重任。至今,朝堂之上大文书官(类似于宰相)之位依然空缺,无人能承担起如此理政重任。”

  老皇帝环视四周,朗声宣布:“爱卿平定叛乱、击退外敌,立下不世之功,当受帝国最高之赏赐。因此,朕决定升任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为帝国大文书官,主持朝廷日常一切政务。”

  “同时,赐封最高尊荣爵位,‘至尊者’,并继续兼任上等司砚官与都畿长。”

  “至尊者?”皇帝言毕,满朝文武舆论纷纷。

  那是尼基福鲁斯祖父伊萨克曾获得的最高爵位,是整个罗马帝国除了皇帝与共治皇帝之外,臣子与皇室成员仕途所能达到的绝对顶点。

  ……

  “臣接旨!”

  尼基福鲁斯没有半点犹豫,当即拍着胸膛,单指指向天穹,当众立誓道:“臣谨遵皇旨,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安德罗尼卡见状极为满意,但紧接着,他语气一转,暴露了最阴险的一面:

  “不过,爱卿一人身兼多重要职,既要掌管朝政,又要治理都城治安,平日里必定操劳至极。”

  安德罗尼卡笑里藏刀,如是说道:“朕实在不忍看爱卿操劳过度、损伤身体。因此,爱卿麾下的军团与兵权,暂时由朝廷军务署‘代管’休整。”

  “爱卿就安心留在帝都,帮朕处理天下政务吧。”

  ……

  话音落下,内殿陷入寂静。

  尼基福鲁斯猛然抬头,正对上叔父那双深不可测、带着一丝戏谑与警告的眼睛。

  他心中清楚:这哪里是什么“体恤操劳”啊?分明就是典型的“明升暗降”与“剥夺兵权”。

  安德罗尼卡用一个“至尊者”爵位和大文书官的文职,把尼基福鲁斯抬成了名义上的百官之首、万民之上;却同时剥离了他赖以生存的兵权,将他死死圈禁在了帝都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若是一般的血性将军,此刻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屈辱。

  但尼基福鲁斯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锋芒彻底压下。

  他深知此时绝不能表现出半点不满,否则迎接他的就是无情的清洗。

  尼基福鲁斯缓缓垂下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帝国政务之中,使罗马更加繁荣。”

  看着侄子如此识大体,安德罗尼卡满意地点了点头,彻底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交出兵权后的尼基福鲁斯并未顺势起身退下。

  他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在百官诧异的目光中,再次向御座上的安德罗尼卡开口道:

  “陛下,臣如今虽蒙受重任,但臣名义上仍兼任着安希亚洛斯治所的都督。安希亚洛斯地处要冲,关系重大,臣既然留在帝都理政,此职务万不可悬空。”

  安德罗尼卡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道:“朕早已有安排。朕打算让驸马罗曼努斯代为管理安希亚洛斯的一切事务;包括洛维奇金矿在内,皆由他替朝廷照看,朕对他还是很放心的,爱卿不必多虑。”

  “陛下,恕臣直言,此事万万不可。”

  尼基福鲁斯直起腰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义正言辞地说道:“臣在布拉赫纳宫内,早已听闻许多大臣的怨言。”

  “驸马罗曼努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对他褒贬不一,臣就没必要直说了。”

  尼基福鲁斯的话句句切中要害:“安希亚洛斯治所是抵御北方库曼人的第一道防线,它的存在直接关系着后方的色雷斯乃至帝都能否平安无事……更何况,位于治所境内的洛维奇金矿更是帝国的财政命脉。”

  “若是让不善理财与军务之人担任该地的都督职务,帝国金库将面临巨额亏空,边境防线亦有动荡之虞啊!”

  ……

  安德罗尼卡闻言,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他一开始很不满意:自己的女婿哪怕再无能,那也是皇家脸面,尼基福鲁斯当众弹劾,简直是在打他皇帝的脸。

  但转念一想,安德罗尼卡又觉得合情合理:尼基福鲁斯在安希亚洛斯经营多年,对那片土地感情深厚,见不得后继者糟蹋他的心血。

  更重要的是,皇帝自己也清楚帝国当下财政问题愈发严峻,听到“金矿减产”、“财政亏空”,这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想到这里,安德罗尼卡的态度缓和了下来,沉声问道:“那么依爱卿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

  尼基福鲁斯斩钉截铁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并给出了无懈可击的理由:“此人经验老道,作风硬朗,极擅政事与理财。如今他这般贤能之人却在帝都无所事事,实在是对帝国人才的浪费。”

  “臣恳请陛下委任他为安希亚洛斯治所的正式都督,统筹边境军政与金矿管理。”

  安德罗尼卡对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有所耳闻,知道此人能力极强,且在帝都一直保持中立,并未倒向任何派系。

  用这样一个干练的中立派去替自己打理金矿、守卫边境,远比让自己那个只知泡在“温柔乡”里的女婿强得多。

  皇帝短暂思索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手一挥:“准奏,传朕旨意,委任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为安希亚洛斯正式都督,即日赴任。”

第三百零二章 创办军校

  内殿里关于安希亚洛斯治所都督的委任刚刚落下帷幕,但这场漫长的早会却并未就此宣告结束。

  日光透过布拉赫纳宫高耸的窄窗,御座之上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皇帝依然保持着那个惬意的姿势,右手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的眼神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随后道:“朕在此之前常年深居布拉赫纳宫内,极少深入了解军队的真实现状。”

  老皇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尽是失望:

  “可前些日子,当朕亲自统领大军前往比提尼亚平定叛乱时,朕在营地里、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可谓是‘大开眼界’啊。”

  “朕难以想象,罗马军队竟堕落到了何等荒谬、何等不堪的地步。”

  说到这里,安德罗尼卡更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御座的扶头上。

  “军中的名册上写得满满当当,可实际能上阵杀敌的能有多少?”

  这位皇帝扫过台下的一众文武百官,厉声痛骂:“吃着公共财富的‘吸血虫’霸占着非战斗岗位,终日游手好闲,却连最基本的剑术都不懂。”

  “而那些真正冲锋陷阵、身负伤残的老兵,抑或指挥能力出众的低阶军官,却因为朝中无人,一辈子得不到应有的晋升。”

  皇帝霍然站起身来,愤怒不已道:“更可笑的是基层士兵,许多人都是地痞流氓、市井无赖,甚至还有腿脚残疾、路都走不稳的老头子——难道这种拄着拐杖的残疾人,也能上阵杀敌么?”

  “罗马先辈们用鲜血打下的荣耀,全被‘蛀虫’给败光了!”

  皇帝大怒之下,大殿内的达官显贵们纷纷低垂着头,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这些深居高位、靠着家族荫庇与联姻上位的高官显贵们心知肚明:这庞大的帝国机器从上到下早已腐朽不堪,充斥着滥竽充数之辈。

  可在这个疑心重重、喜欢刺瞎别人眼睛的‘恐虐神选’面前,谁敢出头接这个茬?

  ……

  半跪在文官列首的“至尊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将叔父的暴怒与百官的恐慌尽收眼底。

  他很清楚,安德罗尼卡这番话虽然夹杂着宣泄,但也确实戳中了帝国的死穴。

  不管这位老皇帝心里装着多少残暴与疑忌,有一点是肯定的:军队若是烂透了,他座下的御座也绝对坐不稳。

  眼看全场一片死寂,尼基福鲁斯目光微凝,再次从人群中泰然自若地迈出一步,向安德罗尼卡拱手高声说道:

  “陛下真是明察秋毫。臣以为,造成罗马军队战力大幅衰弱的根本原因,首当其冲便在于先帝时期对权贵将领的极度宽容与纵容。”

  尼基福鲁斯的声音回荡在内殿里:“在先帝统治时期,凡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将领,哪怕在战场上损兵折将、屡战屡败,也能凭借着庞大的家族势力与朝中关系轻松获得赦免。”

  “就拿已经入狱的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来说,此人败绩累累、丢城弃地,却依然能在曼努埃尔时期稳坐高位、享尽荣华。如此赏罚不分,军心怎能不溃散?将士怎能不寒心?”

  “说得好,”安德罗尼卡拍手称快。他对已故堂兄曼努埃尔遗留的“烂摊子”早已恨之入骨,对那些喜欢“左右横跳”的世家豪门更是切齿痛恨。

  尼基福鲁斯这番直指旧制度弊端的诛心之言,算是砸在了老皇帝的心坎上。

  “若不严惩败军之将,那么军威何在?”安德罗尼卡冷酷地哼了一声,森然道:“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凡军中将领损兵折将者,不论出身何等高门,一律以军法重刑严惩不贷。”

  队列中的几位重臣面色惨白,他们明白,这项新政一出,权贵们“屡败屡免”的免死金牌彻底碎了,全军将领必将人人自危。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回应:“遵旨。”

  ……

  然而,尼基福鲁斯的谋划远不止这些,他渴望根除帝国的疾病所在。

  他微微抬起头,迎着安德罗尼卡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补充道:“陛下,除了赏罚不公之外,还有更为致命的第二点,即极度僵化的垄断。”

  “哦?”安德罗尼卡挑了挑眉,“细细说来。”

  “恕臣直言,”尼基福鲁斯侃侃而谈,“多年以来,以科穆宁为首的皇室成员,以及与皇室联姻的大家族,几乎全盘垄断了军队中所有的高层军职。”

  “哪怕某些世家子弟毫无军事才能,仅仅因为身上流着‘高人一等’的血、或与皇室联姻,就能一步登天充当高级将领。”

  这位上等司砚官兼都机长从不拐弯抹角,接下来的话可谓是直击核心:

  “这些权贵掌握着核心兵权,又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纠葛,手中有了兵,心中自然就会萌生出对御座的觊觎之念,这正是这些年来帝国地方叛乱层出不穷、内耗不断的根源之一。”

  御座上的安德罗尼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为靠着流血篡位上台的野心家,他比任何人都要疑心重重。

  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将领根本不信任他,而他也时刻怀疑那些拥兵自重的世家大族会在暗中捅他一刀。

  双方彼此猜忌、战战兢兢,这种畸形的权力结构早已让老皇帝夜不能寐。

  “爱卿直言不讳,确实说中了朕的心病。”安德罗尼卡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可这些世家权贵根深蒂固,垄断军职已久,爱卿可有破局之良策?”

  “臣有一计,可为帝国打破这个僵局。”尼基福鲁斯拱手道:“之所以依赖权贵充当将领,是因为基层军官的提拔通道早已彻底堵死。既然旧路走不通,我们为何不去破旧立新,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我们可以直接绕过那些世家大族,从民间与中下层遴选优秀人才进入军官队列,为罗马军队注入新鲜炽热的血液。”

  “开辟新路?”安德罗尼卡显然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具体该如何操办?”

  “第一步,便是筹办一所专门由朝廷掌控、用于培养新型中下层军官的皇家学院,臣称之为‘军校’。”

  尼基福鲁斯侃侃而谈:“虽然帝国此前有类似的军官培养场所,但早已被显贵侵蚀成了自家子弟镀金混日子的温床。”

  “因此,我们必须异地重起炉灶,并由陛下指派最信任的人全程严密监督。”

  “将军官的培养制度化与职业化,”尼基福鲁斯先是回头看了一圈那些面色难看、利益受到波及的达官显贵们,随后转头继续说道:

  “利用这所军校,彻底斩断权贵与皇室对军队上升渠道的垄断;让那些出身低微但才华横溢的普罗大众、寒门子弟,也有机会通过个人真本事担当军官、效忠朝廷。”

  “好一个破旧立新,”安德罗尼卡连声赞叹。

  他虽然极度忌惮侄子的个人威望与军事才能,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子每一次抛出的方略,都能精准切中帝国的要害,为他这个皇帝解决燃眉之急。

  安德罗尼卡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那你打算将军校的地址选在何处?”

  尼基福鲁斯沉吟片刻,吐出了一个最合适的地名:

  “阿德里安堡。”

  老皇帝挑了挑眉,疑惑道:“为何选在彼处?”

  “其一,阿德里安堡位于色雷斯腹地,是除帝都之外最核心的重镇;其二,当地民风彪悍,向来崇尚武功与军人,且盘踞的复杂大世家极少,不易受到达官显贵的干扰;其三,此地距离帝都的路程很是短暂,既安全适中,又方便陛下随时御驾亲临,检阅训练成效。”

  听着侄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安德罗尼卡频频点头。

  尼基福鲁斯继续说道:“臣打算以‘朝廷遴选新军’为名公开发布招生告示。招生范围暂定为色雷斯至马其顿一带,严格限制身份:‘凡三代之内拥有高等显贵头衔、在军中有显赫关系的豪门子弟概不录取。’,我们应该专门招收地方次等豪族、富裕市民以及家道中落的破落子弟,他们才是真正的‘新鲜血液’。”

  “至于入校考核?臣认为应该摒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修辞学与诗歌,只考对军人有帮助的算术账目、古典几何筑城算学、地形单位换算以及公文阅读,成绩合格者方可入学。”

  尼基福鲁斯展现出了远超这个时代的宏大构想,他说:“入学之后,统一由陛下钦点的资深将领与老兵开设实用课程。包括阵地防御工程、地图精密测绘、兵粮辎重计算,甚至可以从君士坦丁堡大学请来学者教授高等算术,大大增加砲兵的命中率。”

首节 上一节 182/19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