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闻言，脸色也正经起来。
他放下酒碗，颔首道：“斛律公所言有理，所以，这火药作坊还要加紧赶制，能用武器消耗，就没必要用人命去填了。”
“大王英明。”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齐呼英明。
高欢点点头，还欲继续开口。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得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盖丰乐掀帘而入，面色有些凝重：“大王，据前线探报，陇右方向，似乎正有大队人马往东来，看旗号，像是是西魏的兵马，且最多六七日，便能抵达长安。”
“此外，长安方向近日动静也不小，似乎是在往西边调兵。”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顿时一怔，高欢与斛律金对视一眼，皆有些讶然。
随即，高欢挑了挑眉，对着斛律金笑道：“还真让你猜对了，苏绰那厮，还真对慕容绍宗动手了。”
斛律金闻言，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慕容绍宗的中军，承担的是连接北路和南路大军的重任，苏绰派人去拖住他的脚步，这是应有之义，不稀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现在紧要的，是陇右。”
高欢挑眉：“陇右？”
“不错。”
斛律金点点头，面色凝重道：“陇右若有大队人马往东来，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宇文泰已经平定了陇右，正在回师。”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高欢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毕竟，宇文泰平定陇右，这可不是小事。
而斛律金见众人都看着他，也接着开口道：“诸君皆知，长安城本就墙高城深，而那苏绰，又是个守城的行家。”
“这个时候，若是再得到宇文泰从陇右带回的生力军补充，咱们想打下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按斥候估算的行程，宇文泰从陇右到长安，最多只需要六七日。也就是说，咱们最多只有六七天的时间。”
“倘若六七天之内拿下长安......”
斛律金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就是他们若不能一鼓作气拿下长安，那接下来，就不再是攻城战了，而是真正的决战。
高欢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舆图，目光在长安与陇右之间来回移动。
第231章 衣冠想北归？
彭乐站在角落里，看看高欢，又看看斛律金，忍不住嘟囔道：“那宇文泰又不是天兵天将，来了就来了呗，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高欢没理他，继续盯着舆图。
众将也屏息凝神，等着他拿主意。
片刻后，高欢忽然笑了一声。
“六七日，够了。”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动：“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搭浮桥，两日内全军渡渭。渡河之后，不许休整，直接进逼长安。”
“另外，斛律金！”
斛律金赶忙应声：“臣在。”
高欢道：“火药作坊，今日便迁到渭水南岸，渡河之后就地开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足够轰塌长安城墙的量。”
斛律金面色一肃，躬身领命：“臣明白。”
高欢又看向彭乐，沉声道：“彭乐，今日，你带本部三千骑随斛律金一同渡河，过河之后，留下一部份人马保护火药作坊，另一部份，去把渭南沿岸的那些坞堡给我扫清，把苏绰布在外面的钉子给我拔干净。”
彭乐闻言，瞬间大喜，霍然起身，甲叶哗啦作响道：“大王放心，若是护不住火药作坊，末将提头来见！”
高欢摆摆手让他坐下，随即转头看向众将，语气沉缓道：“诸位，宇文泰回师，兵马不会少于四万，加上长安原有守军，兵力上咱们未必占得了太多便宜。”
“所以，必须在宇文泰抵达之前，把长安城拿下。”
言罢，他手指点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重重一叩：“哪怕拿不下全城，也要破他一面城墙，让咱们的人站上去。”
“只要城头换了旗，宇文泰回师便成了疲兵救死城，士气上先输一筹。”
众人闻言，当即齐齐起身，准备领命。
然未及众人开口，卢勒叉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好的急报，躬身道：“大王，晋阳世子急报！”
听见这声急报，刚起身的众人皆不由一怔。
这个时候，晋阳能有什么急报？
难道是粮道出问题了？
高欢闻言，也是忍不住眉头一挑，但还是伸手接过，拆开看了起来。
但这一看，他整个人，却是瞬间僵在了原地。
斛律金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凑上去问道：“大王，怎么了？”
高欢没有立刻回答，只将信递给他。
斛律金满脸好奇的接过来，抬眼扫去，然而，只一眼，他便瞳孔骤缩。
因为信上写的赫然是，崔昂已与柔然结盟，庵罗辰亲口许诺，若东魏有需要，柔然可发骑兵三万，南下河套，以为策应。
“大王，这......这是真的？”
翻来覆去的将信看了好几遍后，斛律金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抬头看向高欢，声音发颤：“世子他，当真促成了此事！”
而高欢听见他的问题，也终于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畅快至极。
帐内诸将，原本已经被斛律金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此刻再见得高欢放声大笑，也终于按捺不住，纷纷离开座位，朝斛律金围拢过去。
然后，整座大帐之中便瞬间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世子好手段，好手段啊！”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我大魏，后继有人矣。”
“世子，真乃我大魏麒麟子啊，哈哈哈哈。”
高欢听着这些夸赞声，眼中的骄傲更是藏都藏不住。
这个儿子，可谓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了。
于是，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众人笑道：“诸位，如此一来，苏绰那厮，便是瓮中之鳖了，便是宇文泰回师，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局。”
“都下去传令吧，这一次，某定要一战定乾坤！”
“得令！”
众人闻言，也不再废话，当即肃然领命，各自离去。
很快，整座渭北大营，便忙碌起来，准备最终的决战。
......
便在高欢再无后顾之忧，决意渡河一战定天下之时。
华州城内，正在与赵昶沿河对峙的慕容绍宗也收到高欢要他西进，接应高敖曹的王教。
他靠在软榻上，指尖在帛书上轻轻划过，面露沉吟，半晌不语。
但慕容绍宗有耐心，窦泰却是忍不住了，追问道：“将军，大王命我等西进。可那赵昶还在渭南堵着，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打过去？”
而慕容绍宗听见这话，也终于回神。
他抬眼瞥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打他做什么？赵昶的差事，本身便是拖住我等。我等若与他缠斗，反倒中了苏绰的计。”
窦泰闻言，先是一愣，但紧接着，便忍不住皱眉道：“可若是不打，我等又该如何西进？”
“将军须知，我军承担的可是串联北路与南路大军的重任，若是我等一直过不去，那高敖曹可就成了孤军，万一.......”
“窦将军稍安勿躁。”
慕容绍宗听他说到这里，总算出声打断了他：“本将只说不打，可没说不西进。”
此言一出，窦泰顿时又是一怔，不解道：“将军的意思是.......”
“此处有一条旧道，年久失修，却能通到长安以南的蓝田。”
慕容绍宗走到舆图前，指着华山北麓的一条小路道：“苏绰此番遣赵昶来渭南堵我，其意乃为阻止我等北上与大王主力会师，定然想不到我等从小路走，所以，咱们直接绕过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点三千轻骑，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往渭南佯攻。只许擂鼓呐喊，不许真打。待入夜，便悄悄撤军南下，与本将会师蓝田。”
窦泰眼睛一亮：“将军是要声东击西？”
“算不上什么妙计，不过是欺赵昶无胆，不敢出城追击罢了。”
慕容绍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另外，大王差人送来的火药，你也带上。真遇上麻烦，便给他们开开眼。”
“末将领命！”
窦泰抱拳，声音里满是兴奋。
慕容绍宗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只颔首道：“那便传令下去，全军今夜整备，三更造饭，五更出发。”
“唯！”
窦泰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
同一时刻，武关城上。
高敖曹，也终于进了武关。
半个时辰前，城中守军忽然大开北门，史宁带着残兵弃城而走，临走前放火烧了粮仓和军械库。
等他率军冲进来时，只留下满城的焦土和空荡荡的府库。
此刻，他提着马槊，站在关城之上，抬头望着城头迎风招展的“高”字大旗，嘴角紧抿，只觉得憋屈不已。
他预想过很多种入关的方式，但捡漏这一项，从不在他的设想里。
“将军！”
便在这时，高洛周也爬上了城头，脸色难看道：“都查清楚了，史宁那厮把粮草都烧了，军械也带走大半，剩下的都砸了。城中只剩些老弱百姓，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高敖曹闻言，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咬牙道：“该死的史宁，跑得到快。”
他本想着破了武关，好好劫掠一番，出出这几日的恶气，没成想史宁竟这般干脆，说弃就弃。
“那.......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高洛周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先在城中休整两日，等等粮草？”
“休整？”
高敖曹猛地转头看他，虎目圆睁，喝骂道：“还休整个屁，慕容绍宗都打到华州了，大王主力也快渡渭水了，咱们要是在这儿歇着，等长安打下来，咱们去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