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箭雨紧跟着升空。这一次,弓箭手调整了角度,箭矢落得更深,直接射进了库曼人的后排。
正在往前挤的骑兵被射倒一片,马匹受惊,乱跑乱撞。
脱里大怒:“还击!”
库曼人纷纷弯弓搭箭,朝罗马方阵射去。他们的复合弓射程并不短,但箭矢质量堪忧,射出的箭飘忽无力,轨迹歪歪扭扭。
箭雨落在罗马人的盾阵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冰雹打在屋顶上。
大多数箭被大盾挡住,钉在木板上,成了盾牌上的装饰。
少数几支箭穿过盾牌之间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士兵,但那些人身披鳞甲或锁甲,劣质箭头在甲胄上撞出一个小坑,然后无力地滑落。
对射持续了一个小时。
库曼人显然是输麻了,他们损失了几百人,地上到处是人和马的尸体,伤者在地上翻滚哀嚎,而罗马人的伤亡微乎其微。
脱里气得破口大骂,而一旁的克扎脸色阴沉。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士兵们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拼命,但怕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仗。
他意识到,罗马人的装备优势太明显了。
眼前的罗马士兵训练有素、甲胄精良、武器锋利;而他的库曼勇士,不少人连一双完整的靴子都没有,有些人用的箭头还是骨头磨的。
这就是双方的区别。
尼基福鲁斯为什么离开治所,南下寻求援兵?为什么宁愿让出金矿的部分收益,也要招募职业士兵?他要的是质量,不是数量。
……
仗打到这个地步,脱里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能让勇士们都倒在罗马人的箭雨下!”他朝克扎吼了一声,然后带着自己的部落骑兵从侧翼掠阵,试图寻找罗马军阵的薄弱处。
成群的骑兵跟着他向左翼移动,马蹄声如闷雷,尘土遮天蔽日。
远处,尼基福鲁斯一直在观察。
他看见库曼骑兵向左侧移动,立刻下令变阵;号角声响起,三短一长。
罗马军队的指挥系统高效有序,各队队长听到号令,立刻带着自己的士兵调整位置。
弓箭手后撤两步,继续放箭。
部分士兵转向左翼,盾墙重新合拢,整个变阵过程不过几分钟,流畅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脱里带着骑兵围着罗马军阵转了半圈。他从左翼看到右翼,从前阵看到后阵,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对面都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他根本找不到破绽。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他们已经在箭雨下损失了不少,士气开始低落。
如果再拖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先垮了。
脱里一咬牙,不再犹豫。
“冲!”他拔出弯刀,指向罗马军阵的正面,“全军冲锋!”
上千骑兵轰然发动,朝着罗马方阵的正面冲去。
克扎见状,虽对同伴的鲁莽感到恼怒,但他也只能拔出弯刀,大喊:“全线压上!”
数千库曼骑兵从两翼和正面同时冲击罗马方阵;大地在马蹄下颤抖,空气中充满了马匹的喘息声和金属碰撞声。
第一波冲击撞上了盾墙。
库曼骑兵冲到盾墙前,试图用马匹的冲击力撞开盾牌。但罗马人将盾抵在地上,身体后倾,用肩膀顶住盾牌,脚蹬着地,像一堵嵌入地面的墙。
长矛从盾墙缝隙中刺出,刺穿了马胸,刺穿了骑手的身体。马匹惨叫着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撞上前面的同伴,人和马滚成一团,乱成一锅粥。
盾墙纹丝不动。
脱里在队伍中间,亲眼看见自己的骑兵像浪花撞在礁石上一样,一波一波地冲上去,一波一波地碎掉。
他的眼睛红了,嘶吼着:“下马步战!”
库曼人纷纷跳下马,拔出武器,试图从盾墙的缝隙中挤进去。有人用弯刀砍盾牌,火星四溅,但盾牌纹丝不动;有人用肩膀撞盾牌,撞得自己骨头疼,盾牌却没有后退一寸。
罗马人手持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刺穿库曼人的小腿和腹部。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罗马人的空间被迫压缩,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库曼人虽然伤亡惨重,但人数众多,一波倒下,一波又冲上来。外圈的罗马人出现了伤亡,每当战友无法作战时,后方的战友就会迅速补上,盾墙始终保持完整。
尼基福鲁斯亲临第一线,他手持长剑,站在盾墙后面,不断鼓舞士气。
一个库曼人从盾墙上方翻了过来,落在尼基福鲁斯面前。
他迅速侧身避开,随后一剑刺穿了这个来犯之敌的喉咙。
这场肉搏战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库曼人发动了至少五次大规模冲击,每一次都被盾墙挡了回去。
这群游牧民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发起了数次冲击,但罗马人的盾墙依然稳固。
这正是尼基福鲁斯一直在等待的战机。
他就是在等库曼人的锐气耗尽,等待他们的体力耗尽,等待他们犯下致命的错误。
现在,时机到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护旗官大喊:“升信号!”
护旗官举起一面紫色军旗,朝着洛维奇城头的方向用力挥舞了三下。
城墙上,一直等待的波利斯塔看见了那面紫色旗帜,随后对身后的士兵喊:“升旗!”
三面印有“XP”基督符号的红色军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其他三个方向城墙上的士兵也纷纷效仿,四面旗帜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城东的山谷中,罗伯特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听见了厮杀声,听见了号角声,好几次都想冲出去,但军令如山,没有信号不能动。
终于,他看见了洛维奇城头升起的红旗。
罗伯特翻身上马,拔出长剑,对身后的骑兵大吼:“跟我冲!”
数百骑兵从山谷中冲出,马蹄声如雷鸣。他们排成楔形阵,对准了库曼人的侧翼。
城西的河边树林里,奥尔汗也看见了红旗。
他率领的三百突厥骑兵如箭一般冲出树林,没有排成整齐的阵型,而是散开成一条长长的弧线,从西面包抄过来。
两支伏兵从两翼杀出,直扑库曼人的后方和侧翼。
克扎正在指挥前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地平线上出现了两道滚滚沙尘——东面和西面都有骑兵冲来,速度极快,距离已经不到一罗马里了。
“伏兵!他们有伏兵!”库曼人顿时大乱。
脱里也发现了。他试图收拢队伍,策马在阵中来回奔跑,嘶哑着嗓子喊:“列阵迎敌!”
但没有人听他的。
库曼人的指挥系统本就松散,各部落平时各自为战,全靠两位酋长的威望压着。
此刻大敌当前,腹背受敌,所有人都只顾自己逃命。
前方的士兵还在和罗马人缠斗,无法脱身;后方的士兵看见伏兵冲来,纷纷调转马头逃跑。
前后脱节,指挥失灵。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库曼人争先恐后地往后跑,互相推搡、践踏。
混乱中,许多人甚至不是被敌人杀死的,而是被自己人踩死的。
很快,罗伯特率领的骑兵从东面撞入库曼人的侧翼。
楔形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长矛刺穿一个又一个身体。
库曼人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抵抗,他们已经被罗马人耗尽了体力,被突然出现的伏兵吓破了胆,此刻只想逃命。
骑兵的冲击力在这样的混乱中才终于发挥到了极致——数百铁骑从库曼人的队伍中冲杀过去,留下一条血路。
奥尔汗的突厥骑手从西面杀到。
他们没有冲进敌阵,而是在外围来回驰骋,不断放箭。
库曼人已经溃散,失去了队形,成了活靶子。
突厥人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几十条人命。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被射中后背扑倒在地,有人抱着受伤的腿在地上打滚。
奥尔汗自己也没有闲着。他弯弓搭箭,专门瞄准那些骑好马、穿着上好服饰的库曼人,因为这些人大概率是部落首领或贵族。
尼基福鲁斯见伏兵得手,知道决战时刻到了。他举起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反推!为了罗马!”
“罗马!”罗马人齐声呐喊,盾墙向前推进,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此刻,盾墙不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变成了主动的碾压。
库曼人腹背受敌,彻底崩溃。
战场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倒地的尸体和垂死的马匹。
……
脱里浑身是伤,他被几个亲兵护着往北跑,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但奥尔汗早就盯上了他。
这个突厥人弯弓搭箭,瞄准了那匹马的腿。
箭矢离弦,正中马腿。
马匹惨叫着摔倒,脱里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头盔都飞了出去。
他的亲兵们想回来救他,但却被一一射倒在地。
奥尔汗策马赶到,翻身下马,一脚踩住脱里的胸口。
另一边,克扎也没能跑掉。
他年纪大,骑术不如年轻人,混乱中马匹被人群冲散,只能徒步逃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长袍,在人群中很不起眼,但罗伯特的眼睛比鹰还尖。
克扎回头一看,只见几个拉丁人正朝他冲来。
见此一幕,他拼命往旁边的灌木丛跑。
但罗伯特比他快,长矛柄一扫,正中克扎的小腿。
克扎摔倒在地,还想爬起来,被另一个拉丁人一矛柄砸在后背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
下午,洛维奇之战彻底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