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圣城!”
仅是片刻功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席卷了整个营地!这呐喊如同惊涛拍岸,猛烈撞击着守军的意志,使城内的萨拉森人惶恐不安。
再愚笨之人,也清楚决战即将到来。
见火候已到,尼基福鲁斯便收剑入鞘,随后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到了晚上,我们一同去享受最后的盛宴!酒足饭饱,美美睡上一觉。到了次日,”他深吸口气,随后大声喊道:
“以主之名,向达米埃塔发起最终决战!”
第七十九章 胜利或殉道
达米埃塔伤痕累累的北墙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着沧桑,墙砖上密集的凹痕无声述说了这两个月以来战斗的惨烈程度;而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混合了血腥,焦糊与尼罗河的复杂气味。
塔奇丁双手搭在城墙,疲惫的双眼眺望着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军队营地,隐约可闻的喧嚣声跨河而来。他想起午时那边传来的怒吼声,已然清楚接下来几天内会发生什么。
“很高兴能与你并肩作战。”哈里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位萨拉丁的叔父正顺着塔奇丁的视线望去,他清楚决战不可避免,便虔诚祷告着:“愿安拉保佑。”
他们随后来到了城内最大的广场位置,在士兵的保护下两人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俯瞰着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他们是商人,工匠,士卒或教士,如今全都汇聚于此;人们彼此拥挤,眼神中交织着不安与微弱的希望。
所有人都明白,决战即将到来。
哈里米向前一步,人群的嘈杂声便渐渐低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一双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士兵与市民,他能感觉到人群中正蔓延着一股压抑,绝望的氛围。
“我的伊斯兰同胞们!所有达米埃塔的市民们!”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确保现场每个人都能听清:“看看我们脚下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我们世代居住于此,早已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浓厚情感;可宁静的日子却被那群打着‘以上帝之名’的异教徒所打破!”
哈里米饱含悲愤,手指联军的方向,控诉道:
“他们满口都是仁义道德,说着‘以主之名’,可实际呢?主城区虽未沦陷,可诸位都看见了对岸城区沦陷后的悲惨下场!敌人将屠刀指向手无寸铁之人,将妇女驱赶至清真寺内侵犯,将财富洗劫一空!”
哈里米的每一声控诉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现场每个人的心上,一些人低声啜泣,更有甚者愤怒低吼。
他环顾人群,接着说道:“诸位仔细想想半个多世纪前,异教徒在黎凡特干了何等丧尽天良之事吧!即使是圣城也未能幸免!”
“‘有经人’的贪婪与暴行代代相承。他们不满足于已有土地,所以将暴虐的爪牙伸向了埃及!他们想将我们的家园与信仰都连皮带骨地吞噬殆尽!”
他振臂高呼,使人群的怒火被彻底点燃:“难道我们要像牛羊般任凭宰割?难道丈夫们忍心目睹妻子被糟蹋?难道我们愿意目睹达米埃塔步入圣城的下场?”
“不!”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士兵们用刀剑敲击盾牌以示敌忾,市民们则攥紧拳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哈里米拔出佩剑高举于空中,厉声说道:“那就为了我们的信仰与家园而战吧!”
在哈里米的鼓舞下,城内军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团结力量。青壮年们扛着沉重的石块堵住靠近码头的所有小巷,以防敌人渗透防区;老弱妇孺则编织着箭矢,并承担起了后勤职务。
塔奇丁发现科普特人也参与其中,他先是心头一震,随后凑近至哈里米耳边,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他们真的可信吗?在如此绝境下,会不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他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自先知大军征服埃及与黎凡特以来,科普特人便开始遭受到穆斯林有意的打压;9世纪起,阿拔斯王朝及后续历代王朝都加深了针对科普特人的世俗与精神压迫。捣毁教堂、焚毁书籍、奴役人群、强迫改信、加重赋税……至如今,科普特人在埃及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哈里米只是摇着头,他如是说道:“先前我便询问一名科普特祭司为何要帮助我们,他是这般回答的:‘当异端的飞石砸毁我们祈祷的教堂时,当我的兄弟姊妹倒在血泊中时,我便清晰地意识到,保卫家园不分信仰,不分族群,血债必须血偿!’”
“这是共同家园的存亡之战。”
塔奇丁被这掷地有声的话语震住,他望着城中不分彼此、奋力备战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城外河道上的那十五条敌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你会跟我说实话吗?”塔奇丁直视哈里米的双目,犹豫许久后开了口:“大维齐尔的援军还会到来吗?”
从围城之初到如今整整两个月,期间仅有少量援军抵达城市;而萨拉丁的主力军队到底在哪?被困城内的众人已是无从得知。
哈里米沉默了。他同样望着那片被封锁的河道,那些悬挂着罗马鹰旗的战船正不停地向码头运输着士兵或物资,为接下来的决战做准备。
作为萨拉丁的叔父,他比塔奇丁更了解那位年轻大维齐尔的个人能力,也更深知后者在朝廷之上所面临的困境。
萨拉丁·优素福·阿尤布,其个人绝非懦弱怯战之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达米埃塔的战略价值,它是尼罗河三角洲的咽喉,是埃及粮仓的门户,更是抵挡异教徒入侵的沿海要塞。
失去达米埃塔,整个埃及都将门户大开!
他三十出头从谢尔库赫手中接过大维齐尔一职,此时法蒂玛旧党的暗流仍在涌动,他的统治根基未稳,大维齐尔需要运用好每一分力量去巩固并加强他来之不易的权力。
至于达米埃塔?这座城市在联军海陆包夹之下,已成孤岛。
哈里米比城内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萨拉丁已将达米埃塔视为“弃子”。
这位年轻的大维齐尔早就知道联军的补给撑不了多久,并且激战数周已是人困马乏。因此与其冒着巨大风险与联军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决战,不如将联军钉死在达米埃塔,耗尽他们的精力和补给。
那些零星抵达的少量援军,不过是他抛给达米埃塔守军的“希望之饵”,只为让他们支撑得更久,让“钉子”更加牢固,直到联军彻底崩溃。
一想到这些,哈里米痛苦地闭上眼。他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只是惶恐自己无法守住城市,辜负了大维齐尔对自己的期望。
再睁眼时,他没有直接回答塔奇丁的问题,只是转移了话题,平静地问道:
“城内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塔奇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不解地看着对方严峻的脸:“您问这个做什么?但粮草还算充足,再支撑三个月也不成问题。”
哈里米闻言,他沉思片刻,随后抬手用力一挥,决然地道出缘由,他语中的每一个字仿佛都重若千钧:
“集中起来,烧掉它!”
他指向对岸那映红天际的篝火与喧嚣:“‘有经人’已无退路,他们的进攻必将前所未有般的疯狂;因此倘若我们皆战死,城市沦陷,那么粮草将被敌人所用,接下来他们便会去攻打曼苏拉,甚至是开罗。”
“为避免这一情况发生,我们也要断掉自己所有的退路!烧掉粮食,告知城内每一个人,我们要么与敌同归于尽,要么把他们赶回老家。”
“胜利,或殉道!”
第八十章 信仰血途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停泊于码头上的十五条“德罗蒙”战舰,只见站在甲板之上的塔修斯已穿戴好甲胄,他先是沉默地扫过岸边等候就绪的罗马士兵,随后对一旁的随军教士说道:“开始吧。”
很快,士兵们跟着教士一起吟唱着古老的《三圣颂》,当音乐的旋律在河面上回荡时,既像是抚慰心灵的“安魂曲”,也像是吹响最终决战的号角。
歌声停歇后,只见塔修斯猛地拔出佩剑,直指那些近在咫尺的战船,低声怒吼道:“为了吾主耶稣!”,士兵们闻言便整齐地登上战船。
当首批士兵抵达对岸码头后,第二批与第三批士兵紧随而至,战士们紧挨在一起,甲胄的摩擦声与百夫长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当两千名士兵完成列阵时,整个码头区域已无剩余空间,后续士兵只得留在船上或对岸城区待命。
塔修斯站在通往城市腹地的街巷入口,能在尽头模糊看见萨拉森人搭建的防御工事与密集如林的长矛军阵。
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对接下来的战斗过程已是心知肚明:没有智取,唯有勇气取胜。
“勇士们!”塔修斯的声音回荡在每个士兵的耳中:“前进!为了罗马的荣光!”
“为了上帝,罗马与皇帝!”震天的战吼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紧握筝形盾牌的士兵们紧密相连,形成可移动的坚固盾墙。在盾与盾的缝隙中,还探出许多杆数米长的长矛;而更后排的士兵则手持长剑或轻弓,以便及时突进或反击敌军。
“杀死异教徒!”
萨拉森人见敌人接近,随即以密集的箭矢招呼对方,虽然罗马人的盾牌与甲胄抵挡住了绝大多数伤害,但偶有倒霉的士兵被射中面门或关节缝隙,惨叫着倒下。
“准备迎敌!”一名“卡伊德”嘶吼着。早已列阵就位的萨拉森人紧握长矛向敌人奋力刺去,试图阻止对方盾墙的接近。
“前进!”百夫长一声令下,盾墙迎着敌人密集的长矛艰难前进,罗马人同样以长矛回应对方,惨叫声瞬间响起,不幸者被长矛贯穿身体,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在狭窄的街巷中彻底爆发。
双方拥挤在一起,在此刻手里的任何武器,甚至拳头与牙齿都成了致命的武器。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濒死者的哀嚎声;鲜血在地面上汇成小溪,尸体堆积如山,而那些活着的人就踩在同伴或敌人的尸体上继续厮杀。
塔修斯身先士卒,勇猛无畏。他就像一面屹立不倒的旗帜般,激励着周围的士兵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战士们高呼着:“为了吾主耶稣!”的口号,随后稳扎稳打地向城内推进,突破了萨拉森人一道又一道的防线。
然而,此战的强度远超预期。即使是再普通的市民在此刻都拿起了武器,人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屋顶投掷石块,在小巷设置陷阱,甚至从侧门或窗户冲出,进行决死的反扑。
罗马人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当他们推进至一处坐落了多座清真寺与教堂的街道时,守军的抵抗更加顽强。
士兵们惊讶发现敌人之中居然还混杂了不少的科普特人。
位于更后方的塔修斯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同宗兄弟会与真主信徒并肩作战?”
科普特人对罗马人有着深刻的、源自教义分歧和历史压迫的仇恨。在他们眼中,这些自诩的“正统派”实则丧尽天良,在围城初期便故意轰炸教堂,致使许多无辜之人失去生命。
“杀光这些一性论的异端!”塔修斯随即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不再对同源信仰的同胞手下留情。
随着战况愈演愈烈,杀红眼的罗马人不再区分对方是哪一种信仰,任何试图阻挡盾墙之人都将成为刀下亡魂。
只见一些守军被罗马人逼进了一座装饰着科普特十字架的木质教堂里,几个士兵随即将火把扔了进去,当火势愈发猛烈时,里面传出渗人的惨叫声,一些惊恐万状的妇孺老弱试图逃离火焰,却被蹲守在门口的士兵残忍杀害。
“异端!都是该死的异端!”一名士兵一剑砍倒一位祭司,随后冲进另一座保存尚好的教堂,开始疯狂地砸抢,毁坏着祭坛上的圣物,
“看看这些异端邪说!”一个士兵简单翻看了一本同时标注了科普特语与罗马语的经书,随后将其撕碎扔进火堆里。
“让这些异端学说都化为灰烬吧!”
时间来到正午,经过近半日的惨烈战斗,付出巨大伤亡代价的罗马人终于突破了萨拉森人的数道防线,越来越接近位于城市最中心的要塞区域。
与此同时,尼基福鲁斯终于率领着第二批近三千人的兵力登陆码头,这支生力军不仅包括了罗马人,还有鲍德温亲率的数百名来自安条克与耶路撒冷的下马骑士与步兵,以及圣殿与医院骑士团的旗帜也在其中飘扬。
“大人,我们已有所进展”浑身是血的塔修斯迎向尼基福鲁斯,喘着粗气说道:“但越往核心深入,敌人的抵抗越疯狂。”
“我会在陛下面前提及你的名字。”尼基福鲁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头看向鲍德温,语气不容置疑:“你和你的骑士们,加入战斗吧,协助罗马人一同打通通往中心要塞的道路。”话音刚落,他死盯鲍德温的双眼,再次强调道:“记住,服从命令!不要乱来!”
鲍德温阴沉着脸,他只是冷哼一声,随后走向着他指挥的骑士与士兵,拔出佩剑厉声怒吼:“为了圣城与圣墓!”
这些下马骑士挥舞着双手剑,在进入战场时宛若战神般在人群之中愈战愈勇,他们所到之处皆是血肉横飞,连克萨拉森人数道防线。
在一处混战的街巷中,只见喘着粗气的塔奇丁一剑砍翻了一个突入军阵的法兰克士兵。他捂着身上渗出血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后便又投入战斗。
他目睹着身披重甲的鲍德温与下马骑士肆意屠戮着缺乏甲胄的同胞,心中只觉悲痛万分;可片刻后,他发现由于鲍德温冲的太快,导致拉丁人的军阵从最初的矩形逐渐转换为了菱形。“他们侧翼暴露出的空隙越来越大,但这条街巷似乎可以直通码头?”塔奇丁如是想到,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浮现开来。
“跟我来!”塔奇丁聚集起身边还能战斗的两百名战士,他高举佩剑,大声喊道:“为了达米埃塔!直扑码头!”
鲍德温很快便察觉到了自身侧翼的危险,他本以为穆斯林会将他的战士们拦腰截断,可随后却惊讶发现敌人只是朝着他的反方向奔去,那个位置……似乎直通码头?
鲍德温立即明白这群萨拉森人想做什么:此时码头兵力空虚,倘若让他们得逞将使城内联军腹背受敌!
他一开始正欲拦截,可转念思索片刻,最终嘴角浮现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非但没有立刻命令部下堵截,反而故意装作专注于正面的进攻,对侧翼的骚动视而不见。
直到这群萨拉森人彻底脱离了拉丁人的束缚,奔向码头的位置,鲍德温才在众人的提醒下“如梦初醒”,他向士兵们“惊恐”地下达了拦截命令,可已为时已晚。
望着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萨拉森人,鲍德温只是暗自冷笑——他与尼基福鲁斯之间的私仇,此刻压过了联军的整体利益。
“借异教徒的刀,弄死那个该死的希腊人!”
第八十一章 焦土
尼基福鲁斯站在一艘“德罗蒙”战舰的甲板上,此刻正不断催促着士兵们尽快搬运物资。
军需官向他汇报称:“备用的武器装备还算充足,但供大军维持战斗力的粮食却所剩无几。”
尼基福鲁斯听着远处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他嘴里祈祷:“愿主庇佑联军一帆风顺。”;尽管如此,但他的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安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出现。
他想起鲍德温临走前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神……难道这个安条克人又要整出什么事来?
“你可别给我惹出事啊!”尼基福鲁斯咬着嘴唇如是祈祷着。
然而,他最担心之事却发生了。
“敌袭!是萨拉森人!”一声尖利的嘶吼声划破码头的喧嚣,紧接着是猝不及防的惨叫声。
尼基福鲁斯眯着眼眺望前方,他看见一处连接码头与城区的狭窄街巷中,突然出现了一群凶狠的萨拉森人!带头之人,正是那个曾被他击败的塔奇丁!这个萨拉森将领此刻浑身是血,但一双怨毒的眼神却死盯着码头上的一切。
“为了达米埃塔!”塔奇丁一剑刺穿了一个后勤人员的胸膛。在他身后是一百多个同样伤痕累累的萨拉森战士,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瞬间冲散了码头外围仓促集结的哨兵与搬运队伍。
尼基福鲁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紧捏着拳头,一瞬间就想到了导致这一变故的始作俑者是谁!
“这个该死的安条克人!”尼基福鲁斯十分清楚:鲍德温和他的人马是最后一批进入战场的队伍,能让这么多萨拉森人突入码头?他不是故意的还能是什么?
“所有人拿起武器!”尼基福鲁斯拔出佩剑,率先冲向战场,他身旁的几个亲卫见状迅速反应过来,赶紧前去支援。码头上剩余的士兵,虽大多数皆是负责后勤,缺乏甲胄与训练的辅助兵,但他们看见主将都身先士卒,霎时间士气大振,纷纷投入到战斗之中。
“不要沉迷战斗!先把异教徒的物资烧了!”塔奇丁的想法非常明确:杀死异教徒只是过程,但烧毁码头上堆满的物资才是此次突袭的核心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