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得再次挥刀迎上,一刀劈翻为首者,却被侧翼一枪刺中肩甲,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血汩汩涌出,他咬着牙不退,反而向前冲了两步,将那名西魏兵连人带枪砍翻在地。
慕容绍宗在后方看得真切,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发紧。
他带着辎重营拼死往前突,想要接应窦泰突围,可赵贵的骑兵兜头拦住去路,将他们又压了回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嘶声喊道:“窦将军,往这边退!”
窦泰听见了,却已无力回应。
他的战马早已倒毙,他徒步踩在血泥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边只剩两百余亲卫,人人带伤,气喘吁吁。
他们被压缩到一处河岸边的乱石堆上,三面都是西魏军,背后是滔滔渭水,再无退路。
万幸的是,他距离大军的军阵已经足够远。
若是现在表明身份,应该能够吸引来大部分敌军的火力,救下一些人。
念及此,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不再犹豫,高声吼道:“窦泰在此,大好人头,谁能取之?”
“将军!你看!北边!北边有骑兵冲过来了!”
但他话音刚刚落下,便听得身旁的亲兵忽然指着北侧山坡,失声大喊。
窦泰闻言,不由得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
然还不等他回神,便听得北面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轰鸣声。
那声音初时细微,像远在天边的春雷。
可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万马奔腾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西魏军下意识回头望向谷口方向,只见北侧山坡之上,忽然杀出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人数不多,却个个悍勇无比,像一把尖刀般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插李弼所部的侧翼。
为首一将络腮胡子,手持长槊,声如炸雷:“窦弘农,彭爷爷来救你了,狗娘养的西魏崽子,吃某一槊!”
“杀!”
两千精骑跟着他齐声呐喊,马蹄踏碎夜空,像一把滚烫的铁犁犁进了麦田,将西魏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豁口。
这支突然杀出来的骑兵,正是彭乐所部!
彭乐本来还想再等等,等两边拼得更惨些再出手。
可眼看着窦泰的队伍快崩了,再不出手就真要全军覆没了,他也知道轻重,便没敢在等,当即下令全军冲锋。
李弼正集中兵力围攻窦泰,没料到斜刺里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猝不及防之下,阵型登时被冲开一道缺口。
第172章 突围。
这支援军来得太突然了,西魏的后阵瞬间被搅得大乱。
原本收紧的包围圈,也被瞬间剪开了一道口子。
李弼的部众未曾反应过来,顿时左右支绌,难以兼顾。
彭乐见此,更是一马当先杀入了阵中,手中长槊左劈右砍。
所过之处,瞬间带起一串串血珠,将挡路的西魏兵砍得东倒西歪。
他一面冲,一面扯着嗓子骂道:“窦泰你这夯货,爷爷来救你了,赶紧给老子突围!”
窦泰立在乱石堆上,望着那道涌来的铁灰色洪流,更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点什么。
可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倒是张保洛先回过神,指着彭乐那面迎风招展的将旗。
一脸兴奋地嘶声喊道:“将军,是彭乐,是彭乐将军,大王的援军到了!”
随着他这一声喊,周围残兵的精神也顿时提了起来。
原本已经快被绝望压垮的队伍见援兵到来,忽然又涌出几分气力。
残存的士卒开始咬着牙往乱石堆方向收缩,拼命守住最后那点立足之地。
而就在残军士气大振之时,南面的谷道之外,也再次传来一阵更汹涌的杀声。
却是高洛周所率的三千河北汉军,也赶到了战场。
马蹄踏碎碎石,喊杀声裹着夜风灌进谷底,三千河北轻骑从夜色中疾驰而出。
高洛周策马冲在最前,长槊横扫,将西魏侧翼又撕开一道口子。
他远远望见乱石堆上那面摇摇欲坠的将旗,不由得心头一紧。
赶忙扬声高喝:“窦将军莫慌,某奉高冀州之命前来接应,将军速速突围。”
两支援军,一南一北,像两把同时刺入的利刃,将西魏的三面合围生生撕开两道缺口。
北边彭乐的两千精骑横冲直撞,南边高洛周的三千轻骑从侧翼切入。
原本已成死局的谷道,转瞬间竟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西魏军腹背受敌,阵脚顿时松动.
方才还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势,登时泄了三分气势。
后阵的慕容绍宗见状,也立刻抓住了机会,当即下令全力猛攻。
一番不要命的冲杀之下,慕容绍宗的辎重营业终于成功撕开了包围圈,与窦泰的残兵汇合在了一处。
慕容绍宗策马赶到窦泰身边,沉声喝道:“窦将军,伏兵太多了,不宜缠斗,咱们先合力冲出去,与援军汇合。”
窦泰看着他肩头的箭伤,看着他浑身的血污,脸上一阵发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了两个字:“抱歉!”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慕容绍宗闻言,则是摆了摆手,神色凝重道:“李弼和赵贵都在整队,等他们反应过来,又要被围住了,快撤!”
“好,撤!”
窦泰也知道轻重,当即点头应声,转头一步步往谷口外撤。
而另一边的山谷之上,李弼勒马望着谷中乱象,脸色则是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紧紧攥着手中长槊,神色阴沉地看着身侧的亲兵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哪来的援兵,斥候为何不禀报?”
亲卫闻言,也是一脸懵逼。
因为这两支骑兵,完全在情报之外。
这时,赵贵也策马赶到李弼身侧。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望着谷口突入的两路人马,神色凝重道:“北边那支,瞧着像东魏的骑兵,另一支应该是河北汉军。”
“只是,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摸到这里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
李弼却是没有接话,只眯着眼在夜火中扫了两圈,心中飞快地闪过了几个念头。
北边的骑兵约莫两千上下,瞧着像是高欢的亲卫营建制。
高欢的亲卫营,现在应该在蒲坂才对,怎么会出现在潼关?
还有南边那打着冀州汉军旗号的三千轻骑,也本该在商洛方向,如今却摸到了潼关侧翼......
这是巧合吗?
他不确定。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毕竟,就算他能将窦泰和这两支援兵全歼在此,高欢麾下,仍有十数万大军。
反观西魏,这一万多大军,已经是最后的底牌,绝对不能葬送在这里。
念及此,他当机立断地传令道:“传令,鸣金,收拢兵马,放他们出去,莫要贪功。东魏援军已至,再打下去反倒不利。”
赵贵闻言,虽有些不甘,却也知轻重,当即转头传令。
号令传下,西魏军中响起三长两短的钲声,清脆的鸣金声响彻谷道。
赵贵的骑兵首先收拢,勒住马头缓缓后撤。
李弼麾下的士卒也随之交替掩护,向后移阵,在谷口两侧列成防御阵型,防着东魏反击。
杨檦所部则是在谷口列开盾阵,缓缓后退,一面撤一面放箭断后,丝毫不给东魏军反扑的机会。
方才还漫山遍野的杀声,转瞬便化作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西魏军退得并不狼狈,阵列不乱,旗号分明,连伤兵都带得齐整,显然是早有预案。
窦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但事已至此,追击已奢望,他也只能先撤出去再说。
慕容绍宗簇拥在窦泰身侧,眼见敌军退去,也忍不住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谷道尽头做防御状态的西魏军。
但他也未曾多言,只是收回目光,护着窦泰头也不回的冲出谷道,冲出了潼关。
而彭乐和高洛周见窦泰的主力已经撤了出去,也做出防备的姿态,缓缓退出了潼关。
很快,谷道之中,便只剩满地的尸首,在夜色里沉默地横陈着,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血战的惨烈。
关外,三支大军已撤回军营。
各自分裂开来,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三片人流,开始各自安营扎寨。
北边的营地里,彭乐安置好麾下兵马后,想了想,还是带上副将,朝着窦泰的中军大帐而去。
帐前,窦泰正拄着刀,望着远处短暂到手后又迅速丢失的关城喘着粗气。
他肩甲的裂口处,鲜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脸色灰败得像块旧布,嘴唇干裂起皮,再没有了半分前日那趾高气扬的模样。
军医拿着药箱站在他身侧,一脸的为难之色。
他想给窦泰治伤,但窦泰自回营后,便油盐不进。
第173章 决胜千里之外。
彭乐望着窦泰脸色灰败的样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随即翻身下马,对着军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军医一步三回头的走远后,方才三两步走到窦泰面前,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
咧嘴笑道:“哟,这不是咱们的窦大将军么?怎么瞧着像只落汤鸡啊?你之前在营里不是挺能吆喝的嘛,这会儿倒蔫了?”
窦泰被他这一拍,差点没跪住,身子晃了晃,扶住刀柄才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