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老家伙,虽然弄权敝主,可要说造反,却是没那个胆子的。
而高王征战半生,阅人无数,孙腾等人那些微末伎俩,在他眼中,也无异于稚子手段。
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有疑虑,不禁再问:“然则......倘大王念旧情,赦免了彼等,我等又当如何?”
熟料,高澄闻此,非但未曾担忧,眼中反而随之闪过一丝狡黠。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摇头道:“念旧之情,固当有之。然某所求,正在于此。若无此旧情,某又何辞留彼等残喘?”
段韶闻言,登时有些发懵,不解道:“尚留彼等?彼辈连日受辱,恨我等入骨,若纵归晋阳,岂非放虎归山?”
高澄闻此,则是从容一笑,复摇头道:“今四贵已是困兽残虎,何足为惧?留之,自有大用。”
段韶闻言,还欲再问。
高澄却不欲多言,倏然转了话头:“再者,不令阿父亲见彼辈肺肝,悉览邺下群魅之原形,则阿父岂肯释手,任某大加洗濯此溃烂之都耶?”
“故此局,某所争者不在四贵之命,而在阿父之意向也。”
段韶听罢此番缘由,由是一怔,旋即心中更不自觉浮现一抹疑云。
他总觉得,高澄的目的没那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谋划。
毕竟,依常理而论,大王既遣高澄入邺,那本就是有意放权,又何须这般试探?
然见高澄不愿多说,他亦只得低下头,垂首应道:“世子之意,末将明矣。”
高澄见此,亦不复多言,只笑着摆了摆手道:“既得其理,姑退可矣。”
“唯!”
段韶应了声是,终究还是满腹迟疑的离去。
而高澄立在阶前,目送其背影远去,亦不禁默然良久。
方才他与段韶所言,固然是他内心所想,然则,他心中亦的确藏着更深层的用意。
盖因他从一开始,便十分清楚,自己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孙腾,司马子如之流。
四贵者,看似气焰熏天,实则不过是疥癣之疾,跳踉再久,亦难撼动大局。
而他,或者说东魏这个国家,真正的敌人,也从来不在邺城。
所以,相比将四贵一网打尽,夺取一时之利,他更想留着四贵,将来去帮他做一些事情。
毕竟,有些仗,总得有人去啃最硬的骨头;有些骂名,总得有人去背。
他虽不介意做恶人,然若能借刀杀人,又何乐而不为?
当然,那些事情,于现在的他而言,还是太远了。
眼下首要之事,仍是先将邺城这团盘根错节的乱麻梳理妥当。
故心念电转间,他亦不再多想,只耸耸肩,转身往后院而去。
......
而与此同时,邺城另一端,司马子如府邸密室之内。
孙腾、高隆之、高岳三人业已自各处归来,此刻正围坐案前,交换着彼此得失。
高隆之端坐席首,面上喜色掩之不住。
抬手抚须间,率先朗声道:“某今日奔走敷城王府,幸不辱命。元坦已许诺,今夜即联诸宗室草拟奏疏,来日一早驰送晋阳,弹劾世子骄恣、妄议废立。”
“好,好!”
孙腾闻言,立时拍案叫好:“元坦乃宗室之首,彼既肯出面,诸王必群起而应。届时数十道疏齐发晋阳,大王纵欲袒护其子,亦不得不三思矣!”
高岳亦是颔首,面露得色:“某与孙兄往见尉景、厍狄干,虽未竟全功,然亦有所获。”
孙腾接过话头,徐徐道:“尉景与厍狄干,虽拿腔作调,不肯明许,然以某度之,不需数日,彼等亦必有所表。”
“如此甚好!”
高隆之愈发兴奋,举觞道:“宗室既动,外戚亦将附从,高澄孺子,安能不败?来,诸君且满饮此觞,预祝我等旗开得胜!”
“善!”
孙腾与高岳亦笑着举觞,便要一饮而尽。
“诸君且慢高兴。”
然而,便在三人意得志满之际,一旁的司马子如却忽然给三人泼了一盆冷水:“今日诸君奔走之事,虽有所获,然某处却有未佳之讯。”
第71章 世家无恒友,惟恒利耳。(11)
骤闻此言,三人手上动作不由一顿。
孙腾放下酒觞,皱眉问道:“子如兄何故作此败兴之语?得无复有他变乎?”
司马子如轻轻颔首,遂沉声道:“方今晨诸君出而奔走之际,高澄亦携高洋往赵郡李氏之府,直至日仄方出。”
此言既出,密室之内更霎时一静。
少顷,孙腾由是蹙眉问道:“彼诣李府何为?”
司马子如徐徐道:“据眼线奏报,乃为陪高洋相看李家娘子。”
“然以某度之,所谓相看者,虚也;拉拢世家者,实也。李希宗、崔楷二公,恐已为所动矣。”
“什么?”
骤闻此言,三人亦不禁瞬间变了脸色。
高隆之豁然起身,难以置信道:“高澄与世家,如何能合?彼前日方屠郑氏连山支满门,三百余口,鸡犬不留!此血海之仇,世家岂能漠然视之?”
闻听此言,另外二人亦是接连辩驳,皆认定高澄与世家绝无联手可能。
毕竟,世家与高澄之间的恩怨,可远比他们和高澄的恩怨,还要深,还要久。
然司马子如听罢三人辩驳之言,却是冷冷一笑,摇头道:“诸君久居权位,竟忘世家立身之本耶?”
闻听直言,三人登时面面相觑,目露不解。
司马子如见此,亦不卖关子,当即沉声剖析道:“世家者,无恒友,惟恒利耳。血仇?区区灭族之祸,于泼天富贵面前,何足道哉?”
“况乎高澄虽诛郑氏,旋许以姻亲之位。诸君试思,彼等宁为一疏远之郑氏旁支,弃此垂手可得之富贵乎?”
及至司马子如一番剖析之言出口,三人亦总算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霎时哑口无言。
盖因司马子如所言,可谓一针见血。
世家行事,向来如此,恩怨情仇,不过表象;利益得失,方为根本。
高隆之最先按捺不住,蹙眉问道:“若子如兄所言为真,高澄真能得世家为倚,吾等又当何以自处?”
另外二人闻言,亦是面露忧色,齐齐看向司马子如。
毕竟,世家一旦倒向高澄,顷刻之间,便可为高澄补足人手不够这个最大的短板。
届时,高澄羽翼丰满,根深蒂固,他们可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然则,相较三人满目忧色,司马子如这个始作俑者,此刻反倒面色沉静。
听罢高隆之此言,他亦只是轻轻摇头,徐徐道:“高澄与世族通款,于我辈而言,诚非幸事。”
“然诸君亦不必过忧。以某于门阀之知,彼等纵有意与澄相接,然窘迫之中,断难立决。”
孙腾追问:“为何?”
司马子如冷笑一声:“盖世族持重最甚。此系举族存亡之谋,岂容草草?必俟各宗长亲诣邺都,往复熟计,方得定夺。非旬朔所能就也。”
孙腾闻言,眼中登时亮起一丝微光:“如此说来,我等尚有周旋之余地?”
“自然有。”
司马子如轻轻颔首:“彼高澄能以利饵世族,吾辈自亦能之。”
然三人听罢此言,却是面露迟疑。
孙腾迟疑问道:“子如兄,吾等与世族素来不睦,彼辈安肯与我等携手?”
司马子如摇头道:“非必携手,但阻其勿倒向高澄足矣。”
高岳若有所思:“计将安出?”
司马子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道:“自是明赠重礼,暗赠消息。”
“世族最善首鼠两端。若知吾等已联络元氏宗室与晋阳旧勋,联名上书大王,陈情邺中之事,纵不能尽阻其附澄,亦必心生犹豫,未敢贸然下注。”
“盖彼等迟疑不决,高澄难借其力,吾等便得喘息之机。”
孙腾听罢,登时恍然大悟,不由抚掌赞道:“妙哉,此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
司马子如颔首笑道:“然也。”
高隆之更是忍不住一拍桌子,主动请缨道:“便如此定之。明旦,某当亲诣李府,会一会李希宗那老狐狸!”
三人闻言,由是齐声应善,遂不复多言,各自起身散去。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高隆之便已早早携重礼来到了李府。
并在道明来意后,与李希宗展开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密探。
至于双方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李希宗在送走高隆之的第一时间,即命人唤了各家主事前来府中议事。
且这一议,便议了整整半天时间,诸族主事方才心绪复杂地离去。
......
李府的消息传到都督府时,已是下午十分。
彼时,高澄正与高洋,段韶二人修订着昨夜所写之方略总纲。
骤听得纥奚舍乐来报,言高隆之去了李氏,并与李希宗密谈了一个时辰后,高洋便登时怒不可遏,高声骂道:
“高隆之奸竖,前日阴结元坦、尉景诸人,今日又私附世族,分明欲纠合各方,与我等公然相抗!”
复听得李希宗非但未曾拒绝高隆之送去的重礼,更串联河北诸族议事半日后,更是怒发冲冠,咆哮道:
“好个李希宗,昨日犹巧言令色,今日竟暗通奸党。早知如此,便不当许此姻好!”
骂完之后,更是猛地拍案而起,转视高澄道:“阿兄,高隆之公然笼络世族,分明欲结党构乱。请速调亲兵,围捕四贵及河北诸族,一并治此首鼠两端之辈!”
听罢高洋所言,段韶亦紧随其后,拱手进言道:“世子,四贵先联宗室外戚,今又勾连河北世族,三方渐成声势。若不早遏,后患无穷。惟请殿下当机立断。”
然则,相较二人之激愤惊怒,高澄却显得很是淡定。
便是听罢二人所请,亦只是摆手笑道:“无妨。世族之性,向来如是,不过欲左右下注,坐观成败耳。且姑任之。”
高洋闻言,却是急道:“阿兄,事已至此,何犹从容若此?万一彼等果相勾连,世家真倒向四贵,我辈岂非腹背受敌?”
“倒向四贵?”
高澄闻言,却是嗤笑一声,不屑道:“他们倒得起吗?”
段韶蹙眉道::“世子此言何意?河北世族盘根错节,若果与四贵合势,纵我辈手握罪牒,恐亦难轻易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