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闻言,却是缓缓摇头:“汝太高看四贵,亦太低看世族矣。世族者,逐利而生也。彼辈今日肯坐听高隆之喋喋,不过欲待价而沽,多攫些利耳。真欲令其与四贵同心,即借彼十胆,彼尚不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笃定:“况今四贵自救不暇,复能予彼辈何物?”
“究其所与,不过‘特进’、‘仪同三司’之虚号耳。此等名器,世族自刻印信亦可伪为,何须仰四贵鼻息?”
“然吾所予者,乃中书监、尚书仆射、御史中尉,是执朝政之实柄,是令河北世族复归中枢之机。世族纵愚,亦不至于不识孰为膏腴,孰为糟饼。”
第72章 我儿类比大王当年,实有过之。(11)
然则,两人闻言,心中却仍有疑虑,还欲再劝。
高澄却未曾给二人再次开口的机会,当即摆摆手道:“可矣,此事姑止于是。尔等亦不必性急,犬饥,则自返而索食。”
听见高澄这话,两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可望着高澄这般我意已决的样子,最终,亦只得叹息一声,止住话头。
高澄见此,亦不复多言,当即转视前来报信的纥奚舍乐,吩咐道:“纥奚舍乐,汝亟增置逻者,四隅布罗。四贵之第、元氏之宅、河北诸族之院,皆须昼夜稽察。所交之人、所传之书、所遗之物,悉录无遗,毋得纤毫疏漏。”
“唯!”
纥奚舍乐倒是没有任何意见,当即领命,转身疾行而去。
高澄复看向段韶:“阿兄,府中扞卫悉以付卿。密室、庾库、机枢之地,倍加戍守,慎防困兽之搏,更遣死士行刺。”
段韶闻言,顿时几番欲言又止。
然沉吟一瞬,还是躬身领命,转身前去整肃护卫。
最后,他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高洋,温声嘱道:“汝明日再诣李府。毋庸争辩诘难,但申前约,明示吾所许诸族权位,终无改易。顺道省视李氏女,慰其心志,亦俾李府上下知我高氏之诚。可省得?”
高洋听罢此言,心中虽仍有不满,却也知晓轻重,亦只得不情不愿拱手应道:“弟谨识之,明日当往。”
说罢,即转身离去。
而高澄见众人离去,也不再多想,遂再度落座,重拾笔墨,继续修订方略。
仿佛方才的风波,未曾扰他分毫。
.......
而随着此番风波过后,邺城也总算太平了下来。
连续数日,街衢如常,官署各司其职,往来官吏神色平和,不见刀兵相向,亦无当庭对峙。
但唯有少数人知晓,这份平静之下,蕴藏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而河北世家的态度,也果如高澄所料,开始两头周旋,行骑墙之计。
先是于高澄这侧,恭顺地挑选了族中不少旁支子弟送入都督府,或是充作幕僚,或是补入闲散差事。
然后于四贵那边,时常遣人往返司马府、孙府,馈赠土产珍玩,书信往来不绝。
偶有宴饮之会,双方亦会悄然赴约,席间言语暧昧,彼此心照不宣。
四贵见世家态度暧昧,心中亦安定下来,开始愈发频繁地联络元坦、尉景一干人等。
更日夜聚于密室,草拟奏疏,轮番派人驰往晋阳,参奏高澄年少骄横、擅弄权柄、欺凌勋旧宗室。
然则,便在邺城这各方势力皆各怀心思,人人皆想在这场乱局之中保全自身,并博取最大利益之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晋阳王府之内的高欢,亦终于收到了各房势力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报。
彼时,高欢正与娄昭君及麾下几名心腹筹划着西征之事。
正筹划间,忽见盖丰乐匆匆而来,双手捧着一摞封缄严实的信件,躬身呈上。
遂沉声禀报道:“启大王,王纮自邺还晋,言携世子亲笔书信,恳请入见。”
“此外,邺城元氏宗室、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尉景等人,亦接连发来急件,言邺城有大变。”
骤闻此言,厅中探讨声顿时一寂。
众人纷纷转头望向盖丰乐,眼中皆露好奇之色。
娄昭君最先反应过来,微微侧身凑到高欢身侧,低声问道:“事关邺都机密,可屏左右乎?”
高欢指尖轻点案上舆图,沉吟片刻,却是摇了摇头:“不必。皆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无需避讳。”
旋即对盖丰乐沉声吩咐道:“宣王纮入见。”
“唯!”
盖丰乐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王纮走了进来。
王纮甫一进门,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捧着两封信件,朗声道:“仆王纮,参见大王,仆今乃奉世子之命,特呈家书,并奏报邺城近日诸事!”
高欢闻言,当即伸手接过书信,却未曾拆阅,而是递给了身侧的娄昭君,谓其道:“卿先阅之。”
娄昭君见此,亦未曾推辞,径直接过信件拆阅。
见此,高欢方转视王纮,令他起身,旋即语气稍缓:“邺城究竟出了何事,汝且细细禀来。”
王纮应声起身,旋即深吸一口气,将高澄如何平定郑氏之乱,到如何搜集四贵的罪证,以及与四贵的明争暗斗,乃至如何敲打世家之事,尽数道出。
厅中几名心腹听罢,皆是面露惊异之色,忍不住连声赞叹:“世子齿未及冠,而运筹若此,实天授之才也!”
“邺中赖世子镇之,大王西讨,无复内顾之忧矣!”
便是高欢听罢高澄赴邺所行诸事后,面上亦不禁浮现几分愕然,旋即面露笑意,赞道:“某初意其至邺,至少需经营年余方能站稳脚跟,不意其行事竟如此老练果决,不过数月,便已牢牢掌控邺都大局。此竖子,果不复众望。”
案前众心腹闻言,亦纷纷起身拱手道贺:“世子英武,实乃大王之福,大魏之幸也!”
然则,便在众人赞叹之时,一侧正在看信的娄昭君,却是忽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高欢亦为娄昭君笑声吸引,不由好奇问道:“昭君因何发笑?”
娄昭君回神,却是未曾回答。
而是将家书递给他,笑着摇头道:“汝自观之。此竖子在邺城翻覆天地,屠郑氏满门,挫孙腾颜面,搅得阖城不宁。至竟,犹有余暇为二郎作媒。”
高欢闻言,心中亦是好奇更甚,遂伸手接过家书细细观阅。
及阅罢信上所言,也不禁莞尔笑道:“善。李祖妧,赵郡李氏之女,尚堪配二郎。”
“是啊。”
娄昭君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年甫十五,而能具此深沉与权略,知借力以制敌,晓先立而后破。比大王当年,实有过之。”
高欢万没想到,自家老婆夸儿子,竟还带踩自己一脚的,登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但他也懒得和娄昭君计较,只将书信还给她,叮嘱道:“既属儿女姻事,即卿决之。亟谕澄儿为二郎周备隆赫,毋令河北诸族得窥吾高氏之浅深。”
“大王放心,妾身省得。”
娄昭君含笑应下,旋即走到一旁,准备给高澄回信。
第73章 人心沉沦,岂至于斯?(13)
高欢见此,则是转视案上那摞加急奏章,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宗室联名疏展开。
然则,他的目光才扫过开篇几行,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原本舒展的眉头更霎时拧成一团,心中由是升起一股无名火。
但关键时候,他还是强自按捺了性子,一目十行地扫完。
旋即,又拿起孙腾、司马子如等人的奏疏,以及尉景、厍狄干的密折。
及至阅罢所有奏疏,亦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猛地将所有奏章尽数扔在案上,厉声喝骂道:“放肆!岂吾儿乃桀纣之流乎?”
这一声怒喝,恰如惊雷炸响,瞬间惊得几名心腹懵逼不已。
娄昭君亦被高欢这突如其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连忙放下纸笔,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柔声问道:“大王何事动如此雷霆之怒?幸自珍摄。”
高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依旧带着怒火:“汝自观之。观此辈所书何等悖谬之辞?
“诬阿惠骄横跋扈、目无君上,犹且可也;乃至谓其屠戮忠良、意图废立,简直血口喷人!””
娄昭君闻言,不由怔愣了一瞬,旋即忙拿起案上的奏疏,逐一看了起来。
然则,这一看,她原本还因高澄家书而舒展的面容,亦是瞬间沉凝如水。
及至阅罢所有奏疏,黛眉更是蹙成一团。
她将奏疏放回案上,抬眼望向高欢,蹙眉问道:“大王,此中得无别情?澄儿所为,或稍过当,然岂至于斯?惟大王垂鉴。”
高欢闻言,则是登时冷笑一声,怒道:“彼辈腹议,孤宁不知?不过因子惠碍其私图,欲假吾手逐其还晋,使得逞志于邺耳。”
娄昭君闻言,亦顷刻了然众人的用意,眉头由是皱得更紧:“彼数公亦尝从大王起于草棘,号为豪英,今何沦丧至此?身污贪墨,不悛其非,反进谗书,诬我儿以摇视听。真愚悖之尤者也!”
高欢听得娄昭君言彼等为昔日英雄,面色亦总算稍缓些许。
独嘴上仍是冷笑道:“推其本原,无非富贵蚀骨耳,彼等昔固英杰,然则一朝安居邺都,沉溺雕梁酒色、锦衣玉食之中,纵使百炼精钢,亦日渐颓钝矣。”
只是一番话说完,高欢眼中亦不禁掠过一丝落寞。
复徐徐道:“此数老诚昏聩若斯,锐气消磨,已足可惜;今更横阻前路,败坏大局。彼等竟不知吾儿城府机略,犹在吾上乎?”
娄昭君闻言,更一时默然。
她与高欢起于寒微,相守半生,对这群相随定乱的旧部,素来情分深重。
如今眼见故人晚节不保,心中自是惋惜难掩。
然事已至此,她也清楚,邺城局势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儿女情长。
故沉默片刻,她还是敛去感慨,正色进言道:“人心迁改,难可测度。大王勿徒自伤怀。今情势已明,当早定处置之策。”
然高欢闻言,心间却不禁犹疑起来。
盖此上书之人,皆是从龙元勋,功在社稷,他若全然不顾旧情,倾力支持高澄,则势必令晋阳旧部人人自危,寒了天下功臣之心。
可若一味姑息纵容,又势必会挫了高澄的锐气,更失朝野万民之望。
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旧部情分,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父子情深,更是高家百年霸业的根基。
取舍之间,何其艰难?
故而思之再三,他犹是难以抉择,只得看向娄昭君问道:“昭君,你怎么看?”
闻听此言,娄昭君亦不由陷入了挣扎。
然迟疑片刻,她还是直言道:“孙腾之辈贪以蠹国,咎由自取。澄儿虽行过峻切,然皆为我高氏基业。彼等罪证若实,虽十死犹未足赎。”
高欢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又问:“元氏如何?”
娄昭君斟酌少顷,摇头道:“元氏应无大碍。想来不过为澄儿所慑,胆破心悸,故为四贵所挟,但求自保耳。”
高欢轻轻颔首,复再问:“尉景与厍狄干又何如?”
娄昭君顿了顿,语气笃定道:“此二人者,一贪以败类,一庸而守中。殆惧澄儿见逼,又不欲与孙腾之辈合污,故上书以作探试耳。”
高欢听罢,面色犹是复杂不已,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娄昭君察其神色,知他心绪难平,今日也难再议事。
当即出言屏退殿内其余僚属心腹,只留下前来报信的王纮与随侍听用的盖丰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