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疑兵之计?
随着众将离去,帐中便也只剩了慕容绍宗一人。
他往后靠在胡床背上,望着案上舆图里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随即,脑海中莫名想起高洛周临走前那句话。
“世子既能算准潼关之变,将军往后若有难决之事,不妨遣人往晋阳问一句。”
念及此,他指尖不由得无意识地在舆图边缘的“晋阳”二字上顿了顿。
但很快,便又收了回来。
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世子毕竟远在千里之外,能提前示警、调援军,已是难能可贵。
真要是大小事都往晋阳递折子,那还要他这个先锋主将做什么?
眼下,还是得先把眼前这摊子烂事收拾利索,把军心稳住了,再说别的。
想到此处,他当即站起身,掸了掸甲胄上的尘灰。
随后迈步出帐,准备去点检一下箭矢粮草。
帐外,日头正从东边山坳里爬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了营门前的黄土路上,沉甸甸的。
而同一时间,蒲坂行辕的大帐里,空气同样显得十分凝重。
斛律金从渡口巡查回来,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压着嗓子禀报道:“大王,不对劲。”
“对岸的西魏营寨,这几日夜里灯火亮得邪乎,斥候摸过去听了半宿,说是有大队车马往西走的动静。”
高欢正用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泥,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瞥他:“往西走?消息准不准?”
“准。”
斛律金点头,沉声道:“派了三拨斥候轮着盯,都说不像是寻常换防的样子。”
高欢闻言,眉头也瞬间皱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帐壁挂着的巨幅舆图前,目光顺着黄河一路往西扫,掠过华阴、渭南,最后落在“长安”二字之上,越看,表情越凝重。
宇文泰这是玩的哪一出?
潼关刚打了个胜仗,不趁势往东压,反倒把人马往西撤?
天底下应该没这个道理吧?
“不对。”
高欢沉吟一瞬,忽然眯起眼道:“他要是真想守关中,就该把兵力往潼关、蒲坂两处堆,把咱们堵在黄河东岸才对。”
“如今反倒往西缩......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怀疑,蒲坂可能是疑兵,或者......是想引某渡河。”
斛律金跟了他大半辈子,一点就透,当即反应过来:“大王是说,蒲坂对面那座营寨,是个空架子,宇文泰根本就不在那儿?”
“不好说。”
高欢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案边坐下,伸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脑袋有点痛。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夜,晋阳王府书房里,高澄指着舆图跟他说的那番话。
那小子当时说得笃定,说宇文泰用兵,最善虚虚实实,看着弱的地方,说不定藏着刀子.
看着热闹的地方,反倒可能是空的。
如今蒲坂对岸这副架式,跟潼关那场诱敌之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小子,难不成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高欢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面上则是依旧是一幅沉吟的样子。
沉思片刻后,他方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渡河的事,再缓一缓吧。”
“另外,再增派四拨斥候,沿渭水上游往西摸,探清楚宇文泰的主力到底猫在哪儿。”
“嗯.......再给晋阳去一道信,把对岸的异动告诉子惠,问问他有什么看法。”
斛律金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又有点迟疑,压低声音道:“大王,若宇文泰的主力真不在蒲坂,那咱们就这么在蒲坂耗着,岂不是白白耽误战机?”
高欢闻言,则是抬眼瞅了他一眼。
随即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摇头道:“无妨,咱们现在在河东待着,粮道通畅,兵源充足,耗个一年半载都没事。”
“倒是宇文泰,现在才真应该着急,毕竟,他关中那点家底,可和咱们耗不起。”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何况,咱们已经吃了一次亏,不能再往同一个坑里跳。先摸清楚他想干什么,再动手不迟。”
斛律金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倒也没再反驳。
他也知道大王说得在理,只是看着对岸那副空架子,总觉得手痒。
“行了,下去安排吧。”
高欢摆了摆手,“斥候派得远些:小心点,别被西魏军逮着。给晋阳的信,让盖丰乐亲自快马送过去。”
“唯。”
斛律金闻言,不再多言,当即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帐中重归寂静,只有黄河浪涛拍岸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
与此同时,长安,苏绰也敲响了大行台府书房的大门。
说起来,苏绰从潼关回来已有两日。
只是一回来便扎进了钱粮簿册里,连轴转了两天两夜,直到今日才腾出空来见宇文泰。
而书房之中,西魏如今的掌权人宇文泰,此刻正坐在上首看军报。
宇文泰身量不算魁梧,肩背却生得格外敦实厚重。
常年的鞍马征战,把他的面皮浸成了深铜色,也在他脸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算计与打磨。
见苏绰走了进来,宇文泰当即放下手里的卷宗,抬手示意他坐。
随即缓缓开口道:“先生辛苦了,潼关一战,虽没能全歼窦泰,却也斩了他两千精锐,挫了高欢的锐气,足以让关东那帮人不敢小瞧咱们关陇。”
苏绰听闻此言,则是摇头道:“此战,我军虽然取得了一场小胜,然窦泰麾下主力仍在,到底是没能达成战略目的,接下来的仗,恐怕是难打了。”
宇文泰闻言,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他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眼看向苏绰,沉吟着问道:“那先生以为,高欢吃了这一亏,接下来会怎么动?”
苏绰沉吟一瞬,摇头道:“高欢乃乱世枭雄,用兵素来持重,不是冒进之人。此番窦泰中伏,他必然警醒,不会再让前锋轻易深入。”
“故而,若某所料不错的话,如今他屯兵蒲坂,按兵不动,便是因为已经起了疑心。”
宇文泰闻言,当即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先生所言,正与某不谋而合。高欢不着急渡河,多半是要跟咱们耗,等着咱们先露马脚。”
“可问题是,咱们耗不起啊,不知先生可有何良策?”
第182章 计谋从来只是锦上添花。
苏绰闻得此言,却没有立刻作答。
他端坐案前,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高欢此番西征,三路并进,看似势大。然于某而言,其弊,亦在‘势大’二字。”
宇文泰闻言,不由一怔。
随即直了直身子,目光凝在苏绰脸上,沉声问道:“先生此言,某倒是头回听闻,势大,怎反倒成了弊?”
苏绰沉吟一瞬,旋即抬手在案沿轻轻一叩,缓缓问道:“大王可知,高欢自晋阳发兵,沿途粮道绵延数百里,蒲坂、潼关、武关三路齐动,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几何?”
“这......”
宇文泰闻言,又是一愣。
苏绰却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而话锋一转道:“某在潼关时,曾拾得几具东魏伤卒遗下的干粮袋,大王可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什么?”
“是掺了糠皮的黑麦饼。”
“黑麦饼。”
宇文泰蓦地瞪大眼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苏绰轻轻颔首,意有所指道:“堂堂六镇精锐,粮秣竟粗粝至此。大王以为,这是因为高欢刻薄麾下么?”
闻听此言,宇文泰也渐渐明白了苏绰要表达的意思。
他眉头微拧,沉声问道:“苏先生的意思是,高欢麾下民夫的运力.......不足?”
“正是。”
苏绰见他已经会意,也不再卖关子,当即颔首道:“高欢此番西征,号称起尽东魏十万大军。”
“但实际上,这十万人中,光是押运粮秣民夫辅兵便有数万。真正临阵搏杀的战兵,不过六七万而已。”
“蒲坂对岸、潼关以东、商洛山中,三处同时张网,每日粮秣转运之量,某粗略算了算,非四万民夫不能支应。”
“而这四万民夫,亦要吃饭,亦要歇脚,中转仓若有一处堵塞,前头十万大军便得饿着肚子干瞪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宇文泰面上,语气沉了几分:“某在潼关时,曾让杨檦夜半派人摸到东魏后营窥探。”
“根据杨檦传回来的消息所言,窦泰麾下掌后勤粮道之事者,乃是尔朱氏的旧将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何等样人,便是当初在尔朱氏麾下之时,亦是一等一的帅才,高欢却用慕容绍宗去守粮道。”
“由此可见,便是高欢自己,对粮道也是心虚的。否则,绝无可能将慕容绍宗这样的大才,放到后勤的位置上。”
而宇文泰听到此处,也彻底明悟过来苏绰的用意。
他点点头,缓声道:“所以依照先生的意思,咱们其实不应该打高欢的人,而是先打高欢的粮,对吧?”
“不错。”
苏绰重重点头:“潼关一战,某能引窦泰入彀,是因为某算准了他骄矜贪功。”
“但高欢不是窦泰,高欢老于兵事,吃了这回亏,便不会再轻易上钩。”
“故而,咱们与其费尽心思去用什么计谋骗他入瓮,倒不如让他的粮道自己垮掉。”
宇文泰闻言,也不由得点点头表示认同。
毕竟,作为当世枭雄,他十分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两军交战,计谋从来只是锦上添花。
而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双方的硬实力。
何况,以高欢的老辣,也不可能再上第二次当。
念及此,他不由得斟酌着问道:“那先生以为,此策应如何实施?”
“某以为,当以少量精骑绕道河东,袭其民夫、焚其仓廪,每战即走,不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