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蹙眉:“有何不明?”
高洋深吸口气,抬眼与高澄对视,一字一顿道:“兄委信于弟,岂不忧......他日弟或相噬耶?”
问罢,高洋便是鼓足勇气,挺直胸膛,起身与高澄对峙。
他自是知晓此言直白,近乎冒犯。
可他就是要问。
因为,他很想看看,高澄到底是真的胸怀坦荡,还是故作姿态。
“哈哈哈哈~”
熟料,高澄闻言,却是忍不住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张狂与自信。
半晌,他才止住笑声,复望眼前高洋逞强的姿态。
不屑道:“子进啊子进,非吾轻慢于卿,实乃卿之才具远不及吾也。纵使汝一十三载藏拙守愚,尽皆伪态,然在吾目中,终不过一悬涕竖子也。”
“若非如此,尔谓吾何以识汝身负英雄气量?”
顿了顿,他走到高洋面前,一把将他摁坐下去,笑道:“汝初及弱冠,见识尚浅,观吾恰似井底窥月,复待来日,汝若真为英雄,便知仰观吾身,犹蜉蝣之仰青天也。”
骤闻此等狂妄之言,高洋顿觉心头一凛,颇有些不服气。
可转瞬之后,他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股狂热与释然。
不禁心中暗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长兄啊。
骄傲自大,却又自信坦荡。
至于方才那对他和颜悦色之人,反倒让他陌生。
而高澄见他已然露怯,便也收敛了张狂。
又拍拍他的肩膀,温言笑道:“纵使退而论之,若尔果有是能,某高澄即认之,亦有何伤?”
“然则,于斯之前,尔岂不当先自明于某,尔果有是资格耶,抑诚具其能乎?”
此言既出,高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消散一空。
胸中那团压抑了十三年的火,更是被这番话勾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几欲难以自抑。
是以,他不复多言,当即重重颔首道:“如此,弟当与兄偕往,但未知兄欲令弟何为?”
第22章 孰谓英雄之辈不可为用?(周二求追读)
“吾欲使汝何为?”
高澄闻此疑虑,不由晒然一笑,遂语气轻松道:“自然欲汝助我行事耳。”
“汝须知,邺城迥异晋阳,晋阳者,吾高氏根本也,城中皆阿父旧部,一心向族。”
“邺城则大不然。”
“邺都朝堂之上,非独元氏宗室眈眈相向,更有河北世家盘根错节,勋臣权贵骄纵跋扈,势大难制。”
“是以某此番赴邺,虽名总揽庶务,实则乃入龙潭虎穴,蹚此浑水耳。”
高洋素来聪慧早悟,然终究年岁尚浅,只觉权柄尽握高氏之手,流于表象。
是以听到此处,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惊疑道:“趟浑水,何谓也,岂朝堂之上尚有阻力耶?”
“然也!”
高澄颔首,也不欲再卖关子,立时走回案后重新落座。
看向高洋,徐徐解释道:“所知者,朝堂之上,若孙腾、司马子如,并高岳、高隆之等,外虽忠我高氏,实则皆是老谋深算之徒,各怀私念,心不尽诚也。”
“再者,如河北世家门阀,虽经河阴潜泳大赛后,中坚损失泰半,然地方根基依旧深固,地方之官,州郡之长,曹掾书佐,十之八九出其门庭。”
“而我高氏若欲扫平天下,澄清寰宇,乃至于统归万方,则此辈皆阻也,乃甚或为敌。”
“故我需一腹心,需一绝对可信之人,以为吾刃,为吾所执,为吾驱策,为吾耳目。”
此言既出,高澄亦不复多言,只若有所思。
而高澄言罢高洋所虑,则是陡然加重了语气,沉声道:“而汝,二郎,当乃吾至信之人,盖因汝为吾亲弟,同母所生,血脉相系,休戚与共。”
“换言之,汝随我赴邺,假使他日吾能功成,则汝必为当世第一等之贵显。”
“反之,若事不谐,则我高氏满门上下,当尽复蹈尔朱氏之覆辙。汝,其明乎?”
“原是如此!”
闻听此言,高洋也终于恍然大悟。
他看着高澄眼中的真诚,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只觉一股雄心壮志陡然从心底升起。
便是肃然起身行礼道:“阿兄苦心,弟已明矣。”
高澄见他如此,又见他眼中燃起了火焰,亦知火候已到。
当即上前几步,伸手扶他起来,沉声道:“明白便好。”
高洋轻轻点头,正欲继续表忠。
然则未及开口,复又听高澄认真道:“然则,吾当再问汝一遍:汝果欲从吾赴邺,断无悔意乎?”
高洋愕然,不解道:“兄何出此言?”
高澄道:“吾适才已明言,此行非为某一党张目,实为天下大计。是故到邺之后,吾必整顿吏治,均田劝农,调和胡汉。”
“吾既行此数端,则必触众人之利,树怨无数。乃至稍有不慎,便恐招致杀身之祸。”
“汝,真已深思熟虑否?”
高洋闻此言,亦是心头一惊,他虽早知赴邺不易,却是未曾料到,竟是如此不易。
此刻待听高澄说完后果,心中也不自觉浮现一丝犹豫。
毕竟,他虽早慧,可说到底,现在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对于高澄描绘出来的那等场景,要说心中半点不惧,那肯定是假的。
但这丝犹豫,并未持续多久,复又为坚定取代。
因为,他不想一辈子被人叫做“丑八怪”。
他也想建功立业,他也想青史留名,他也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他的确怕死,可他更怕死得没有价值,没有尊严。
念及此,他登时深吸口气,挺直腰板道:“阿兄,弟深思熟虑久矣”
“夫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弟虽貌寝才疏,亦欲建一番功业,上不负高氏列祖,下不负此生!”
“若得随兄建功,纵陨身邺城,亦甘之如饴。”
高澄闻此决绝之言,又见他这般意气风发之态,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青史留名这四个字,果然是任何一个热血男儿都无法拒绝的强大诱惑啊。
他感慨一声,遂颔首沉声道:“善!有汝此言,足矣。汝即归府,面见阿父,禀明愿随我赴邺之事。”
“若阿父允准,汝不必复来见吾。当即刻易容改扮,潜赴邺城。”
“秘往邺城?”
高澄闻言,登时不解:“此又何为?”
高澄肃然道:“今阿父虽已遣铁伐表兄,斛律光先行赴邺,然彼等皆在明处,一举一动皆在人耳目。”
“故吾欲汝为暗中之线,潜入邺都,先为某探诸方势力底细。孰为心向高氏者,孰为首鼠两端者,孰又为包藏祸心者?”
“待吾抵邺,自有与汝联络之法。”
高洋待知事情始末,又是心中一凛,他没想到,阿父竟已先派出了段韶与斛律光赴邺,这是何等周全?
但旋即,又惊愕于高澄竟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如此说来,此前种种猜测试探,竟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焉?
霎时间,他心情兀自复杂起来,遂重重点头:“唯,弟必不负阿兄所托,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说罢,又对着高澄深深一揖,便转身离去,背影之坚定,再不复来时的犹豫和忐忑。
而高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也不由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自是知晓,如高洋这般腹藏锦绣的枭雄之辈,不可能因他三言两语,便对他死心塌地。
但今日,高洋既心甘情愿入彀,足以证明,便是此英雄之辈,将来只要手段得当,亦不是不可化为己用。
念及此,他脸上笑意更甚,遂不复多言,抬脚径往书房。
...
另一侧,高洋甫出别院府门,便顿觉心神激荡,豪情直冲霄汉。
回顾高澄方才言语,更是仿若已看见了未来的自己手握生杀大权,对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之场面。
他深吸口气,只觉一刻也等不及了,翻身上马,携随从既往晋阳方向狂奔。
不惜丝毫马力之下,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竟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
待回到王府,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径直去见了高欢,将自己愿随高澄赴邺城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彼高欢望着眼前这个一向木讷的二儿子,此刻竟罕见的展露出锋芒,眼中亦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但听完高澄对其的安排之后,脸上复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遂不多问,只轻轻颔首:“汝既欲往,便去,切记,至邺之后,诸事悉听汝兄之命,不得擅专。”
“唯!”
高洋得了准话,心中更是激动不休。
即刻恭敬应声,便转身退出正厅,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小院,筹谋潜行邺城之事。
厅内,待高洋一走,娄昭君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望着高洋的背影,神情尤为复杂,谓高欢道:“澄儿,似真变矣。”
高欢闻言,则是哈哈一笑,目露欣慰道:“历此一事,彼若犹不变,则诚蠢物也。然彼能见子进之长,愿拔擢扶掖,亦善莫大焉。盖高氏基业,异日终须兄弟二人共擎。”
此言既出,娄昭君神情亦更为复杂。
然.......终不复多言......
是夜,月朗星稀。
王府一角,高洋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行装,便乔扮作行商,带着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地离开晋阳,星夜驰往邺城.......
第23章 与宇文黑獭争时。(求追读)
时间来到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