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隆之与高岳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
高隆之咬牙切齿道:“便这么办,某倒要看看,那黄口孺子,能接得住几招?”
司马子如颔首道:“事不宜迟,便如此吧。孙兄负责挑选死士,高兄与高兄负责打探都督府内动静。某......负责善后。”
说罢,四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丝狠厉。
第44章 此章法谓之:藏木于林!
便在众人定计之时,高洋亦回到了都督府门前。
但与离开司马子如府门时的张狂不同,此刻的高洋,面色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方才在司马子如面前,他尚能强撑从容。
那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老家伙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自不能露怯。
如今回了自家地盘,他没了顾忌,自是再难压抑怒火。
老实说,此前他是真没想到,这群老狐狸,竟能设下如此连环圈套引他入彀。
若非他一直尊从高澄所言,一寻到罪证便遣人送与纥奚舍乐,从未在手中留据任何明信。
这会儿,怕是早已成了四贵砧板上的鱼肉。
可即便如此,他自晋阳带来的十余名心腹,今日仍旧折损了大半。
这口恶气,他实难咽下。
是故,他甫进门,便再难压抑心中怒火,当即一把扯过廊下侍立的王纮,沉声喝问:“阿兄何在?不是说早入城了吗?”
王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忙躬身回道:“回二郎,世子一路劳顿,正在后堂沐浴更衣,还请稍待片刻。”
“沐浴?”
高洋一愣,随即眉头拧成一团。
霎时面色不虞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兄竟还有心思沐浴?他难道不知河内生乱,军粮被截,邺城那帮老狐狸正磨刀霍霍?”
然他话音未落,身后却忽传来两声轻咳。
旋即,一阵清朗的打趣声入得耳中:“二郎何故面色如土,莫非司马公府上的酒菜不佳?”
高洋应声回头,便见段韶与斛律光并肩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才开口之人,则正是其表兄段韶。
见二人联袂而来,高洋顿时面色更沉,先是瞥他一眼,遂没好气道:“表兄还有心思说笑,今日若非彼等拿你作伐,某何至于在司马子如府上枯坐半日?”
段韶耸耸肩,无奈道:“某岂非奉命行事乎?”
“奉命行事?”
高洋冷笑一声:“奉谁的命,阿兄的命?那阿兄有没有告诉你,某才是那个在暗处挨刀的?”
段韶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
一侧斛律光见二人将要掐起来,亦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世子行事,自有章法。二郎且消消气。”
高洋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二人。
三人便站在门廊下,谁也不说话。
好在三人也没等多久,不过片刻,正厅方向便传来脚步声。
三人抬头,便见高澄披散着半湿的头发,换了身月白长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而高洋见他这副优哉游哉的模样,顿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上窜的趋势。
正要开口理论,却听高澄先笑道:“都来了?正好,膳房已备妥晚食,且先用些再论。”
说罢,转身便往膳厅走去,压根没给三人反驳的机会。
高洋见此,亦急得直跺脚,对着段韶二人怒道:“你们看,他还吃得下饭!”
斛律光笑着拍他肩膀:“既来之则安之。世子心里有数。”
高洋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二人已经迈步,终是无奈跟上。
膳厅内,满桌菜肴热气腾腾。
高澄走到主位落座,谓众人道了声自便,便自顾自起著,慢条斯理进食。
高洋坐在一旁,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心里满是急切。
段韶和斛律光也好不到哪去,只草草吃了几口,便停箸不语。
唯独高澄,徐徐吃完了一碗饭,又喝了半碗汤,这才放下碗筷。
高洋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啪”地一声投著于暗:“阿兄,饭也吃完了,该说正事了吧?”
高澄仍是不紧不慢,取出丝绢擦了擦嘴,这才缓缓道:“走吧,去书房。”
说罢,起身径往书房,三人对视一眼,亦连忙跟上。
少顷,四人进了书房。
只见纥奚舍乐早已侍立在侧,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高洋屁股刚挨着凳子,便扭头看向纥奚舍乐,急声促道:“舍乐,东西呢,还不速呈上来?”
纥奚舍乐闻言,却是未曾动弹,而是扭头看向高澄。
直到高澄微微颔首,方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黑木匣放在案上,轻轻掀开。
而随着匣盖掀开,油灯的光芒映进去,也顷刻照出了满满一摞麻纸,纸上墨迹斑斑,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些东西,正是段韶、斛律光在明处周旋打探,高洋在暗处舍命搜集,最终尽数汇到纥奚舍乐手里的罪证。
是的,从一开始,三人收集的罪证,便从未留在手上过。
而是尽数汇了纥奚舍乐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
高澄早知四贵皆心思机敏之辈,迟早会发现隐于暗中的高洋,故他从未将希望寄于高洋身上。
反倒特意选择了纥奚舍乐这么一个小人物,来做真正的黄雀。
有道是藏木当于林,藏人当于市。
纥奚舍乐此不起眼之辈,虽只是个替高澄建都督府的小角色,既无权势可调用,更无人手可驱使,甚至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但也正因如此,才会让人下意识忽略掉他。
是故,孙腾等人尽管已经猜中了段韶,斛律光是幌子,亦设下连环计逼出了高洋,却独独没料到,高洋存在的意义,本身也只是个更大的幌子。
而高洋及见证据显露,也终是按捺不住,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指尖微微颤抖。
盖因这里每一张纸,都沾着他那些死去侍从的血。
他扫了罪证上的内容一眼,遂深吸口气,咬牙道:“阿兄,这些罪证,足够让孙腾等人死上十回了,我等何时动手?”
段韶与斛律光对视一眼,亦朝高澄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然高澄闻此言,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匣中取出一封密信,就着灯火细细看了一遍。
信上内容,正是孙腾强占民田三千余顷、蓄养私户两千余家的详细记录。
他迅速阅毕,又拿起另一封展阅,这是司马子如卖官鬻爵的账目,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纳钱若干,得某县尊令,明码标价,一目了然。
他一封接一封地看着,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待将这些密信上的内容看完,面色更已阴沉如水。
半晌,他将最后一封密信扔回木匣。
嘴角由是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沉沉道:“难怪阿父如此着急遣某赴邺理政,这几个老东西,这些年捞的油水,竟足以蓄养十万大军三载有余,真谓貔貅之属也。”
亟待高澄此言出口,高洋亦再无半点耐心。
霎时拍案而起,双眼冒火道:“阿兄,如今既已证据确凿,那便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扫清邺都吏治之弊,归揽天下政务之属,正当其时。”
“还请阿兄下令,弟当为之前驱。”
闻听此言,段韶与斛律光亦随之表态,齐齐起身拱手,沉声道:“吾等亦愿为之,请世子令!”
第45章 夫英雄者,惟澄也!
书房内,灯火正摇曳,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齐齐拱手,眼中皆燃烈火。
密信上所载诸般罪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足以将孙腾之辈一网打尽。
今证据确凿,正是毕其功于一役之良机,三人焉能不激动?
然则,高澄望着三人这般请命之状,却只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不急。”
“什么?”
此言甫出,便恰似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三人胸中燃起的熊熊烈火。
高洋脸上激动之色更陡然僵住,霎时转为不可思议。
少顷,他不禁踏前一步,难以置信道:“阿兄,此贪墨枉法,鱼肉万民之辈,乃谓罪不容诛。今证据确凿,正宜一举擒拿,何言不急?”
“彼辈,不过冢中枯骨耳,翻不得大浪。故吾等眼下当务之急,乃先解河北世家之困。”
高澄犹是不急,只抬眼看他,并缓缓言之,语气十分平静。
盖因作为一个站在历史尽头的回溯者,他很清楚,邺中四贵不过纸老虎,看着势大,实则外强中干。
便是历史上的高澄抵邺之后,亦不过数月便将这四人尽数扳倒,并未费多少周折。
当然,在高澄看来,历史上的原主斗倒四人的手段,多少是有点粗糙了。
只知除之而后快,却不知废物利用。
因此,他并不打算学。
毕竟,如今四贵尚有余剩价值未榨干净,学原主玩那套“打虎行动”,纯属浪费。
彼三人听得高澄此言,亦不由一怔。
似才想起尚有河内之乱尚未平,三万石军粮还被荥阳郑氏扣在手里。
但即便如此,高洋还是不甘心。
由是蹙着眉头争辩道:“然朝政为彼辈把持,阿兄不先夺权柄,又何以处置世家?”
然高澄甫闻此问,嘴角便是勾起一抹弧度,摇头笑道:“二郎,汝太高看此辈矣。彼不过幸从龙潜,叨陪末座耳,真论才具,未必及汝。且吾留之,尚有用处。”
“尚有用处?”
三人闻言又是一愣。
高洋更是满脸疑惑,追问道:“留此贪腐之辈,更有何用?”
高澄笑了笑,却未解释,只淡淡道:“其用何在,日后汝等自明。”
言罢,即无细说之意,转而道:“至于河北世家,亦勿用大动干戈。盖彼辈亦非铁板一块,今日之举,所求者惟不过利耳。”
顿了顿,他又道:“彼既欲利,便予之利。正好,待彼老朽之辈倒台,朝中空缺无数,亟需人填补。”
三人闻言,登时面面相觑,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