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残破,兵源枯竭,鲜卑勋贵各自拥兵,不听调遣。
他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向鲜卑勋贵妥协,通过恢复鲜卑旧制,给汉人豪族赐鲜卑姓的方式,让汉人先融入鲜卑人。
然后再利用汉人强大的同化能力,来潜移默化地对鲜卑勋贵进行反向汉化。
后世谓之杨隋乃普六茹隋,李唐乃大野唐的笑话,就是这么来的。
但东魏则不同。
得益于高欢这些年搞的“两面哄骗之法”,如今东魏的鲜卑人,都将汉人当成自己的耕奴。
东魏的汉人,则都将鲜卑人当成自己的护卫。
而这种互相看不顺眼的局面,却在误打误撞之下,造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便是鲜卑勋贵虽占尽天下良田,却视耕种为贱役,宁肯让土地长草放羊,也不愿亲自动手。
这便给了高澄可乘之机。
他只需要花费极低的代价,将鲜卑勋贵手中闲置的土地收回来,便可以直接快进到均田制这一步。
根本不需要像宇文泰那样,卑躬屈膝地向勋贵们妥协。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之事,纵是后世唐太宗李世民甫立贞观之时,也未必有这般好的条件。
毕竟,初唐的世家门阀,已然自河阴之变和侯景之乱造成的虚弱中恢复了元气。
是故,高澄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
半晌,高澄回顾完现有的条件,总算长长舒口浊气。
旋即起身踱至门后,欲令人去把方略已完善的消息报给高欢。
顺便问问段韶、斛律光、高洋去邺城之后,可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然未及他开口,门外便忽地传来王纮的禀报声:“世子,大王复遣卢勒叉来,称有要事相禀。”
高澄应声抬眸,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他刚写完方略不过半刻,高欢的使者便到了,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过也好,省得再派人跑一趟了。
他当即扬声道:“宣。”
话毕,卢勒叉立时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见礼:“见过世子。”
高澄颔首,令他起身。
遂走回案后落座,直言问道:“王召汝至,何所谕乎?”
卢勒叉沉声道:“回世子,乃晋阳军功筹算之事已有定论,兼诸将调遣悉毕,特命仆报与世子知之。”
闻听此言,高澄眉心再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且细言之。”
卢勒叉颔首,沉声禀道:“大王令:斛律老公领步骑三万,镇风陵渡,扼守关中门户;侯景老公经河南,领河南道大行台,总领豫、兖等十三州军事;高昂公则经河北;领河北道大都督职,镇冀州,控御山东。”
“此外,尚有尉景、厍狄干二公赴邺城,录尚书事,辅理朝政;窦泰老公镇潼关,段荣公守晋阳,彭乐公为前锋都督,屯兵蒲坂.......”
“及余者诸将,亦各有差遣,今已启程,王特令世子知之。”
高澄听完,手指轻轻叩着案几,面上波澜不惊,心情却是极为复杂,久久未曾言语。
因为历史,终究还是重演了。
史书所载,天平二年,高欢北征刘蠡升之后,几乎未作任何缓冲,便直接开始筹备西征。
复于次年,也就是天平三年,发动了东魏与西魏之间的第一场大战——小关之战。
而如今高欢这番调遣,与史书上的记录如出一辙。
斛律金镇风陵,守的是西魏东出要道;侯景经略河南,高敖曹经略河北,谋的是后援。
乃至于尉景、厍狄干入邺城,皆是为西征做准备。
果然,历史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固执得很啊.......
然则,高澄心情复杂归复杂,却也没有要阻止这场战争的意思。
一来,高欢在做出这些决定之前,既然没有和他商议,而是在做完之后才派人来告诉他结果,便说明高欢主意已定。
以那位枭雄老爹的脾性,他便是去劝,也未必劝得住。
二来嘛......高澄心中,也藏着一丝私心。
他需要这场战争,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他的方略能够推行下去。
同时,也需要这场战争来拖住宇文泰的脚步,让他没有时间来改革。
毕竟是此消彼长嘛。
有时候,两股敌对势力之间最终的胜负,未必在于一战之得失,更可能在于谁能保住元气。
他不需要东魏能在硬实力上直接碾压西魏。
只需要在保住东魏元气的情况下,持续消耗西魏,让西魏变得更烂,便是胜利。
“世子?”
而卢勒叉一番话说完,见他久久不语,也不由低低唤了一句,以作提醒。
高澄闻言,这才回过神来。
复见卢勒叉还在等,却也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吾尽知矣,谓尚有别事乎?”
卢勒叉见高澄如此平静,心中亦不禁愕然。
心道这位殿下,变化还真是大,上一次闻二郎之事如此,今日又如此,倒似是变了个人。
但身为奴仆,他也不敢多鼓唇舌,连忙摇头:“再无别事。”
高澄闻此,更不欲多说,便摆摆手:“既如是,汝其代某复于大王,云方略已修缮就绪,可随时颁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并代问大王,某何日可返晋阳?”
第25章 毋归晋阳,径往邺城?
“唯!”
卢勒叉见此情形,亦应声领命,转身欲退。
然未及出门,高澄忽然又叫住他:“卢勒叉。”
卢勒叉脚步一顿,回首问:“世子尚有何命?”
高澄斟酌片刻,沉声问:“邺中尚无消息至霸府乎?”
卢勒叉闻言,又是一愣,旋即垂首道:“世子明鉴,此密讯之事,非仆所司。”
高澄闻此,不由眉心微蹙,然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既如此,汝且退。”
卢勒叉颔首,遂不复多言,躬身退出书房。
高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迟疑亦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然,谁为鹬蚌,谁为渔翁,尚未可知也。”
随即,又于书房枯坐许久,方喃喃一声,起身拿起案上那三卷方略,仔仔细细地用布帛包好,放在案头。
放好方略,他又整了整衣袍,才大步出了书房,往后院行去。
后院凉亭之中,郑大车正与侍女传膳。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丰腴动人的曲线
见高澄进来,她立即迎了上来,笑问道:“世子今日归早,得非方略已毕乎?”
高澄点点头,进到凉亭中坐下。
郑大车也立即贴了上来,为他斟酒布菜。
高澄一边吃,一边随口嘱咐道:“夜汝可束装,吾等不久当返晋阳矣。”
郑大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他,满脸诧异:“大王释世子之禁乎?”
高澄摇头,缓缓道:“未也,然为期不远矣。”
郑大车见他神色笃定,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乖巧地点了点头:“唯。待世子用毕晚膳,奴即治装。”
高澄点点头,不复多言。
是夜,二人用过晚膳,早早歇下。
郑大车难得没有缠他,只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高澄也懒得探究,搂着那软玉温香,沉沉睡去。
......
而事实,也果不出高澄所料。
不过次日清晨,高澄尚搂着郑大车睡得正香,汾水别院外便传来了车马的声音。
高澄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未及起身,便听门外王纮的声音传来:“世子,王府车驾已至门外,迎世子启程!”
郑大车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柔弱无骨地贴在高澄身上,慵懒问:“何其早也?莫非大王遣人迎吾等乎?”
“大率然耳。”
高澄点点头,拽过衣衫,对着门外王纮应道:“且稍待片刻。”
郑大车闻言,也只得强撑起精神,起身伺候高澄穿衣洗漱。
少顷,二人穿衣洗漱完毕。
郑大车随婢子去取行囊,高澄则自往别院外而去。
然则,高澄双脚甫一迈出院门,只待望清门前的景象,整个人便霎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院外停着三辆华丽的马车,周围站着几十个锦衣侍卫。
然车驾的领头人,却非盖丰乐,也非卢勒叉,反是一个身着浅粉襦裙,云鬓高耸,容色清丽的少女。
此不是他的小媳妇冯翊公主元仲华,又能是谁?
另一侧,元仲华见他出来,只待看清自己,便怔愣原地,一张清丽的小脸上亦是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似是对此场景颇为满意。
旋即,便是远远敛衽一礼,声音清脆道:“世子,妾特来迓君。”
此言既出,高澄总算回神,登时有些意外道:“兹细故耳,何至劳公主亲至,得非阿母亦临乎?”
元仲华笑着摇头:“家家未至,乃大王命妾身来迎世子,且此行不归晋阳,乃直趋邺都。。”
高澄闻言,又是一愣:“径往邺城?”
“然也。”
元仲华点头,解释道:“大王有言,世子既缮完方略,可无须返晋阳,即日启程赴邺便是。今车驾已备,沿途自有卫旅接应。”
高澄闻言,登时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