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东魏精骑挤在狭长的谷道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是居高临下的伏兵,骑兵根本展不开阵型,连转身都困难。
前后的喊杀声、箭矢的破空声、兵刃的交击声、士卒的惨叫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山谷。
“完了.......”
看着这一幕,窦泰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万精骑......今日怕是要全栽在这了。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即一股羞愤与暴怒涌上心头。
他窦泰征战半生,竟栽在宇文泰这么一条小计里?
传出去,还有何面目去见大王!
“慌什么!”
他猛地暴喝一声,挥刀砍翻一名冲近的西魏士卒,血溅了一脸,“不过是些山野伏兵,有什么可怕的!前后结阵,往谷口冲,冲出去就活了!”
他终究是百战老将,惊惶过后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得先把队伍带出去。
“张保洛!你率前军顶住杨檦,给某打开前路!”
“末将遵命!”
张保洛应声,当即带着前军士卒往前冲,与杨檦所部撞在一起。
谷道狭窄,双方挤成一团,刀枪并举,杀得血肉横飞。
“亲卫营,随某来!”
窦泰一夹马腹,带着数百亲卫往后队冲,想亲自顶住李弼的攻势,给后撤争取空间。
他长刀挥舞,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劲风,接连砍翻数名冲上来的西魏步卒,甲胄上沾满了血污,状若疯虎。
然而,李弼策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谷底的东魏大军,嘴角却是不由得勾起了一丝冷笑。
在他看来,窦泰的反击,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不足为惧。
他没有任何犹豫,长槊前指,沉声下令道:“弓弩手,压上去,放火箭。烧他们的盾阵!”
号令传下,数百名弓手越阵而出,火折子一擦,裹着浸了油的麻布的箭头便嗖嗖射出。
火箭划过暮色,落在东魏圆阵外围的盾阵,枪杆之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灭火,快灭火!”
“朝渭水边集结,快!”
东魏军阵之中的将官看着这一幕,登时脸色大变,急忙下令灭火。
但即便魏军应对得当,那突然冒起的滚滚浓烟,还是呛得魏军人马连连后退,颓势尽显。
没办法,谷道太窄了。
即便窦泰的命令下得已经够快,但因为谷道狭隘的原因,骑兵根本就冲不起来。
而冲不起来,便只能被动挨打。
两侧山林里的西魏军居高临下,火箭、滚石、擂木不停往下砸,东魏军躲无可躲,一排排地倒下去。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前面的人又被挡住,挤成一团,混乱不堪。
才不过一刻钟,谷道里便已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马蹄踩在粘稠的血水里,滑得几乎站不住。
“将军,李弼所部太猛,后队顶不住了!”
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嘶吼着禀报。
窦泰回头一看,便见李弼带着锐卒已经冲下山坡,切入了后队之中,东魏后军节节败退,已经快被压垮了。
“废物!”
看着这一幕,窦泰顿时忍不住怒骂了一声。
但他刚想亲自往后冲,就听前方又传来喊声:“将军,杨檦反扑得厉害,前军也顶不住了!”
前后受敌,两面夹击,士卒们本就因为突然遇伏而心慌,此刻更是渐渐生出溃意。
不少人开始往中间挤,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阵型越发混乱。
而东面的赵贵望着这一幕,也立刻意识到了机会,当即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全力突击魏军盾阵薄弱之处,杀!”
“杀!”
赵贵麾下三千精骑闻言,立刻齐声嘶吼,并趁势从缺口处突入。
不过眨眼之间,马蹄便踏碎了盾牌,长槊亦刺穿甲胄,瞬间将东魏的后阵冲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喊杀声、甲叶碎裂声更是响成了一片。
谷底转眼间化作修罗场,渭水也被鲜血染成暗红,水流裹着尸体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厮杀间,夜幕也在火光与浓烟中缓缓降临,却丝毫未能掩住这场杀伐的血腥。
窦泰挥刀砍翻一名冲上前的西魏兵,血溅了他满脸。
他的战马已中了两箭,嘶鸣着不肯再往前冲。
他只得翻身下马,徒步作战,长刀在他手中舞成一道光轮,将涌上来的西魏兵一片片砍倒。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砍倒一个,便有十个补上,砍倒十个,便有百个涌来。
他的亲卫一个一个倒在身侧,战马一匹一匹中箭倒地,圆阵越缩越小,存活的士卒也越来越少。
便在这时,张保洛也浑身浴血的从乱军中退到了窦泰身侧,嘶声道:“将军,不行啊,李弼的兵马与杨檦的残军汇合了,他们堵住了所有路口,咱们冲不出去!”
窦泰闻言,却是没有接话,只是喘息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旋即目光四扫,想要为大军找寻一条生路。
可惜,不论他怎么看,都只能看见漫山遍野的西魏旌旗和火把,将整座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而他的心,也随着目之所及的场景,一寸寸往下沉,直至沉到了谷底,沉到那不可见底的深渊里。
这一刻,他心中终于生出了浓浓的悔意,悔不该不听慕容绍宗之言。
第171章 援兵天降。
他心脏抽痛了一下,但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他只能向着张保洛靠近,沉声下令道:“张保洛,待会儿某会自爆身份,尽可能将敌军引向某这边,你抓住机会逃,带着兄弟们逃,能活一个算一个!”
“什么?”
张保洛有些没太听清窦泰说了什么,因为敌人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他只能一边御敌,一边出声询问:“将军,您方才说什么?”
窦泰却是没再说话,而是一边御敌,一边朝着一侧的高坡上退。
准备尽可能将敌军往前面引,好为其他将士争取突围的时间。
因此,当张保洛回过神来之时,便见窦泰已经带着亲卫营朝李弼的大纛杀了过去。
看着窦泰的背影,张保洛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只一瞬,他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登时脸色大变,高呼道:“将军不可!”
窦泰听到了他的呼唤声,只不过,他未曾理会。
因为现在,他已经没有脸再去面对这些把命交给他的生死兄弟了。
这些兄弟,给予了他无限的信任,可他却将他们带入了死地。
这是他的罪孽,他赎不清。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以自己的饵,吸引大部分火力,为其他人争取一条生路。
然而,就在他彻底绝望之时,他的目光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将旗。
那旗帜不算高大,也不算华丽,却在不远处稳稳立着,并且,正朝着他这边缓缓靠拢。
而那面旗帜之下,则是一支扛着鹿角拒马、列着整齐方阵的队伍。
窦泰望着那个方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方才他还当着满帐将领的面,奚落慕容绍宗胆小如鼠,说他只配守粮草;可现在,那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股羞惭混杂着感激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
“慕容绍宗.......”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滋味。
而谷道后方,慕容绍宗策马立于方阵中央,望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战场,神色亦是凝重至极。
虽说,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幕。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时,那股沉甸甸的压力,还是几乎将他压垮。
但他来不及感受压力,因为窦泰的大军,已经陷入绝境。
他亲自挥剑督战,厉声喝道:“冲开缺口,接应前军回撤!”
“有敢退后者,斩!今日便是死,也要把弟兄们接出来!”
辅兵们闻言,扛着鹿角拒马冲上前去,在谷道两侧摆开两道简陋的防线,同时不断朝着窦泰所在的方向突进。
“撑住,撑住,让前军撤出来!”
可惜,任凭他怎么喊,前军也撤不出来。
李弼和赵贵的两路伏兵已经完成了合围,杨檦的残军也已经扑了上来,三鹿大军,将八千东魏军死死困在谷底。
而谷道深处,窦泰的处境也越来越糟。
八千精骑,折损已经过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士卒们挤在狭窄的谷道里,进也不能,退也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窦泰浑身是血,长刀都砍得卷了刃,左臂也挨了一枪,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靠在一块巨石上,喘着粗气,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西魏军,眼里渐渐浮起死意。
难道今日,真要栽在这里了?
“大王......”
他抬起刀,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先锋大将的威风。
“臣......有负所托啊。”
话音未落,一侧又有一队西魏兵冲破鹿角防线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