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高澄已转身面向众人,徐徐道:“今日有劳诸公相迎,然今既已至所,诸公也请散归吧,且待来日,某在一一谢过。”
百官闻此,不由再次面面相觑。
但见高澄态度坚定,也不好强求,只得纷纷拱手告辞,各自散去。
便是段韶,斛律光,也未曾多留,径直远去。
唯独司马子如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更是憋屈。
可见百官已散,还是强撑笑容道:“既如此,世子且先安顿,吾等改日再聚。”
高澄轻轻颔首,遂笑颜提醒道:“对了,司马公莫忘了早些将二郎送回。”
司马子如身子一僵,回头勉强笑道:“世子放心,下官省得。”
说罢,即拂袖而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高澄见此,面上笑意更浓,遂摇摇头,带着车驾往府门而去。
府门前,他的心腹侍从纥奚舍乐亦早已等候在此,见高澄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世子,仆可算将您盼来了!”
高澄颔首道:“累月经时,劳汝甚矣。”
“世子言重。”
纥奚舍乐闻言,立时受宠若惊,忙道:“仆等为世子办事,乃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高澄点点头,也未曾多言,只带着元仲华、郑大车径直入府。
待行至中庭,方吩咐道:“纥奚舍乐,待二郎归来,汝即去请铁伐表兄与明月来府中议事。”
“唯!”
纥奚舍乐应声领命。
......
另一边,满朝文武散去之后,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却是未曾各自归家。
而是联袂来到了司马子如府上,预备商议后续应对之策。
没办法,高澄今日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兼之高洋收集的那些罪证,也没有拿回来,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不慌。
是故,马车刚在司马子如府门前停稳,四人便匆匆下车,往府内走去。
待入府,司马子如更是忙不迭对迎上来的府中执事沉声问道:“高氏二郎何在?”
执事见此,亦忙躬身应道:“回家主,二郎仍在正厅与大郎对饮。”
司马子如眼角跳了跳,遂深吸一口气,谓三人道:“某去见二郎,诸君且先往厢房稍候。”
孙腾三人也没意见,当即点了点头,由仆人引着往厢房而去。
司马子如见此,则整了整衣袍,大步往正厅走去。
正厅之内,高洋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面前酒菜早已凉透,司马消难陪坐一旁,笑容更已僵得不能再僵。
待见司马子如进来,二人方齐齐松了口气。
旋即,高洋率先挑了挑眉,笑问道:“司马公归矣?如何,城外风光可好,吾那阿兄,脾性如何?”
司马子如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称赞道:“世子自是风光霁月,令人心折。”
赞罢,复又语促道:“另,世子已至都督府下榻,特令某促二郎早归。”
闻听此言,高洋面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只微笑颔首:“既是阿兄所促,某自当从命。”
言罢,即放下酒觞,起身拍了拍衣袍褶皱,笑道:“今日多蒙司马公盛款,叨扰良多。他日某当治酒为东,再邀公与消难阿兄过府,共谋一醉。”
司马消难闻此,霎时长舒一气,当即笑应道:“甚善,某当候二郎佳音。”
“告辞!”
高洋复对二人抱拳一礼,遂大摇大摆朝外走去。
然行至门口,忽又顿住脚步,回头朝司马子如笑道:“对了,司马公今日于别院得之白纸,焚之实在可惜,若留作厕筹,则正相宜也。”
此言甫出,司马子如霎时脸色铁青。
“哈哈哈哈,戏言耳,戏言耳,司马公莫怪,某去矣!”
高洋则酣畅大笑,徐徐往去,顷刻只剩背影。
第43章 火中取栗?犹垂死挣扎也!
高洋走远了,可他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声,犹在司马子如耳畔回荡,令他几欲失智。
司马消难立身一侧,望着自家老爹这般模样,面色亦是阴沉如水。
他张了张嘴,欲要说点宽慰之言,然未及开口,便听得耳畔传来一声炸响:“竖子,竖子!”
却是司马子如回神,被气得双目通红,彻底失了态。
“某乃高王布衣故交,从功勋旧,竖子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面上青筋暴起,连声怒喝。
司马消难见此,亦是被吓了一跳,终失了劝诫的勇气。
遂畏畏缩缩退到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司马子如一番大骂过后,也懒得多看司马消难一眼,独带着满腔怒火回身,气势汹汹往厢房而去。
今日几次三番于高氏兄弟二人手下受辱,他已按捺不住心中震怒。
必须要以最快,最狠的法子报复回去。
否则,念头不通达,早晚气逝矣!
与此同时,厢房之内,孙腾、高岳、高隆之三人亦正在焦急等候。
待见司马子如匆匆而来,才总算长舒一气,齐齐起身相迎,并追问道:“司马兄,那高二郎送走了吗?”
司马子如怒火本就未消,又闻众人提起高洋,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但在几人面前,也不好太过失态,只得面无表情道:“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嘲弄某一句。彼竖子,真是欺人太甚!”
几人亦是人精,见司马子如这般态度,也立时猜到了什么,便默契的掠过了这个话题。
孙腾率先转移话题道:“高子惠,高子进,彼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子如兄,吾等恐不能再等了。”
司马子如闻言,亦不由轻轻点头,却并未第一时间接话,而是走到主位落座,佯作沉吟片刻。
方谓众人道:“诸君,彼等试思之,那丑二郎今日唱的这一出,究竟图个什么?”
此言既出,余者三人不由顾视彼此,眼中皆有疑窦。
少顷,孙腾皱眉道:“子如兄的意思是?”
司马子如深吸口气,徐徐道:“他大张旗鼓地让人带着密信往外冲,结果所谓的密信,却全是白纸。诸君难道不觉得,失之常理乎?”
此言一出,三人又是一愣,然转瞬,又似有所悟。
高岳若有所思道:“子如兄是说,他是故意的,故意引吾等去追?”
司马子如点头:“不错,某一开始,也只当他是狗急跳墙,尤以他主动留下来拖延时间之举,更令某判断失措。”
“然今思之,彼丑二郎此举,反倒更似混淆视听,目的便是欲令吾等将注意力皆放在那些密信身上......从而忽略城内的东西。”
高隆之脸色一变:“子如兄是说,真正的罪证,根本就没出城?”
司马子如不答,只是面色愈发阴沉。
孙腾沉声道:“若真如此,那罪证现在何处?”
司马子如缓缓摇头,一字一顿道:“某不知,但某怀疑,这邺城之内,除了段韶、斛律光和那丑二郎之外,还有第四拨人在替高澄办事。”
闻听此言,四人更是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自以为算无遗策,布下天罗地网,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孙腾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不管他派了几拨人,总之,吾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高隆之急道:“孙兄有何良策?”
孙腾眼中寒芒一闪,压低声音道:“高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依某之见,不如行险一招,否则,不出三月,我等必会被他一一清算。”
“行险一招?”
高隆之一愣,复问:“计将安出?”
孙腾一字一顿道:“设法挑拨高澄与元氏宗室对立。”
高隆之又是一愣:“何以挑拨之?”
孙腾冷笑一声:“简单,派出死士,装扮成元氏宗室之人,暗中潜入都督府,佯作刺杀高澄。”
此言甫出,众人霎时大惊。
高隆之失声道:“刺杀?这怎么行?万一高澄真出什么意外,吾等岂非自寻死路?”
“并非真的刺杀,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孙腾摆摆手,解释道:“诸君当知,今元氏宗室虽失权柄,然心犹未死,日夜思复旧业。”
“我等只需遣死士,闹出动静,使朝野皆以为乃元氏所为。则高澄必然迁怒元氏,无暇顾及吾等。”
“届时,吾等方可趁此机会,将那些罪证找出来,毁尸灭迹。”
然则,即便如此,众人仍是有些犹豫。
高岳迟疑道:“此举或可成行,然终究太过冒险,若是事败,被高澄查出真相,我等岂非万劫不复?”
“再者,倘高澄不上当呢?”
孙腾又冷笑一声,面色阴郁道:“无妨,只要我等扫清首尾,便是彼竖子不上当,亦与我等无涉。毕竟,他总不能仅凭猜测便对吾等动手吧?”
“况乎元氏宗室本就对高氏不满,高澄就算不信,心中亦势必起疑,对元氏防范压迫更甚。”
“只要元氏与高氏相斗,我等便有火中取栗之机。”
孙腾言策至此,众人便是心有疑虑,亦不由陷入了沉思。
毕竟,高澄今日对他们的态度已然表明,双方绝无和平相处的可能。
若不思对策,早晚为那竖子清算。
届时,他们在邺城经营的一切,皆将成梦幻泡影矣,这个结果,他们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便在此时,孙腾见几人皆陷入沉思,亦不由再吸口气,续加码道:“况乎诸君莫要忘了,高澄手中的麻烦,现在可不止我等与元氏二桩,更有荥阳郑氏困锁河阴之事,亟待解决。”
“我等此时不出手,难道要等彼竖子理清朝政,平定世家之际,再独自与之对垒乎?”
孙腾此话一出,正在沉思众的三人也霎时明悟过来。
是啊,高澄现在正麻烦缠身,此时若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高澄扫清了世家,稳定了宗室,他们再凑上去挨打吗?
司马子如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起身道:“依某度之,此计可行,然需做得干净利落,不可留下半分首尾。”
孙腾点头:“自然,某会遣最心腹的死士去办,绝不会出半点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