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归府之后,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总觉得高澄席间那番言语不似作伪,却又恐其中有诈,故而一早便候在此处,欲要问个明白。
可挣扎良久,终是不复昨夜之勇,未能问出声,只能眼睁睁望着高澄离去。
及至马车转过街角,将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朝角门追了出去。
旋即,他张了张嘴,欲要唤住高澄。
他知道,只要他此时开口,以高澄的耳力,必定能听见,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始终出不了口。
最终,他也只能望着空荡荡的街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门上,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
另一边,马车上的高澄自是不知高洋的纠结与懊恼。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晋阳王府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心中百感交集。
高欢的绝情,让他感到心惊。
而自己对历史的扰动,更让他惶恐。
便是到了此刻,他仍是未能明悟,为何历史的大势明明没有改变,可具体的事情,却已经南辕北辙。
郑大车死了,他没有挨那一百杖,甚至连司马子如都不用来了。
那接下来呢?
历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吗?
他还会在二十九岁那年,被一个叫兰京的厨子刺死在东柏堂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加之昨夜未曾好睡,马车一颠一颠,竟颠得他眼皮越来越沉。
少顷,便是头一歪,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马车已然停稳。
盖丰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咸不淡:“世子,汾水别院已到,请下车。”
高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撩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入目所及,一弯潺潺的流水正在阳光下缓缓流淌,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两岸则春景正好,鸟语花香,绿树成荫,远离了晋阳的喧嚣与杀伐。
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而在潺潺的流水旁,一座古朴雅致的别院,已被一群乔装打扮过后的士卒层层把守,戒备森严,更兼院门大开,仿佛正在等着他的到来。
高澄环顾一圈,整了整衣袍,迈步便要进门。
可他刚走了两步,却又忽觉不对,回头望去,只见盖丰乐竟是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直触队中第二辆马车。
高澄心念一动,也跟着回头望去。
谁料,这一看,他整个人便顿时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撩开,随即,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女子云鬓高挽,肤若凝脂,眉眼如画,脖颈修长白皙,身段丰腴有致,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不是昨夜“暴疾而亡”的郑大车,又是何人?
霎时,高澄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梦耶,幻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是因为太过疲惫,产生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直至剧烈的疼痛感袭来,他才敢确认,此人便是郑大车,不由愣愣望着来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郑大车见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亦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提着裙摆,款款走到高澄面前,微微屈膝一礼,眼波流转,媚态横生:“世子,别来无恙?”
高澄回神,先是惊愕,接着满肚子的疑惑涌上心头,最后,竟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郑大车的手腕,惊急道:“郑......郑姨娘,汝非殁,乃诈乎?”
郑大车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也不恼,只是故意板起脸,嗔道:“如何?世子见奴未死,甚失望耶?”
说着,她便是故意抽了抽鼻子,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高澄闻此嗔言,亦是哭笑不得。
忙松开手,解释道:“姨娘误我矣。盖因闻汝‘暴毙’之讯,心中愧疚难当。复又见汝安然无恙,一时激动失仪,望姨娘莫怪。”
郑大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哦?世子心中尚有奴乎?奴还道世子盼奴早死,以绝瓜葛耳。”
高澄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言不可如此。无论怎样,我与汝......我与汝曾有枕席之私,安忍坐视姨娘含冤而死?”
“况乎此事本因我而起,非我行差踏错,汝亦不至如此境地。”
郑大车听他这么说,心中亦是暖意顿生,遂不复戏之。
复眼波缱绻,笑意亦真切几分,温言道:“世子有此心,奴便真死,亦无憾矣。”
高澄闻言,更是哭笑不得:“休得胡言,何死不死?速告我,此究系何事,汝何以在此?大王......”
郑大车抿了抿唇,也不再隐瞒,柔声道:“此皆大王之计也。”
高澄愕然:“大王之计?何谓也?”
但话音刚落,他便立时明悟了高欢的用意。
这老狐狸,竟是和所有人玩了一手“瞒天过海,假死脱身的”的好戏!
先是对外宣称郑大车暴毙,堵住悠悠众口,借此断掉河北世家借着郑大车站在明面上拿捏他的念头。
然后再偷偷把郑大车送到这汾水别院,作为暗中维系高氏与河北世家门阀的棋子。
如此,既可全高氏颜面,又能敲山震虎,警诫河北士族,高氏非是世家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更顺便卖了他一个人情,可谓一举三得。
这老狐狸,还真是把人心都算透了啊。
想通此节后,高澄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阴比,害某空忧一场,几自疑为薄幸之徒耶?”
第18章 世子非言欲偿奴乎?今当践诺矣!
而郑大车见高澄面上神色数变,由惊转疑,又由疑转悟,最终归于平静,亦知他已然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轻轻叹了口气,徐徐道:“王曰:此事喧传太甚,非如此不足以息朝野之议。”
“然则至要者,惟奴一死,郑氏便无由借端生事,不复敢以奴之名节掣肘世子矣。”
“而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复杂,复又化作释然:“而奴,亦可由明转暗,虽仍系世子与世家枢纽,却可安享余生。”
高澄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不禁缓缓点头,心中对高欢的手段又多了几分敬畏。
高欢这一招,确实是釜底抽薪。
因为郑大车“死”了,便意味着河北世家所有明面上的算计,无法再在朝政层面上对他形成牵制。
毕竟,他们总不能拿着一个‘死人’的令牌,来要挟他这个渤海王世子吧?
而郑大车,也可借此摆脱世家棋子的身份。
从此不再是那个被家族推出来的政治工具,而是成了他暗中维系河北世家的纽带。
想通了这一层,高澄心中最后那点因被蒙骗而生的芥蒂,便也如春冰遇日,消融殆尽。
他抬眼,望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甘愿舍弃姓氏,隐姓埋名的女子,只觉心中百感交集,不由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但嘴上却还是不容情,忍不住笑骂道:“善哉,原竟是汝等合谋欺我也,尝害我今晨为汝洒了数滴虚泪,着实可恼。”
而郑大车听闻此言,亦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世子尚敢言此,无良心甚也。”
“奴为演此一出,乃谓之苦头吃尽。昨夜被锢暗室,尚连一口热汤竟不得饮,更闻外间举哀之声,惊得奴彻夜未眠。”
说罢,便是故意撅起嘴,眼中水光潋滟,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高澄见状,亦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言道:“然然然,皆吾之过。委屈我大G矣。日后必当厚偿,再不令汝受半点委屈。”
郑大车不懂高澄为何要唤她大G。
但这并不妨碍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幸福。
少顷,她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媚眼如丝地问道:“且问世子,欲何如偿奴焉?”
高澄感受着怀中软玉温香,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脂粉香气,只觉心头一阵火热。
再低头看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更是难继,便是咧嘴笑道:“何偿?自是.......以身相偿耳。”
说罢,便径直打横抱起郑大车,不顾她的惊呼,大步朝着别院走去。
一侧,随侍的盖丰乐见此情形,不由再扯了扯嘴角。
但仍是转头,对着身后的护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护卫们见状,也都十分识趣地转过身,背对着院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
而别院之内,高澄抱着郑大车进门后,便径直走进了主屋,待将她轻轻放上榻檐,更是迫不及待欲俯身下去。
熟料,未及吻上那温润的红唇,忽又被郑大车伸手抵住了胸膛。
高澄一愣,眨了眨眼,嬉笑道:“大G这是何故?”
郑大车眼波流转,娇声道:“世子且莫心急,大王尚有交代,令奴传于世子。”
高澄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满道:“何言,竟不能稍待而后曰乎?”
郑大车见高澄这副模样,也不由“噗嗤”一笑。
旋即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调笑道:“观汝此猴急之态,日后岁月方长,何促迫为?”
高澄闻言,不由扯了扯嘴角,心道这种事情,能不急吗?
可想到毕竟是高欢的叮嘱,还是按下心中欲火,问道:“且言之,大王更有何吩咐?”
“乃关于世子赴邺城之事。”
郑大车见此,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大王欲遣姑臧县侯之子段韶、阜城县男之子斛律光,先期赴邺,为世子探路。”
“探路?”
高澄眉心微挑,有些不解。
郑大车解释道:“然也。大王言,河北世家此番算计虽止于此,然未知其尚有无后手。故为稳妥计,当先遣人觇之。”
高澄轻轻颔首,面露了然,复又问:“然则我何时启行,大王可有明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