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谢大王!谢世子!”
而四人听罢,亦非但不觉受辱,反倒连连叩头,感恩不止。
同时,殿外甲士也随之入内,几下扒去四人朝服冠冕,将四人搀扶起来,押解着退出崇光殿。
第93章 此高氏父子联手施为也。(求首订)
而满朝文武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心底亦是唏嘘不已。
曾几何时,这四人还是邺都不可撼动的四座大山?
但如今,山塌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比山更厚,更重的天.......
及高澄目送四人远去,亦不禁沉默了一瞬。
然只一瞬,便又回身,向御座上的元善见深深一揖,奏禀道:“陛下,四贵虽已处分,然其所遗台省要职却不可久悬。臣请陛下允臣三日,拟具补缺人员,以呈御览。”
元善见闻言,自然明白高澄这是要将人事任免权也尽数掌控在手。
他纵不甘,亦只得点头应允:“准奏,世子可自为之。”
高澄闻言,立时躬身道:“陛下圣明。”
百官见状,亦齐齐躬身,山呼:“陛下圣明!”
可惜,呼声虽震殿,却听不出几分真心。
元善见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懒得继续废话,当即摆手:“诸卿平身。诸事既毕,今日大朝,姑止于此。自明日起,各归其位,各修其职,退朝!”
言罢,即起身拂袖而去。
内侍唱喏之声响起,百官依次出殿。
百官目送天子离去,却是未曾散朝,而是纷纷朝高澄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出言恭贺。
“世子英断,朝野咸服!”
“今日之事,实乃大魏中兴之兆!”
“世子日后但有差遣,下官必效犬马之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高澄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众人周旋几句,便拱手推辞道:“感诸公厚意。然今尚有要务未竟,请各归第,容日后再叙。”
百官颔首,齐声道:“如此,我等恭送世子。”
高澄再次颔首,不复多言,遂径直携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与陈元康、杨愔、翟嵩一道出了崇光殿。
满殿文武见此,亦各自散去,归省其职。
......
而随着大朝会彻底结束,崇光殿上的风波,也迅速传遍了邺城的每一个角落。
邺都城内,各处宅邸、驿馆、商号,几乎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诸多勋贵与各镇边将留在邺城的眼线,初闻四贵被判族诛之时,皆是心头一紧。
暗自惊惧这位少年世子手段狠绝,莫非要将从龙旧臣一扫而空?
及待消息传至后半段,听闻陈元康携高欢手教至殿,改判四贵免族诛、黜为庶民,众人方才齐齐松了紧绷的心弦。
“大王终究是念旧的。”
这是所有人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随后,各家驿舍便纷纷忙碌起来,快马一匹接一匹驰出城门,奔赴晋阳、怀朔、云中、河南各地送信。
信上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大王亲颁王教保四贵全族,世子亦从之”、“大王念旧,勋旧可安,明公勿忧”云云。
一时之间,邺城南门外尘土飞扬,驿骑络绎不绝,竟比往日市集还要热闹几分。
相较之下,河北世家的心思,则要复杂得多。
赵郡李氏府中,李希宗听完家宰李默绘声绘色地转述朝会详情后,端坐榻上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缓缓问道:“四贵.......果得免死,全族无恙乎?”
李默点点头,沉声道:“然,大王亲颁王教,世子亦当庭附议,至尊更全无半分疑虑。”
及听得李默再次确定,李希宗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旋即,面上由是浮现几分庆幸与忌惮。
庆幸的是,高欢终究还是念着旧,这天下终究还是讲些人情世故,不至于真如高澄那般翻脸无情。
而忌惮的,则是高氏父子一者唱红脸,一者唱白脸的阴毒手段。
他活了四十多年,历经无数阴谋诡计,自然看得明白,今日这场这一逼一纵的大戏,乃是高氏父子联手施为之局。
一个族诛的恐吓,一份在最后关头,才冒出来的王教,两两相合,一番连消带打,不仅让高欢得了念旧仁厚之名,高澄得了肃贪揽政之实,更令晋阳勋贵得了心安,大魏国库得了钱粮。
可谓是里子面子全叫高氏父子占全了。
“好手段啊.......果真好手段!”
心念电转间,李希宗不由呢喃了一声。
旋即转视李默,吩咐道:“汝速传语诸家,言世子所索田丁,须急为措办,勿存侥幸,更勿稽迟。”
李默闻言,登时一愣,不解道:“此是何故,世子既已许诸家分三年输纳,何故急迫?”
“三年分期?”
李希宗闻言,却是冷笑一声道:“高澄固许之。然以彼之为人,若吾辈果待三年而毕输,彼必更施苛求,啖我血肉。尔岂真谓其为善者?所谓三年之期,犹易斩首为凌迟耳。”
李默仍是不解:“家主此言何谓也?”
李希宗不愿多做细解,只淡淡道:“汝且姑待之。高澄所图,岂止三万顷田、十万丁口?彼欲尽夺世家百世之基。今输三城,明输五城,世家纵稍有资财,亦终有罄尽之日。”
李默愕然问:“然则诸家何故从之?”
李希宗嗤笑一声:“不从奈何?效永嘉南渡,依江左侨姓?抑西投关陇?汝以为宇文黑獭、萧菩萨,又岂易与者?”
李默闻言,顿时悚然一惊,赶忙低头:“仆悟矣,即往传命。”
李希宗点点头,亦不复多言,只摆摆手示意他速去。
待李默退下后,便剩下他一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中。
他抬眼,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便在邺都各方人心动荡之际。
高澄与高洋,陈元康等人,亦回到了都督府内,联合将今日之事复盘了一遍。
待确信四贵已翻不起什么风浪,邺都大局已定后,高澄方屏退了左右,只留陈元康一人对坐。
旋即,高澄也不废话,率先开口问道:“先生,今朝事既竣。父王遣三君来邺,岂专为传教赦罪乎?抑别有教旨?”
陈元康闻此,也不隐瞒,直言道:“世子明见。大王确有数语,属臣俟邺中事定,乃得转陈。”
高澄闻言,心中顿时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旋即笑问道:“然则先生今犹未欲言耶?”
第94章 心腹之患,非止邺城,更在晋阳!(求首订)
陈元康微微一笑,亦不再隐瞒,开始徐徐转述高欢叮嘱:
“大王令臣告世子言:廓清朝纲,固为善政;然施为当有弛张,不可过峻。”
“晋阳旧勋、河北门阀,皆宜稍存余裕,毋使群情激荡,致生反噬。盖过刚则折,过急则乱也。”
言及此,陈元康不由顿了顿。
旋即,又补充道,“此外,大王尚言,臣与杨令史、翟参军三人之来邺,一则以佐世子厘务,一则以纾缓势,防邺下之或有他变。”
陈元康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十分直白。
三人明着是辅佐,实则也有“踩刹车”的职能,免得高澄手段太烈,把局面搞崩。
高澄闻此,亦不禁莞尔。
老爹这点心思,他岂能不知?
不过,他也没打算把所有人都逼反。
于是,他当即十分顺从地颔首笑道:“大王之虑,诚为深远,澄敢不钦承。新政欲图久远,固不可专恃严酷。”
“今有三君在侧,实澄之幸也。自今而后,愿与诸公共安邺都。”
陈元康闻言,眼中亦不禁掠过一丝赞许,遂拱手道:“世子胸襟开阔,臣等自当竭尽所能辅佐。”
高澄点点头,正欲继续开口。
然便在这时,陈元康的表情却是忽然严肃起来,续言道:“此外,大王更有教言,命臣必达于世子。”
“哦?”
高澄见他突然变脸,亦是有些愕然,但还是沉声问道:“敢问阿父尚有何教谕?”
陈元康正色道:“大王谓:邺城四贵,特小鲜耳,肘腋之患,犹在后也。”
高澄又是一怔,蹙眉问:“此言何解?”
陈元康目光直视高澄,缓缓剖析道:“盖世子欲新政之行,恐当预为防于侯景、刘贵、窦泰、段荣、彭乐、薛孤延、张保洛之属。或笼络以安之,或制衡以牵之,要在设法羁縻。盖彼皆拥重兵,坐镇一方,非孙腾等邺中诸子可同日语也。”
此言甫出,厅中气氛亦骤然冷了几分。
高澄脸上的笑意,亦一点点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凝重。
盖陈元康所言,正是他心中所忧心。
他亦十分清楚,四贵倒台,对他而言,只是个开始。
四贵盘踞邺都,看似气焰熏天,然说到底不过是依傍霸府而生的蠹虫,手中无兵、麾下无众,只要拿住罪证,弹指可除。
但侯景,刘贵,窦泰,段荣等人不一样。
他们是真正的一方军头,每个人手下,都掌控着几万大军。
尤其是侯景和刘贵这两人,更是非同寻常。
其中侯景自不必多说,乃是东魏军中除高欢外最强大的军头,手握精兵数万。
除此之外,整个河南十三州之地,更尽为其私产。
其名义上归附晋阳,实则自成一系,素来只服高欢一人,每每视他这个少年世子如无物。
故而,高澄毫不怀疑,倘若新政当真触及河南豪强利益,候景必然会掣肘拆台,且其手段,只会比四贵更为酷烈。
至于刘贵,此人在史书上的名头,或许不如侯景这个宇宙大将军响亮。
但在当下的东魏,此人便是当之无愧,毫无争议的勋贵第一人。
盖此人不但是高王的布衣故交,更是高欢起家的引路人。
当年高欢能得尔朱荣赏识,便是因他的举荐。
后来高欢能从尔朱荣手里骗走二十万六镇降户,攒下第一份家底,也是因他从中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