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顶着一头散乱的青丝,扶着腰从锦被中坐起身来。
非他懒散,实是昨夜那妖精委实过于凶险,一直缠得他直到三更才歇。
是故,饶是他年少,气血旺盛。
此刻也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拼了一遍,酸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便是醒了,也完全不想动弹,只懒懒靠于榻上,望着窗外春和景明的景象发呆。
但正在他看得出神时,郑大车忽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见他已睡醒了,则霎时眉眼弯弯,娇声道:“世子醒矣?奴犹谓君将酣寝至日暮也。”
高澄回神,瞥她一眼,实在懒得说话。
可复见她面若春桃,眼底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气色十足,心中又顿时暗道不公。
明明昨夜这女人也没少主动,为何此刻却能神清气爽?
可他实在没什么精力,便也只是靠在榻上,恹恹望着她,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郑大车倒是不觉有异。
见他不欲说话,便拧了帕子递来,温声道:“世子盍先涤面?奴已具午膳,幸起略用些。”
高澄见此,不由默然一瞬。
转念想到这样做也无甚意义,终是散了情绪,接了帕子胡乱抹两把,起身穿衣。
郑大车也不避讳,就站在一旁看着,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澄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呵斥:“汝看甚?”
郑大车掩唇轻笑,风情万种道:“无他,第见世子衣冠之容,更胜解衣。”
高澄:“......”
他扯了扯嘴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麻利穿好衣衫,便往正厅去用膳。
出乎意料的是,今日郑大车竟未曾像昨日那般缠着他。
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布菜斟酒,温柔体贴得仿佛换了个人。
高澄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郑大车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嗔道:“世子何所见?岂奴面有不妥耶?”
高澄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吾且思之,今日汝何以如此安分,莫非又阴怀他计乎?”
郑大车闻言,也霎时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世子此语,倒似奴甚不晓事者。明知世子有正务,奴安敢一味相扰?”
高澄眨眨眼,却是不语,只面露戏谑。
郑大车见此,不禁又白他一眼,声音却还是低了下去:“况乎......昨夜已尽畅矣!”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低若蚊蝇,满面红霞。
高澄见她这副娇羞模样,不由又愕然了一瞬,眼中仍满是狐疑。
可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也懒得深究,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三两口扒完饭,起身往书房去。
郑大车未动,只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又咬唇一笑。
......
高澄行至书房,重坐案前,望着那摞被涂得面目全非的麻纸,也不再耽搁时间。
只深吸口气,便提笔续写。
至于郑大车,许是如她所言,昨夜彻底满足了,抑或是如高澄猜测那般,又在酝酿手段,果真识趣的没再来缠他。
只每隔一个时辰,方轻手轻脚地进来,要么奉上一碟零嘴,要么放下一碗羹汤。
且皆是放下便走,不多停留。
高澄对此十分满意,暗忖:“这女人,倒知道进退。难怪历史上能得善终。”
如此这般,转眼便到了傍晚。
听得郑大车在门外提醒膳食已妥,高澄也不拖延,当即伸了个懒腰,搁置笔墨,来到正厅用膳。
然尚未提著,便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王纮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便隔着门传了进来:“世子,大王令卢勒叉来,言有机密上闻。”
听见是老爹派人过来,高澄不由得眉心微扬,有些好奇,遂道了声:“入!”
语毕,卢勒叉应声进门,单膝跪地见礼:“见过世子。”
高澄颔首问道:“何事?”
卢勒叉沉声道:“大王令某启报世子,二郎高洋,昨夜已潜行赴邺矣。”
“哦?”
听得高洋昨夜便走,高澄顿时挑了挑眉,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他本以为,高洋就算要去,怎么也得准备几日。
却没想到,那丑东西竟如此心急,昨日午后才与他谈妥,晚上就连夜出发了。
此何等效率?
看来,自家这个丑弟弟,这些年还真是被压抑得太久了啊。
不过想想其实也合理。
毕竟嘛,高洋本身便是天生的枭雄,却硬生生装了十多年的傻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自然是一刻也等不及。
是故,他并未多作评价,只淡淡道:“吾尽知矣,且退下罢。”
卢勒叉见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往日的骄躁,心中则不禁暗暗感慨。
这位世子,果然是长大了,行事也愈发沉稳了。
若是从前,听到这等消息,只怕少不得要嘲讽高洋几句“丑东西急什么”之类的话。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只躬身道:“仆告退。”
高澄挥手:“去吧。”
卢勒叉起身,又看了高澄一眼,转身离去。
郑大车从旁听着,待卢勒叉走远,才幽幽道:“二郎诚急矣。”
高澄笑了笑:“彼急其急,吾侪且食吾侪。来,张嘴。”
夹了块炙肉递到她嘴边。
郑大车脸颊微红,却还是乖乖张嘴接了,小口嚼着,眼中满是甜蜜。
少顷,晚膳用罢。
高澄见时间还早,便辞别郑大车,又来到书房,埋头于创作。
......
而他这一埋头,便是整整半个月时间过去。
半个月里,高澄白日奋笔疾书,夜里尽情享受郑大车如水柔情,日子过得可谓十分充实。
便是这般忙碌之下,他也总算将那份初始的方略,彻底补充完善。
并且,将整份方略,细分成了三个部分。
其中占比最重的一部分,谓之军改。
其次是民生。
最次则是吏治。
至于他为何将军改放在首位,也很简单,便是为了与西魏争时间。
没错,他要与关西的宇文黑獭争时间。
争改革的时间,争霸业的时间。
尽管如今的东魏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无论是人口,土地,兵力,还是粮食产量,乃至于文臣武将,都已对西魏形成了碾压之势。
仿佛东魏一统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熟知历史的高澄却十分清楚,东魏对西魏形成的所谓的碾压,都只是浮于表面的东西,根本不足恃。
而双方真正的实力,也绝不是只看表面数据就能看出来的。
举个最简单,也最核心的例子:山川地理。
在地理上,东魏对西魏,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用作防御的关隘。
西魏只要出四塞,便是一马平川的战马奔袭之地,可以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进攻东魏任何一座城池。
以至于高欢不得不花费极大的成本,以重兵固守洛阳、虎牢、潼关、蒲坂、风陵等诸多要地,只为防备西魏东出。
反观西魏呢?
虽地小民狭,却固守山川之险。
无论是河东,还是四关,都只需极少的兵力防守,便可抵挡东魏的大举进攻。
历史上,高欢率十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小小的玉璧城,便是明证。
所以,别看双方纸面上的实力差距似乎极大。
可实际上,双方于防守和进攻对方所需的隐形成本,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第24章 运筹鼎革,诚为比烂耳!
而这,也是他将军改放在首位的核心原因之一。
作为历史的回溯者,他十分清楚,东魏唯有赶在西魏宇文泰完成改革之前,率先将府兵制和均田制推行下去。
方能在最大限度压缩东魏养兵与防守的成本的同时,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不然,便是东魏的纸面实力是西魏的数倍有余,东魏的财政,也早晚会被西魏以极低的代价拖垮。
旁的不说,光是养在大河边上那几十万大军,就不是东魏现在的国力能一直维持的。
至于他为何要选择推行府兵制度和均田制,而不是采用更先进的募兵制,道理也再简单不过
便是东魏眼下的国情,最适合推行府兵制。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东魏其实比西魏,都还要更适合推行府兵制度。
因为如今的东西两魏虽国情相同,然相比西魏宇文泰,东魏高欢对鲜卑勋贵的掌控,明显要更强。
而这,正是推行府兵制所需要的硬性条件。
何也?
即所谓的府兵制,说白了,便是一个将利益从顶层勋贵手里拿出来,均分给中下层庶民,也就是所谓的良家子阶层,把这些良家子从勋贵私兵,变成者国家武装的过程。
历史上,宇文泰搞府兵制,那是被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