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杀一儆百!
刘贵虽一直对高澄抢了他后勤总指挥的位置颇有微词,心里也时常嘀咕,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哪里懂什么粮草调度。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眼下,潼关刚折了两千精锐,蒲坂那边大王还在隔河瞪眼,
若后方的粮道要再出半点纰漏,他刘贵也别想在霸府里继续混了。
于是,他当即站起身来,应声道:“好!有这道令,民夫的心就能稳住大半,臣待会儿便去办!”
高澄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目光随即转向杜弼。
杜弼是文官,平日里管着文书、法令、条例这些细碎事务,心思最是细密,凡事总爱往深里想三分。
他这个性格,好处是周全,坏处便是容易瞻前顾后,少了些果决。
高澄清楚他的性子,开口便直截了当:“杜弼,你以我的名义拟一道公文,发邺城尚书台。着杨愔与陈元康协力,借着清查流言的由头,把那些四处煽风、暗地串联的旧吏世家,狠狠清一批。”
他顿了顿,语气又冷了几分:“证据确凿的,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新政推行到这份上,也该杀一儆猴了。”
杜弼闻言,先是本能地点头应下。
然下一瞬,脸上便又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那些旧吏、小世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未必没有更大的人物撑腰。
清算他们容易,可这把火要是烧得太旺,万一燎到晋阳,燎到那些六镇勋贵头上,这摊子可就不好收拾了。
念及此,杜弼不由斟酌着措辞,迟疑道:“世子,此事是否再缓一缓?”
“眼下,前方战事毕竟未定,倘若后方突然大动干戈,恐牵动人心啊。”
“依臣之见,不如先张榜安民,稳住局面,再徐徐图之?”
“不必。”
但高澄闻言,却是直接打断了他,不容置疑道:“杜弼,你心里想的那些事,某都知道。”
“你是怕这把火烧到晋阳,你是怕火借风势,燎到晋阳,燎到某些人头上,到时候不好收场。”
杜弼被说中心事,面色微微一变,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接话。
高澄看着他,语气缓了缓:“但汝须知,某今日若是连这些跳梁小丑都收拾不干净,日后那些真正的大鱼,还会把新政放在眼里吗?”
“今日他们敢散布流言,明日就敢截留粮秣,后日便能勾结外敌。与其等他们坐大,不如趁现在先斩一批,敲山震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只管拟令,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话说到这份上,杜弼也没了辩驳的余地。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躬身领命道:“世子的心意,臣明白了。”
高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目光随即转向了旁边脸色隐隐发白的刘清。
刘清是仓曹主官,管着粮秣账目。
自从潼关战败的消息传来,他便一直心神不宁,生怕世子拿他开刀立威。
此刻被高澄一眼扫过,后背更是瞬间便沁出一层薄汗。
毕竟,粮道最怕的就是战事反复,一乱就容易出窟窿,出了窟窿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刘仓曹。”
好在,高澄的表情还算平淡,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只是淡然开口道:“刘仓曹,你那边,粮秣转运的章程还是不变。”
“但往后各中转仓的账目,需改成每三日一报,直接递到我案头,不必再经由度支中转。”
“至于损耗定额,亦仍按旧例,至于超出的部分,自己想法子补上。你管了十二年粮草,分寸该比我清楚。”
刘清闻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虽说账目三日一报,直接送到世子案头的频率,明摆着是要盯紧他。
但转念一想,世子没有撤他的职,也没有另派人来插手,只是加了一道奏报的规矩,说明还是信得过他的本事。
他连忙躬身道:“臣遵令,定当把粮道看得牢牢的,绝不出半分差错!”
高澄微微颔首,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番吩咐下来,从民夫安抚到邺城肃清,从粮道管控到军情通报,井井有条,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
方才还忧心忡忡的众人,此刻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在这番有条不紊的布置之下,也渐渐散去了几分。
高澄目光扫了一圈,见众人都已经领了差事,便接着道:“诸公可还有什么其他意见?”
众人闻言,不由再次面面相觑。
有人想再说几句,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该说的世子都已经说完了,实在没什么可补充的。
杜弼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回了嗓子眼里。
毕竟,世子连后果都担下了,他再说便是不识趣了。
而高澄见众人不说话,则是话锋一转道:“还有一事。大王的手令说了,往后若再遇紧急军务,某可调遣地方驻军,先发后奏。”
“故自今日起,河东、并州、京畿几处郡县,凡有军情异动,可直接报到某这里,不必层层转递,免得贻误战机。”
他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微怔。
调遣地方驻军,先发后奏?
这权力.....可不轻啊。
以前虽说世子坐镇后方,但手里到底是没有直接调兵的权柄,遇事还得先报蒲坂请命。
如今这道手令一给,高澄在后方可就有了真正的临机决断之权。
一时间,众人皆是心思各异。
不过转念一想,世子今日这番处置,也确实稳当。
从安抚民夫到清理邺城,从布防粮道到增设斥候,每一桩都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有这份权柄在,后方应对突发状况也能更灵活一些,未必是坏事。
况且,这手令是大王亲自下的,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因此,众人沉默一瞬,倒也无人提出异议,只齐齐拱手道:“臣等遵令。”
高澄见此,也不再多言,当即摆手道:“既如此,那今日之事便议到这里。诸位回去之后,还请各司其职,依令而行。”
“唯!”
众人再次应声,随即各自起身,面色各异地散去。
有人步履匆匆,急着回去落实差事;有人眉头微锁,还在琢磨话里的深意。
也有人神色复杂,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堂上的年轻世子,心思百转千回。
第179章 换帅。
不多时,议事堂中便只剩高澄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高欢那道手令又看了一眼。
帛书上的字迹粗犷潦草,带着高欢惯有的那种豪迈劲头。
唯独“先发后奏”那四个字,却写得格外用力,墨痕都透到了背面。
高澄看了片刻,将帛书轻轻折好收进袖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权力这东西,接过来容易。要坐稳了,还得看真本事。
不过,他既然能把窦泰从必死的局里拉出来,能让原本该全军覆没的前锋保住大半主力。
便足以说明,历史这道洪流,并非只能随波逐流。
那些看似铁板钉钉的旧轨迹,只要找对了支点,用对了力气,也总能撬动几分。
所以,这权柄,他接得心安理得。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该把力气用在什么地方。
念及此,他当即铺开素帛,提笔蘸墨,准备给慕容绍宗写一封私信。
有些话不便通过王令说,私下提点反倒更有用。
然而,他的笔尖刚落下“慕容将军”四字,门外便忽然传来王纮的禀报:“世子,白鹭署有密信到。”
高澄笔尖一顿,沉声道:“呈进来......”
......
而便在晋阳城中的高澄紧锣密鼓调整部署之时。
数百里外的潼关前线,东魏前锋大营也迎来了从蒲坂赶来的传令兵。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窦泰、彭乐、慕容绍宗、张保洛、薛孤明、高洛周、乞伏宝等人悉数到场,或坐或站,各自神色不同。
窦泰脸色灰败地站在最前头,肩甲上还缠着绷带,几缕血丝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出点点暗红。
彭乐则靠在一根帐柱上,手里转着枚铜钱,面色看似随意,眼神却时不时往窦泰身上瞟。
慕容绍宗坐在侧首,脊背挺直,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高洛周立在帐末,甲胄未解,腰间佩剑悬得端正,一副随时准备拔营动身的模样。
帐中的气氛沉甸甸的,没人开口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灯花,噼啪一响,显得格外刺耳。
便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接着帐帘一掀,盖丰乐裹着一身尘土快步走进来。
见高欢是盖丰乐亲至,帐中诸将的都不禁垂下了头,不敢与盖丰乐对视。
盖丰乐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则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不过,他也懒得废话,见众人都在,便展开帛书高声宣读起来:
“王教:窦泰轻敌冒进,损兵折将,今着褫夺先锋之职,戴罪营中,听候发落。前锋营暂由慕容绍宗统领,一应防务调度,皆由其主持。令着彭乐所部就地协防,高洛周所部即刻回返南路,归建高敖曹麾下。”
盖丰乐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窦泰站在最前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褫夺先锋之职,戴罪听候发落......
这处罚说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