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打他,也没杀他,更没抄家贬谪,甚至还留着他在营中听用。
可说轻也绝不算轻。
他窦弘农从六镇之时,便跟着大王,打了半辈子仗,冲锋陷阵从来都是头一份。
如今却因为一场败仗,把攥了十几年的先锋印给丢了。
这样的处罚,比杀了他一顿鞭子还难受。
可他没法反驳。
毕竟,人是他带进山谷的,仗是他打输的。
两千多六镇老卒埋在了渭水边,这笔账怎么算都只能算在他头上。
所以,他即便满心不甘,也只得低头领命:“末将......领命。”
随即,他慢慢抬起手,解下腰间的先锋印信,双手递了出去。
那枚铜的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上头刻着的“先锋”二字,他摸了十几年,熟得不能再熟。
此刻递出去,足像有千斤重。
而慕容绍宗听见高欢竟然把先锋主帅的位置交给了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大王顶多是让他协助整饬军务、参谋谋划。
毕竟,他是尔朱旧部,归降时日不长,又素来被鲜卑勋贵忌惮。
却是没料到,高欢竟直接把整个前锋营的兵权,都交到了他手里。
须知,这一万前锋,大半都是六镇鲜卑老卒,素来只服窦泰,骄悍惯了。
他一个“降将”身份的人去统领,指不定要出多少幺蛾子。
但他也只是怔了一瞬,便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枚先锋印信。
随即,他也没有多说客套话,只简短道:“窦将军安心养伤。”
窦泰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句什么。
可最终还是没有转过来,只低低地叹了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一晃,帐中的影子跟着拉扯了一下。
而彭乐望着窦泰的背影,心里头则是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他本来还觉得,此番虽然没抢到破潼关的头功,但好歹救了窦泰,也算一份大功。
结果大王只让他“就地协防”,半句奖赏都没提,反倒像是把他搁在这儿当监军似的。
这是几个意思?
他偷偷瞥了一眼窦泰垂头丧气的背影,又瞅了瞅面无表情的慕容绍宗,心里不由得有些泛起了嘀咕。
大王这是拿他当枪使呢,还是已经知道他故意晚到的事了?
想到那种可能,他不由得咂了咂嘴,暗暗决定接下来还是老实点儿好。
横竖大王的令已经下来了,他彭乐又不是傻子,犯不着为了那点子虚头巴脑的功劳把自己搭进去。
高洛周倒是没什么意外。
他本就是奉命来驰援的,如今危机已解,自然该回去。
故而,待窦泰走远后,他便十分干脆的拱手应命:“末将知道了,今日便整军南下。”
说罢,他当即转身准备出去点兵。
临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慕容绍宗,低声道:“慕容将军,临行前末将再多一句嘴。”
“世子此番既能算准潼关有变,想来对宇文泰的习性已然有数。故而,将军往后,若遇难决之事,或许可以遣人往晋阳问一句。”
慕容绍宗闻言,由是一怔。
旋即,也未曾多言,只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第180章 重定军略!
次日天明,潼关以东的东魏前锋营里,号角声比往常迟了小半个时辰,才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慕容绍宗一夜未眠,听见号角声,当即披甲出了帐,沿着营墙走了一整圈。
大营里,这些日子收拢的残兵已各自归了各营,伤卒的呻吟声也比前日要弱了些。
但慕容绍宗心里清楚,身上的伤好医,真正难治的,是兵卒心里那股溃败的寒意。
营中空地上,那面绣“高”字的先锋大纛还立着,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窦泰的牙帐也空了出来,帐前亲卫换了慕容绍宗从晋阳带来的人手。
他没挪帅帐,也没换主旗,只在辕门内侧另悬了一面素底墨字的将旗,上书“慕容”二字。
早起的千夫长、百夫长们瞧见那面旗,心里便都有数了。
大王终究是认同了慕容绍宗。
窦大将军这一跤,摔得太结实了,往后再想爬回原位,只怕难了。
而慕容绍宗循着大营巡视了一劝后,也不再浪费时间。
当即便着人把薛孤明与张保洛,以及彭乐,乞伏宝等将领唤进了中军帐。
今日,他要好好治一治,这支大军的心病!
中军大帐内,案上还摊着潼关至蒲坂的舆图。
舆图的边角处,用炭笔勾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是昨夜慕容绍宗就着油灯补画的烽燧点位。
众将领命而来,分列两侧,只是站位发生了一些变化。
薛孤明立在左边最上首,甲胄齐整,脸上还带着点松快。
他本就是慕容绍宗的旧部,如今自家将军掌了军,地位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至于张保洛的位置,则换到了右边主位。
他垂着眼帘,嘴唇抿成一道硬线,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毕竟,他是窦泰一手提拔起来。
如今主将被夺了权,他这个副将,心里难免七上八下,既怕被穿小鞋,又怕落个站队不清的罪名。
而慕容绍宗坐在帅案后,望着众将,倒是没端半点架子。
见众人都已经到了,他也不废话,当即开门见山道:“某今日召诸位过来,乃是因为有两桩紧要差事,要劳烦诸位。”
闻听此言,众将登时一怔。
慕容绍宗却是没给众人发问的机会,当即直入主题:“潼关一战,我军战败,已是不争的事实。”
“故而某思忖半夜,决定改变一下我军接下来的战略重心,将所有注意力放到后方,尤其是粮道上。”
“粮道?”
众将闻言,登时面面相觑。
“不错!”
慕容绍宗点点头,沉声道:“某以为,咱们前锋营顶在最前头,首当其冲的,不是攻关,而是护粮。
“我军从晋阳往蒲坂运粮,沿途设立的十二座中转仓,眼下才填了一半。”
“这个时候,若宇文泰悄悄遣一支轻骑绕到河东,袭了粮道,那别说咱们前头这万把人得喝西北风,只怕就连大王的主力,都得饿肚子。”
“故某以为,护粮之事,方为眼下重中之重,诸位以为呢?”
闻听此言,众将又是一怔。
张保洛则是下意识的抬了抬眼。
他本以为慕容绍宗接掌兵权,怎么也得整肃一下军纪,把窦泰旧部挨个敲打一遍。
却是没成想这人开口闭口全是军务,半分私怨都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问道:“那依慕容将军之见,粮道如何护?”
慕容绍宗见他开口,神色不增不减,只淡淡道:“某打算从军中抽八百轻骑,沿汾水至蒲坂一线布成三道游哨,每三十里设一座烽燧,一有动静便举火传讯。”
“再传令河东各郡县,让县尉带着乡勇沿官道巡护,防着小股敌骑袭扰。”
“此外.......这趟差事,恐怕还得劳烦张将军走一趟。”
张保洛一愣,伸手指了指自己:“末将?”
“张将军是窦将军麾下老将,在河东打了许多年仗,哪条山路好走,哪处渡口能藏人,你比谁都清楚。”
慕容绍宗看着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试探的意思:“某初来乍到,麾下将校谁善骑、谁善守,一时半会儿也摸不透澈。”
“因此,这护粮的差事,恐怕非得劳烦张将军不可。”
这话一说,张保洛心里那点提防顿时松了大半。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边缘化的准备,倒是没想到慕容绍宗非但没挤兑他,反倒把护粮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他。
一时间,他心绪又是复杂,又是感动。
随即往前踏了半步,躬身抱拳道:“既然将军信末将,末将自当领命。若粮道有失,末将提头来见。”
慕容绍宗见他应下,也不再此事上多说。
只微微颔首,便转脸看向薛孤明道:“薛将军,营中事务,我方才大致看过。各营伤亡已清点完毕,甲仗损耗也造了册,唯独斥候布防疏漏不少。”
“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便是率领斥候,沿潼关东侧山谷巡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切记,不必太深入,就沿渭水南岸走,看看西魏军有没有分兵迹象,营寨里的人马是增是减。”
“探清楚就回来,不许贪功冒进,真撞上敌兵,能跑就跑,别硬拼。”
“末将明白!”
薛孤明嗓门洪亮,抱拳应了一声。
慕容绍宗点点头,又看向彭乐道:“至于彭将军和乞伏将军的任务,只有一个,那便是协防侧翼,防止赵贵与李弼暗中出关偷袭。”
彭乐虽然大大咧咧,爱耍小聪明,却也知道轻重。
如今慕容绍宗是名正言顺的主将,又是实打实救过前锋营的,他没必要当众拆台。
于是,他当即抱了抱拳,沉声道:“末将遵令,还请慕容将军放心,我麾下那些小子别的不行,但协防绝对是把好手,保管连只耗子都摸不到大营边上来。”
这话带了点玩笑意味,帐中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几分。
但慕容绍宗却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摆了摆手道:“既如此,那便请诸位依令而行吧,前锋,经不起损失了。”
“得令!”
众将闻言,当即拱手领命,随后也不再多言,纷纷转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