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闻言,却是想也不想便张口道:“儿诚以二郎貌不逮人,然虽貌寝,亦儿同气血亲也。”
“语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此去邺城,孤身入腹心之地,总领庶务,制衡朝局,非心腹不能为用。”
“既用之,与其假托外人,不若委之骨肉,更为稳妥。”
高欢闻此血亲之论,神色不由更加意外。
他是真没想到,此番话竟能从高澄口中道出。
须知,这小子往日可是眼高于顶,除却自己,看谁皆不顺眼。
可今日,不但主动要带高洋赴邺,竟还能说出这般道理?
倒还真有了几分嫡长兄的气度。
少顷,他望向高澄的目光里,已是忍不住添了几分赞许。
而高澄见他神色松动,亦是继续说道:“何况,二郎虽貌寝,然心性沉稳,临事不乱,有......”
言至此处,忽顿住,眉头拧成一疙瘩,似在斟酌措辞。
高欢皱眉问:“有何?”
高澄心一横,硬着头皮道:“有英雄之姿。”
高欢:“......”
他沉默了,直勾勾盯着伏在地上的高澄,看了半晌,眼皮子跳了又跳,似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说反话取笑高洋。
毕竟,全晋阳谁不知道,他家老二高洋,长得黑丑木讷,连府里的下人都敢暗地里取笑。
高澄嫌他貌丑,更是嫌了整整十四年。
结果,这混帐现在竟又说高洋有英雄之姿?
若非亲耳听见,他断不能信!
不过,他亦懒得深究这兄弟二人的弯弯绕,毕竟兄弟和睦,总好过兄弟阋墙。
是以,他只缓声道:“汝兄弟间事,吾不与闻。汝诚有此意,自往与言说。唯一事,彼若不愿,汝不得恃强相逼,明乎?”
“儿明白!”
高澄赶忙应声,态度端正至极。
高欢见其应得痛快,亦不多言,挥手道:“去,早些歇,明日尚有正事。”
“唯!儿告退。”
高澄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垂着首倒退着出了正殿,快步往世子院折返。
高欢见高澄去远,亦起身往后院而去。
......
而此刻,后院正房之内,娄昭君也正坐立不安的等待着最终结果,手中素帕几乎绞碎,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待见得高欢回来,顿时忍不住快步相迎,想要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处置高澄。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毕竟是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高欢便是处置得再重,都不为过。
她又如何好问?
最终,还是高欢见不得老妻这副踌躇惶恐的模样,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且安心,吾未苛责澄儿。惟罚其往汾水别院禁足旬日,磨其跳脱之性,免至邺城复犯大过。”
而娄昭君听闻此言,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旋即眼眶一红,对着高欢敛衽便要下拜:“累大王烦心。此事皆妾身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致大王蒙此难堪,唯请大王降罪。”
高欢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他与娄昭君,乃是真正少年结发,尸山血海走过来,他比谁都知娄昭君为这家操了多少心。
此刻见她红了眼眶,亦是心疼又无奈。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扶着娄昭君落座,温言宽慰道:“汝之所为,已至矣。皆此逆子胆大包天,色迷心窍,非汝之过。”
娄昭君闻言,心中愧疚更甚,又要起身请罪,却被高欢死死按住。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好一阵,才算把心绪平复下来。
只是二人的心情是平了,这桩丑事,却还远没到了结的时候。
毕竟,高欢现在只处置了高澄,可这桩事的另一个主人公郑大车,此刻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甚至未必知道,她精心布下的局,早已被高欢看得通透。
是以娄昭君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道:“大王,此事虽澄儿之过,然郑氏亦未必全然无辜,大王将何以处之?”
高欢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沉默了下来。
若以常理论,姬妾私通,便是不赐死,也当髡发为尼,终身幽禁,况且他高欢一世枭雄,岂能容此等辱门败户之事?
可关键就在于,郑大车并非寻常侍妾,她是荥阳郑氏嫡系之女,背后牵系河北汉家世族,盘根错节。
而此事,看似闺闱私丑,实则是河北世家借一女子为棋,试探高氏,伸手权柄。
如今他虽执掌东魏,可六镇兵马粮草、邺城朝堂庶务,无不仰赖河北世家供给维持。
便是他权倾朝野,也不能对这些门阀视而不见。
是以,怎么处置郑大车,他还真有点犯难。
若轻罚,则不足以立威,反被人耻笑;可重罚,又恐激得世家离心,甚至倒向关西宇文泰。
此为进退两难之局也。
是以思虑再三,他终是没能给出个准话,只含糊道:“吾尚未定,且留之,徐观其后。”
第15章 郑大车病殁,此岂足为是耶?
娄昭君一听,便明白了他的难处,心中也不由暗生叹息。
想高欢起于寒微,百战而定北方,是何等英雄气概?
至如今位高权重,反倒处处掣肘,连处置一个侍妾,都要瞻前顾后,顾虑重重,何其无奈凄苦?
可她亦不敢替他做主。
毕竟,如今的东魏,早已不是当年的怀朔镇,此间大局,非一妇人可断。
是以沉思良久,她只得轻轻颔首附和:“便依大王之意。”
高欢闻此,亦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二人又沉默少顷,娄昭君便也不再提这个糟心话题,乃温言道:“吾王,时已晚矣,妾已命人备汤沐,大王征战劳苦,且先浣洗风尘。”
说罢,便唤来门外的侍女,引着高欢往浴室去。
高欢见此,也没拒绝,径直跟着侍女进了浴室,张开双臂,让婢女宽衣,准备沐浴。
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宽解衣袍,便在此时,一块羊脂玉佩忽然从他贴身的内袋里掉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了青石地板上。
正是白日里高澄呈上的那枚荥阳郑氏族令。
侍女见玉佩落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高欢却是未曾理会侍女,只怔怔望着那块玉佩。
旋即,弯腰拾起,指尖摩挲着上面阴刻的“郑”字,还有那荥阳郑氏独有的族徽印记。
注目许久之后,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要紧之事。
旋即抬眼,对着门外沉声唤道:“卢勒叉,入。”
卢勒叉乃高欢心腹苍头,贴身护卫,闻声即刻入内,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高欢弯下腰,附耳低语数句。
卢勒叉脸色骤变,满是惊愕,可触到高欢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寒冽,终不敢多问,只重重叩首:“唯!”
言罢,起身疾步而去,片刻不耽搁。
而就在卢勒叉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王府西南角的一处小院里,忽然响起了阵阵慌乱的哭声。
复又被强行压下,死寂无声。
却是王府侍妾郑大车忽染暴疾,未及府医赶到,已然“病逝。”
院中一干侍婢、小厮,皆以护主不力,被尽数杖杀,尸首连夜拖出王府,焚化无存。
.......
郑大车“病逝”之事,高澄自是不知。
因为此刻,他已经洗漱完毕,躺到了世子院的大床上,准备睡他个天昏地暗。
没办法,这几日,他实在太累了。
先是历经那桩惊天丑事,继而又连夜草就治国方略,今又提着心吊着胆面对高欢的雷霆之威。
可谓精神紧绷到极致,未曾得一晚安睡。
如今祸事暂解,世子位稳,更得坐镇邺城之命,一身紧绷便骤然松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只是他睡着睡着,这觉却是有些不太安稳。
先是梦里尽是郑大车那雪白的胴体,丰润的身姿,及其媚眼如丝之态,晃得他心神不宁。
复又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奈何实在是太困,便是迷迷糊糊间觉得不舒服,也只当是魇着了,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而这,也直接导致了他第二日睡醒之时,看着怀中突然多出来小丫头,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懵逼状态。
是的,一觉睡醒,他怀中突然多了个小丫头。
而这小丫头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冯翊公主元仲华。
这妮子,昨夜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床。
此刻正缩在他臂弯里,一手攥其衣襟,一手搭其腰间,小脑袋埋在他胸口,长睫轻颤,呼吸匀停,睡得正甜。
他怔怔望着,满面惊愕。
半晌,才终于回神,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暗骂了原主一句禽兽!
但旋即,又忍不住失笑起来。
难怪昨夜总觉得有鬼压床,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个娇怯小鬼压在身上。
但笑归笑,见她睡得正香,高澄却也没有吵醒她的意思,只轻手轻脚,想抽出被压得发麻的手臂
可他刚一动,怀里人儿便是睫毛一颤,一双乌溜溜眼睛缓缓睁开,迷迷糊糊对上了他目光。
霎时间,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高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好巴巴道:“抱歉,惊卿醒矣。”
元仲华愣怔片刻,不由眨眨眼,又眨眨眼,似在确认自己是否做梦。
待确认自己当真躺在高澄怀中时,俏生生的小脸霎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作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