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见状,也未曾阻止,惟眼中斟酌之色更浓。
及待众人离去,高欢方缓缓抬头,眸中更闪过一丝决绝。
沉声道:“盖丰乐!”
盖丰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仆在。”
高欢深吸口气,一字一顿第嘱咐道:“尔即随王纮赴邺,替孤密察三事:其一,孙腾辈罪状果尽属实否?有无张大构陷之辞?其二,高澄果逼天子、行废立之事否?其三,河北诸族诚伪向背,其情果何如?”
“察得其情,即八百里加急驰报,不得有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令告世子,二郎与李氏婚事,某与王妃已允之。命其全权操办,务使周备。”
“唯!”
盖丰乐与王纮双双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殿。
及娄昭君目送二人背影走远,表情亦不禁复杂起来,盖她心中清楚,高欢虽未言明,却已做出了裁决。
便在这时,高欢忽然长叹一声。
旋即转视娄昭君,怅然问道:“昭君,尚忆信都举义之岁否?”
娄昭君闻言,由是一怔。
转瞬了然高欢言外之意后,亦不禁神色一黯,遂张了张嘴,欲要作答。
然未及她开口,高欢已是自问自答道:“忆昔信都举义,四方豪杰影从,吾等披荆斩棘,起于草莽。当是时也,孙腾罄其家财以实军资,司马子如单骑溃围,远赴乞师,高岳、高隆之更擐甲冒刃,身被数创犹死战不退。诸公意气干云,何其壮哉?”
言罢,高欢不由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金戈铁马、浴血奋战的年代。
“岂料岁月未久,人心沉沦,竟已至斯?”
半晌,方再次呢喃出声,声音众满是落寞.......
第74章 斛律光信至,迁延计再生。(14)
却说晋阳信使策马南行,三天三夜奔腾不休,总算穿越茫茫太行,进入河北平原之时。
邺城之内的高澄,亦总算等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彼时,高澄正与段韶对弈。
黑白二子于枰上纠缠厮杀,恰如邺城如今之局,盘根错节,难分难解。
然则,便在两人将要分出胜负之时,纥奚舍乐忽匆忙而来,瞬间打乱了二人的思路。
纥奚舍乐却不觉有异,兀自大步上前,满脸兴奋地奏道:“启世子,斛律将军遣急骑传讯,三万石军已安然驶过汲郡,大军昼夜兼程,最迟三日,便可抵邺!”
而随着纥奚舍乐话音落下,整个大厅,也霎时为之一寂。
高澄执棋之手顿在半空,眼中浮现几分惊愕。
然惊愕只一顺,他便猛地将棋子掷于枰上,旋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斛律明月,真吾之千里驹也!”
他笑声震天,畅快至极,盖因三万石军粮一到,他在邺城的布局中最重要的一环,军权,也将完成闭环。
有了这些军粮,他便不愁那些禁军不听话。
届时,邺城最后一分变数,亦将尘埃落定。
段韶骤闻此言,复见高澄笑得开怀,亦豁然起身,满脸喜色:“好,三万石军粮到手,禁军之事定矣!”
高洋更是兴奋得直搓手,连连道:“妙哉妙哉,这下看那群老狐狸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便在二人兴奋之时,高澄亦总算收敛了笑声。
遂转视纥奚舍乐,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命京畿诸营将校整肃士卒,清扫仓廪,粮草一至,即刻按名散放。
“唯!”
纥奚舍乐闻言,更是兴奋不已,忙领命而去。
及纥奚舍乐远去,段韶即迫不及待凑上前来,问道:“世子,斛律光将归,可要末将率众接应,以备不虞?”
高洋亦道:“阿兄,那三万石粮,乃吾等树威于三军之基。彼老蠹辈,恐不肯令我安然得之,宜早为之计?”
“这是自然!”
高澄闻言,亦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粮草与旁的东西不同,乃是他真正立足的根基。
他可以容忍四贵串联世家,宗室,勋贵,唯独这三万石粮草,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而两人见高澄应下,亦是瞬间兴奋起来,就要继续请缨。
然则,二人未及开口,便见高澄已主动招手,示意他们附耳过去。
两人见状,忙是更凑近了一些。
及听罢高澄的耳语,二人表情亦不禁霎时兴奋起来,当即连连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
高澄见此,遂展颜一笑,谓二人道:“如此,汝二人自去罢。”
二人闻声,亦不复多言,当即满脸兴奋地起身领命离去。
少顷,厅中便只剩下高澄一人,他由是慵懒地靠回榻上,嘴角不自觉勾起一口弧度。
......
都督府的喜讯尚未传遍,司马子如府邸密室之内,已然阴云密布。
四贵正围坐案前,望着桌上的密信,皆是面色凝重。
这十数日来,他们虽多方奔走,联络元氏宗室与晋阳旧勋不断上书,可高欢那边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
既无明旨申斥他们贪墨,亦无诏命召高澄回晋阳。
这般暧昧不明的态度,恰如无形枷锁,令四人日夜难安,坐立不宁。
及今日又得知斛律光押运的三万石军粮已过汲郡,不日便将至邺,心中更是不安,遂再次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四人枯坐良久,堂内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半晌,终是孙腾率先打破沉寂,抬目环视三人,缓缓开口问道:“今粮车将临,诸君试言之,此事......吾等当何以应之?”
随着孙腾开口,余下三人亦再无顾忌。
高隆之随之表态道:“粮一入邺,饥馁三月之禁军必归心于高澄。吾等累年所营之势,顷刻尽付东流矣,故某以为,此事断不可容。”
高岳捻着颌下长须,神色审慎,摇头叹道:“理固如是。然仅凭吾等府中数百私兵,欲当斛律光麾下八百精骑,谈何容易?”
孙腾眉头紧锁,沉声道:“力抗于途,诚为下策;然束手待毙,尤是死途。岂可坐视黄口小儿坐稳邺城,日后逐一清算吾辈乎?”
高隆之面露焦躁:“战不可,守亦不可,进退皆陷死地,岂吾等竟无计可施耶?”
四人焦躁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端坐主位的司马子如。
盖此人智计最深,往日诸多危局,皆是由他斡旋化解。
而司马子如迎上三人问询的眼神,则是抿了抿唇,旋即,缓缓出言道:“以某度之,惟事分内外,双管齐下,或可周旋一二。”
三人闻言,精神一振,齐齐倾身:“愿闻子如良策!”
司马子如伸出一指,徐徐言道:“其一,再遣使赴河北诸世家。此前我等已许中枢要职,今日当益加其码。”
高岳微微颔首,然转瞬又生疑虑:“世家皆老谋深算之辈。盖我辈前所许者,久未克践,已令其不惬。纵今加码,岂易动其心乎?”
“无需求彼归心。”
司马子如摇摇头,解释道:“但使彼犹观望,不遽倒向高澄,即于我有益。能延一日,则多一分转机。”
三人闻言,不由沉吟片刻,遂齐齐颔首。
复又问:“其二云何?”
司马子如闻言,亦不卖关子,直言道:“这其二嘛,自是阻其粮草。”
三人齐齐问道:“何以阻之?”
司马子如语气渐趋阴寒:“先遣精干之士,驰赴汲郡至邺城沿途要隘。掘断土路,焚毁河桥,稽迟粮车行日。再传檄沿途关戍守将,假盘查奸细为名,刻意留难。同时选募死士,潜至粮队左右,伺隙纵火焚粮。”
孙腾恍然:“原是迁延之计,然仅能迟数日,可能转势耶?”
“自然。”
司马子如嘴角勾起一抹阴翳,徐徐道:“今禁军乏粮三月,人心已离。我等但能阻粮于外数日,复遣人往京畿大营播言,谓高澄无粮,或粮已毁,则大营必生哗变。”
“届时,我辈乘势而起,补粮颁饷,孰谓不可旋乾转坤?”
听罢司马子如所有谋划,三人悬着的心也总算稍稍落地。
高隆之松了口气,颔首道:“原子如早已算无遗策。如此,此计诚可行也。”
余下二人闻此,亦再无异议。
司马子如见三人不再反驳,便也不再废话,当即开始划分差事。
待差事划分完毕,四人亦立刻分头奔走。
未几,邺城内外,便再次暗流涌动起来。
无数眼线、死士悄然奔赴汲郡至邺沿途要道与河北诸族府邸。
同时,亦有无数的眼线,自四贵与诸族府邸奔赴都督府。
第75章 高澄竖子,此番必毙。(15)
时间来到日暮时分,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径直踏入高澄的书房。
此二人,正是外出查探消息的段韶与高洋。
此刻,两人虽风尘未洗,眉宇间却难掩喜色。
进门后,段韶率先朝主位上的高澄拱手禀报道:“世子果算无遗策。暗线适才传报,言四贵今日果分兵两路”
“一赴河北诸族府邸,复许重利以结之;另一路由其心腹统领,尽出邺城,往汲郡而去,显欲劫我粮车。”
高澄听罢段韶奏禀,面上虽无异色,唇角却是不由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旋即,更冷声笑道:“某尚谓彼等能撑数日,不意竟躁急若此,方见粮车将至,便急急跳踉而出。”
“一群素餐之辈,止此微末之技耳。”
高洋心中本已按捺不住,此刻复听得高澄不屑之语,更是兴奋不已。
由是跨步出列,咧嘴笑道:“阿兄,敌既先发,我辈岂可不动?”
高澄见他这般跃跃欲试的模样,也不废话,当即颔首道:“也罢,敌既入彀,便依计行事。此番,务尽彼四贵可用之势。””
“唯!”
两人闻言,霎时精神大振,齐声应诺后,便欲转身离去。
然未及行动,又听得高澄继续开口道:“另,可布消息于外,谓三日后某将亲赴城南京畿大营,当众验粮颁饷。”
熟料,高澄此言甫出,二人便登时脸色微变。
段韶猛地回头,急声道:“世子欲亲出城?万不可!四贵今已困兽犹斗,倘乘间遣死士行刺,奈何?况乎京畿大营鱼龙混杂,更多四贵旧部,殿下亲往,岂非自投罗网?”
高洋闻此,亦急声劝道:“兄言是也,此太涉险!不若使弟代往放粮,兄坐镇府中即可。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