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两人被搀扶进堂。
为首的李老柱挣扎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道:“苏先生!北边......北边出变故了!”
骤闻此言,苏绰手中的朱笔一顿。
贺若谊北上柔然十余日,只在初抵龙庭时来过一封短笺,说庵罗辰态度含胡,正在周旋,之后便杳无音信。
“慢慢讲。”
他搁下笔,声音虽还算平稳,心里却已提起几分。
李老柱喘着粗气,伏地禀道:“五日前,贺若公正在柔然可汗的金帐内与庵罗辰商议结盟之事,龙庭营门外忽然来了一队人马,也自称大魏使节,要见庵罗辰可汗。”
“庵罗辰那老狐狸首鼠两端,打算接见,贺若公恐事有不谐,横生变数,便让卑职赶紧回来报信,请先生定夺。”
而随着他此言一出,苏绰也顿时猛地站起身,惊愕不已。
东魏居然也遣使柔然?
高欢举十几万大军压在关中,后方竟还有余力北顾?
而且出手这么快,直接奔着龙庭去了?
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但面上还是尽可能保持平静,沉声追问:“可知东魏去了多少人?带了多少物资?为首的是谁?”
李老柱强撑着答道:“回先生,卑职走的时候,那队人还在营门外候着,没进金帐。”
“而且黑夜里,也看不清人数,只瞧着马匹不少,辎重车拉了长长一串。至于为首的是谁,也没打探出来。因为贺若使君说,已经来不及细查了,的先把消息送回来要紧。”
苏绰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贺若谊做得对。
这种时候,哪还有功夫打探底细?先把消息送回来才是第一要务。
再者,即便不知道对方来了谁、带了多少东西,结果其实也明摆着了。
那便是,西魏拿不出比东魏更多的东西。
关中打了这么多年仗,库房早就空了。
这次贺若谊北上,带的那些金帛,已经是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
而东魏坐拥河北、河南、山西,论财力,论物力,西魏只怕连人家的一半都比不上。
以草原人认实利不认虚名的性子,见了东魏的厚礼,哪里还肯吊死在西魏这棵树上?
所以这结盟之事,恐怕是悬了。
甚至.......怕是连中立都难。
他背着手,在厅中踱了两步,心中焦急不已,脑子里则是飞快地盘算起来。
片刻后,他面色决然起来,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此时,绝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一旦柔然倒向东魏,那大行台就算回师,也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无论如何,得拖住。
哪怕多拖一日,也是好的。
念及此,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李老柱问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李老柱赶忙道:“卑职一进城,便直奔大行台府来了,所以此时,暂时只有卑职和同来的赵三斤兄弟知晓。”
“好。”
苏绰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此事列为军机,谁敢泄露半个字,立斩不赦。”
“唯!”
苏绰吩咐完,也不再废话,当即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密令,随即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苏绰将密令封好,沉声道:“你即刻去寻赵昶将军,让他派一队人马,走北路去追大行台。此信亲手交到大行台手中,沿途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唯。”
亲卫接过密令,转身快步离去。
苏绰又唤来一名记室参军,吩咐道:“传令下去,即日起,城中但有议论边境战事者,一律按散布谣言论处,军法从事。”
“唯。”
记室参军应声而去。
苏绰坐在案后,望着案上那封帛书,沉默了许久。
柔然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让城中的人知道柔然之事已经无望。一旦人心散了,长安便真成了瓮中之鳖。
眼下唯一的指望,便是宇文泰。
只要他能带着陇右的兵马及时赶回,长安便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柔然.......等他缓过这口气,再慢慢算这笔账。
苏绰如是想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后拿起笔,开始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
仿佛方才的消息,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军报。
......
就在苏绰为北边的急报彻夜筹谋之时,五百里外的晋阳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晋阳到柔然的距离,比长安到柔然的距离近了不止一半。
所以,当苏绰还在长安城中为东魏使团北上而心头沉重的时候,高澄已经收到了崔昂派人送来的盟书。
王府书房内,高澄看完刘桃枝递上来的盟约后,先是怔了一瞬。
随即嘴角便压不住了,猛地一拍案几,大笑道:“好!”
这一声“好”,中气十足,震得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封隆之率先反应过来,起身问道:“世子,北边成了?”
高澄没有回答,只将帛书递给封隆之。
封隆之接过来一看,老脸上的皱纹也瞬间舒展开来,忍不住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好一个崔昂,好一个崔昂!”
“三处边市、岁赐绢帛铁器、公主另建府邸位同正妃,一应条款,全按咱们的意思定了!”
孙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捻须笑道:“妙,妙啊!庵罗辰那老狐狸,素来首鼠两端,这回竟然肯签这样的盟约,崔昂这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高澄坐回案后,听见这话,不由笑道:“迷魂汤没灌,火药罐子倒是扔了几十个。”
听见这话,孙搴顿时一怔:“火罐子,世子把火药的事也交给崔昂了?”
事到如今,高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当即点头道:“临行前给他备了几十罐,若是利诱不成,便请柔然人看一场烟火。”
“若是利诱成了呢?”孙搴追问。
高澄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封隆之已经明白了,在一旁捋须笑道:“不管利诱成不成,这烟火都是要放的。崔昂这人,做事素来稳妥,不会只靠一样。”
堂中几人闻言,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罢,封隆之收敛笑意,正色道:“世子,北边既定,那西边的事,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如今大王屯兵渭北,潼关已破,武关也将下,正是与宇文泰决战之时。”
“臣以为,应当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传到前线,让大王安心渡河。”
“封公所言极是。”
孙搴点头附和,随即,又提议道:“此外,柔然既已结盟,世子不妨再请庵罗辰出兵,哪怕只是做出南下的姿态,也能牵制宇文泰一部分兵力。”
高澄闻言,沉吟片刻,也果断点头道:“孙公所言有理。不过,柔然那边刚刚签了盟约,不宜催得太急。”
“这样吧,咱们先让庵罗辰把边市的事办起来,等他把牛羊马匹赶到六镇,咱们再提南下的事,反正那长安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的。”
“至于前线.......”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桃枝,吩咐道:“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把柔然结盟的消息送到蒲坂。”
“唯!”
刘桃枝应声而去。
高澄又看向封隆之,笑道:“封公,劳你亲自写一封贺表,发往邺城,奏请天子,下诏奖赏崔昂等人促成了柔然与我大魏之盟。”
“臣领命。”
封隆之闻言,也瞬间了然了高澄的用意,笑着拱手应下。
待众人各自领命散去,高澄独自坐在书房中,也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柔然结盟,南边侯景陈兵淮上,佛宝南下弘法也在同步进行。
三面合围的态势,已经彻底成型。
宇文泰再能打,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
与此同时,便在晋阳城中高澄欢喜无限之时。
渭北东魏大营中,高欢也正在为渡河之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不过,相比黄河,渭水虽然也算是一道屏障,但始终和黄河的难度不是在一个量级的。
因此,高欢在带着斛律金、彭乐等人骑马沿河勘察了一圈之后,心情便轻松下来。
帅帐之中,他端着酒碗,对众人笑道:“这渭水,充其量也就是条宽些的河沟。明日开始搭浮桥,最多两日,咱们就能把大军全数送过河去。”
彭乐在一旁搓着手,嘿嘿笑道:“大王,那这回渡河,先锋总该轮到我了吧?”
高欢闻言,顿时斜了他一眼,随后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好嘞。”
彭乐果断应声,重新坐了回去。
斛律金在一旁摇头失笑,但片刻后,还是正色道:“大王,这渡河之事,的确不难,但渡河之后如何攻城,恐还需早做计较。”
“长安城毕竟不比寻常城池,墙高池深不说,苏绰还征发了全城男丁守城,咱们若是要硬攻的话,恐怕伤亡不会小。”
而随着斛律金这话一出,大帐内也瞬间安静下来。
毕竟,众人都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别看他们这一路走来,打得那叫一个势如破竹,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几次。
可他们都清楚,那是因为苏绰选择了不抵抗。
真要是去强攻长安那样的坚城,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