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战的至少四千库曼人,最终只有不到五百人逃出生天。
两位酋长,克扎和脱里,双双被活捉。
罗马方面,伤亡仅四百出头。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迟来的决心
1175年初,新罗马
斯特芬诺斯站在布拉赫纳宫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是奉尼基福鲁斯之命来献俘的,库曼人的两位酋长克扎和脱里已被押解到新罗马。
今天,他要在朝堂上向皇帝当面汇报洛维奇之战的胜利,并将这些俘虏正式献给陛下。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
他沿着长长的“等候者之廊”往里走,两侧的瓦兰吉卫兵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有人皱了一下眉头,有人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一个年轻的侍从端着银盘走过,看见他的脸,手一抖,盘子上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水洒了出来。
斯特芬诺斯没有理会,他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内殿。
朝堂上,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曼努埃尔坐在御座上,身穿紫袍,头戴皇冠,面色平静;他的身旁站着阿列克塞·科穆宁和几个近臣。
御座下方,约翰·瓦塔泽斯、安德洛尼柯等重臣位居前列。
“宣安希亚洛斯治所都督的私人财政总管兼书记官,斯特芬诺斯觐见。”宦官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斯特芬诺斯迈步走进朝堂。
当他走过文武百官中间的空地时,两侧的朝臣们看清了他的脸,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耳语。
斯特芬诺斯面色不变,他走到御座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臣,安希亚洛斯治所都督私人财政总管兼书记官,特使斯特芬诺斯,叩见陛下。奉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之命,献上洛维奇之战的俘虏,库曼酋长克扎、脱里两人;其余数百普通战俘暂时关押在治所境内,等候陛下您的发落。”
曼努埃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位皇帝始终将目光投向那张残缺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厌恶还是怜悯。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平淡。
斯特芬诺斯站起身,垂手而立。
曼努埃尔靠回御座,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说说吧。洛维奇那仗,怎么打的?”
斯特芬诺斯将洛维奇之战的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库曼人渡河南下、尼基福鲁斯率军游击、分兵伏击、城下决战、活捉酋长。
他尽量用客观的语气,不夸大,不渲染,只陈述事实。
但即使是这样,朝中还是有人忍不住称赞。
“数千骑被击溃,这是大胜啊!”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鞑靼人’本来就不善攻城。”
曼努埃尔始终面无表情。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叙利亚到匈牙利,什么样的胜仗没见过?洛维奇这场小胜,在他眼中不值一提。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这场胜利让尼基福鲁斯的名望又涨了一截。
那个混血儿的名字,最近在布拉赫纳宫里越来越多人提起。
他只关心一件事。
“金矿怎么样了?”皇帝忽然开口,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斯特芬诺斯微微一顿,随即回答:“回陛下,金矿平安无事,未受损失。”
听到这一好消息,曼努埃尔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那些库曼人,”皇帝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放了吧。”
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好不容易抓来的俘虏……”一位将领忍不住上前一步。
曼努埃尔冷冷扫了他一眼,那将领立刻闭上了嘴。
“都放了。”曼努埃尔扫视一圈,最后补充:“让他们回去告诉自己的汗王,朕愿意与库曼人和平相处,希望双方化兵戈为玉帛。”
斯特芬诺斯站在原地,面色不变,但心中暗骂。这些蛮子被放回去,用不了多久又会重新聚集,继续南下掠夺。
皇帝的“仁慈”,不过是拿边境百姓的命做交易。
但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旨。”
……
散朝后,曼努埃尔留下了安德洛尼柯和约翰·瓦塔泽斯。
其他大臣陆续退出大殿,只有他俩站在原地,等着皇帝开口。
宦官们识趣地退到远处,殿中只剩下三个人。
曼努埃尔从御座上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两人面前。
“两位爱卿啊!”他低声询问:“你们觉得是时候给‘波斯人’一点教训了吗?”
安德洛尼柯与瓦塔泽斯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丝喜悦——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两位手握重权的军人一直主张削弱并压制盘踞在小亚细亚腹地的突厥人,若能将其彻底铲除,那更好。
直到今日,眼前的皇帝似乎终于想出手了……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陛下,臣以为,不能再等了。”最先开口的是安德洛尼柯。
曼努埃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瓦塔泽斯上前一步,开始列举阿尔斯兰的“罪行”:
“自从十几年前帝国远征以哥念之后,那个残废就一直不安分。他趁我们休战的机会,先是重新统一了苏丹国,随后又征服了达尼什曼德人,如今整个安纳托利亚高原都在他的马蹄之下。”
“这些年,他频频袭扰边境,摧毁我们在多利莱昂、苏布拉伊翁一带修建的要塞和堡垒。我们的工匠在前线砌墙,他的骑兵在后面拆墙。”
“去年秋天,他甚至派兵劫掠了弗里吉亚地区的三个村庄,抢走了两千多头牲口,掠夺了上百个平民。”
“臣和朝中同僚都认为,必须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让他再次记住,陛下的威仪是不容侵犯的。”
瓦塔泽斯说完,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曼努埃尔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金角湾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阿尔斯兰虽为罗姆苏丹国的苏丹,但实控地区不过首都及其周边地带,整个苏丹国四分五裂。
以哥念(科尼亚)之战后,阿尔斯兰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来到了新罗马,跪在布拉赫纳宫的大殿上,匍匐在他脚前,亲吻他的紫靴,含泪叫他“父上”。
那时候他是罗马皇帝,是“人间基督”,是整个“文明世界”的主人。
如今,那个“逆子”居然敢无视他的威仪。派去以哥念的使者回来报告说,阿尔斯兰连见都不见,只让一个下级官吏出来应付了事。
这不能忍。
曼努埃尔转过身,目光阴冷:“那就让他当朕的踩脚凳吧。”
两人大喜,单膝跪下:“陛下英明!臣愿为先锋,踏平以哥念!”
“不急,”曼努埃尔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们应该比朕更懂这句话吧?说得再简单点,国库最近有点紧张。”
瓦塔泽斯和安德洛尼柯的笑容僵了一下。
曼努埃尔叹了口气,走回御座前坐下。他手指敲着扶手,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朕东征西讨,虽威震四方,但扩张收益实在有限。”
“这些年来朕先后收拾了匈牙利人和威尼斯人,直到现在他们都安分了不少;但镇压拉什卡人、还有前几年出兵埃及……这些军费开支可谓是触目惊心啊!”
两人沉默地点着头。
“所以,”曼努埃尔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钱的问题必须先解决。”
“两位爱卿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朕自有安排。”
瓦塔泽斯和安德洛尼柯闻言,虽然心急,但不敢再催。他俩躬身行礼:“臣遵旨。”随后走出大殿。
曼努埃尔一个人坐在御座上,手指继续敲着扶手。
他想到了默西亚的金矿。
尽管金矿现在已经收归中央,但实际控制权还在尼基福鲁斯手里。
金矿上的矿工、驻军都是尼基福鲁斯的人,就连最近的洛维奇也成为了这个都督的新治所。
他派去的那些官吏,不过是个摆设,每个月送来的账目数字漂亮,但他总觉得不踏实。
如果要对苏丹国开战,金矿的收益至关重要,军队的粮草、马匹、兵器、军饷,每一样都要钱。
没有钱,再好的计划也是一纸空文。
曼努埃尔站起身,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金角湾,闻着从马尔马拉海方向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他转过身,对侍立在门口的宦官说:“来人,再召那个‘无鼻者’入宫。”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有情有义
斯特芬诺斯站在内殿门外,掌心冒汗;如今又被单独召见,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久,门开了,一个瓦兰吉士兵面无表情地示意他进去。
斯特芬诺斯迈过门槛,走进内殿。
御座上方,曼努埃尔·科穆宁正襟危坐,脸上挂着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冷酷不见人情味的表情。
内殿内,除守护皇帝安全的瓦兰吉士兵外,便只剩斯特芬诺斯与曼努埃尔两人。
瓦兰吉卫士们站成一排,手持武器,面无表情。
斯特芬诺斯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起身吧。”曼努埃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斯特芬诺斯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盯着地面。他不敢直视皇帝,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缺失鼻子的地方。
“金矿。”曼努埃尔开门见山,“产量。”
斯特芬诺斯心中早有准备,他微微欠身,声音恭敬而平稳:“回陛下,前些日子战事连连,叛军包围了金矿并杀死了不少经验丰富的老矿工,致使金矿的产量下降太多。”
接着,他承诺道:“下官身为金矿的负责人,会尽快将产量恢复至战前水平。”
他故意用了“下降太多”这个模糊的说法,既没有说谎,也没有给出具体数字。
他必须让皇帝觉得金矿没有那么肥,否则治所将陷入财政困境。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那双充满猜忌的目光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沉默了片刻,这位自诩的“人间基督”问起另一个问题,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