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若单论在北镇勋贵之中的人望与在晋阳霸府之中的根基,满朝文武,无一人能出其右。
此二人,一内一外,一文一武,乃真正的霸府基石。
四贵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因此,高澄哪怕是有高欢全力支持,想要安稳的将他的新政推行下去,这两个人,也是他绝对绕不过去的两道大山。
至于余下窦泰、段荣、彭乐、薛孤延之流,虽亦各有分量,然比起此二人,反倒不足为惧。
高澄心念电转间,只觉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他默然良久,方才缓缓颔首:“大王所虑极是。此辈......确非孙腾之流可比,此事难矣。”
“确实难!”
陈元康轻轻颔首,然转瞬之后,又话锋一转道:“然此事虽艰,未可遽行。今世子初定四贵,邺城鼎沸未息。莫若姑令边镇诸人坐观数日,待其浸渍王教,深信大王念旧之旨,然后徐图,未为晚也。”
高澄闻言,由是一怔。
但下一瞬,便不禁展颜一笑,缓缓颔首道:“先生此言有理,某着相矣。”
陈元康不置可否,唯面上笑意不变。
高澄见此,复稍作沉吟。
旋即,忽地话锋一转道:“某有一疑,愿先生解之。”
陈元康挑眉一笑,遂颔首道:“世子但言无妨。”
高澄亦不饶弯子,直言问道:“盖臣此前乃闻大王方筹西征,既在要时,三君同赴邺都,晋阳幕府得无乏人乎?”
这话听着寻常,内里却是试探。
毕竟,西征是国之大事,晋阳霸府的核心班底向来要随高欢出征。
可现在,高欢却是一下子把陈元康、杨愔、翟嵩三个心腹谋臣都派到邺城来。
这样的举动,纵然是为了制衡他,也实在不合常理。
故高澄此问,便是要探一探老爹的真实用意,探一探西征的虚实,更探一探这三人长留邺城,究竟是辅政,还是监国。
陈元康亦是人精,自然能听懂高澄的言外之意。
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世子无忧。西征之事,大王成算在胸,不借臣等之力。且师行之后,大王必召世子还镇晋阳。”
“故臣等此番前来,既为助世子厘清邺都庶务、厚植新政之基;亦谓异日世子北返,邺中庶政有所承托,免致中辍。”
闻听此言,高澄亦立时了然了高欢的用意。
当即露出笑意,颔首道:“原是如此。阿父......思虑深远。”
说罢,他即抬眼看向陈元康,徐徐道:“自今而后,愿偕先生及杨、翟二君,共植邺城之基,务令坚稳。”
陈元康见他如此通透,亦笑言道:“敢不从命?”
言罢,二人即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却又默契地不再多言。
第95章 唯才是举,岂非断其坦途?
四贵倒了,但高澄对于邺城的清理,才刚刚开始。
时间来到次日,尚书台正堂内,满朝文武早已齐聚于此,文左武右,按阶而坐,次序分明,只待高澄驾临。
便在这时,都督府车驾行至台门前。
未几,高澄一身紫绯公服,腰悬金鱼袋,步履沉稳,大步踏入门中。
随后,陈元康、杨愔、翟嵩、段韶、斛律光、高洋等六人亦随之鱼贯而入。
见七人联袂而来,堂中百官细碎的私语声霎时寂然。
旋即,满堂文武像是排练好了一般,纷纷起身相迎,并齐声见礼道:“参见世子。”
“诸公免礼!”
高澄摆摆手,道了声免礼。
旋即径登主位落座,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不叙寒暄,开门见山道:“诸公,某既承天子诏命,总摄机衡,自今以往,尚书台宜更张庶政。“
“而更张之要,首在澄汰吏治。故今会集诸公,盖为厘定百官职守,诸公可有异议乎?”
听得高澄这般雷厉风行,堂下百官登时面面相觑。
昨日才掀翻了四贵,今日便要定职守、行新政,这等速度,是不是太急了些?
然百官相视一阵,虑及高澄昨日的雷霆手段,又想到四贵如今的下场,也不敢出声辩驳,只得默然颔首。
高澄见此,亦不复多言,当即转头看向陈元康道:“陈公,诸公既无异辞,可宣敕。”
陈元康闻言,当即点头应下,旋即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朗声宣授官秩。
“陈元康,授尚书左丞,掌机要文书,参决庶务,凡台省章奏、政令草拟,悉以关决。”
“杨愔,授吏部郎中,主持选官铨叙,掌考课、任免、迁转诸事。”
“翟嵩,暂领御史中尉,掌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凡贪墨渎职、违制败度者,皆得举发。”
“段韶,领左右京畿卫将军,掌禁军宿卫,都督府亲卫与宫禁戍卫并归节度。”
“斛律光,掌邺中防务,兼督京畿营练军事,士卒甲仗、城防戍守,悉以委之。”
“高洋,进位侍中,于门下省听用,参议朝政,兼掌诸司文书覆审。”
“祖珽,进中书郎中;高季通,进都督府长史;张亮,进.......”
“......”
陈元康每念一人,对应者便出列躬身领命,应答之声在空旷的大堂中回响。
很快,十数道任命即宣读完毕。
而堂下百官听着这一道道人事任命,心情亦是复杂不已。
盖因这几道任命,几乎是把台省机要与邺城军权全都彻底收拢到了高澄手里。
自此之后,邺都权柄,旁人只怕再难插手。
高澄对于百官的表情,则视若无睹。
待听得陈元康已将自己人的任命宣读完毕,遂取出第二卷帛书,谓世家阵营的官员缓言道:“河北诸族,输诚已久,其子弟才俊,亦当量才补用。”
言罢,即宣读道:“今赵郡李氏,希宗之侄公绪,精于会计,即日除户部度支郎中;博陵崔氏,楷之子瞻,娴于考课,授吏部考功员外郎。”
“另,崔暹、崔季舒、崔昂、卢元、李稚廉、李广、赵起、魏收等诸家子弟,亦各补六部要职。至若诸族其余子弟,则分补诸曹文属,悉由吏部覈其才器,以定迁转之序。”
闻听高澄此言,堂中世家出身的官员先是一愣。
然只一瞬,便登时欣喜不已,恨不得即刻归家,向族中尊老报上这个好消息。
盖无数真金白银砸进去,而今终是生根发芽,得偿所愿,他们如何能不喜?
而相较世家官员,其他派系的官吏,却是暗自皱眉。
他们原以为高澄所谓的整饬吏治,是要拔擢寒士,或是恩荫勋贵之后。
却不料,反倒先把世家子弟尽数安插进了要害位置。
故而,便是心中顾忌高澄手段狠辣。
亦有老臣按捺不住,出列奏道:“世子,度支郎中,乃掌天下财赋出入,考功员外郎,更掌百官殿最,此皆系朝中要职。诸家子弟初入台省,未历事任,骤居此位,恐难服众。”
“故臣愚见,不若姑署摄事,俟其施政有验,然后真授,庶为允当。”
然高澄闻之,却是果断摇头道:“不必。彼既举族归诚,当示以腹心,授以实职。若复议虚摄,迁延观望,反失其望。至于其才与不才,后来考课自见。贤者留之,不肖者退之,但秉公以驭,何患之有?”
那老臣闻言,不由一怔。
但见高澄主意已定,终究还是不敢再谏,只得叹了口气,缓缓退回班列之中。
而高澄见无人再开口,也不废话,当即直入正题道:“今职守既立,当议新政。今日颁行三令,诸君且听之。”
闻听此言,堂中气氛亦登时随之一紧,人人都知道,正题要来了。
高澄见此,亦不绕弯子,直言道:“其一,罢年格之制,改铨选之法。自今以往,选官任吏,不问门资,不限年劳,但取才学、政绩、操守三者。贤者登进,不肖者斥退。”
“另,吏部同增考功司,专掌百官殿最,务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之弊渐次革除。”
“什么?”
骤闻高澄此言,堂下百官登时哗然,面色愕然不已。
年格选官之制,行于北魏数十年,不问贤愚,只按年资循序升迁,早已是官场铁律。
若是这般废去,岂不是断了他们坐享高官的坦途?
霎时间,文官班列中,几名出身崔、卢、王、郑旁支的郎官便欲出列争辩。
然未及有所动作,便被身旁族中长辈狠狠拽住了衣袖。
盖昨日四贵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谁也不愿做这第一个触怒高澄的出头鸟。
但即便如此,众人眼底的震惊与抵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唯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低级官吏,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又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表露分毫。
高澄对此,则依旧视若无睹。
语毕,即转向杨愔,嘱咐道:“杨郎中,限以半月,草具考课条格,呈吾览之。”
杨愔闻言,赶忙定住心神,拱手道:“臣领命。”
高澄微微点头,似是全然没看见阶下的骚动,又转视斛律光,道出第二道政令:
“其二,试府兵之制。即日于京畿诸营,简择一营之众,按丁给田百亩。内二十亩为永业,听其世守,不得鬻卖;余八十亩为口分,丁没则收。授田之家,耕则力农,隙则讲武,有事则赴敌。悉免杂役,租调减半。”
“轰~”
随着高澄第二道诏令下达,武将班列亦登时炸开了锅。
第96章 尔等能缓,天下不能缓!(求订阅)
鲜卑勋贵出身的将校,个个面露震惊之色,几疑听错。
盖部曲私兵,乃是北镇武人立身之本,兵随将走,兵将一体,自六镇起兵以来便是如此。
如今要给士卒授田,兵籍归于朝廷,那将来这些兵卒,还认不认主将,还听不听号令?
几名老将眉头更霎时拧成了疙瘩,心中挣扎不已,想要出言反对,又惧高澄余威。
这哪里是授田,这是挖他们的根啊!
而斛律光闻言,则是没有任何犹豫,便抱拳道:“末将遵命,日内便拣选士卒,丈量田亩,半月内便可开耕。”
只是,随着斛律光应下,武将班列中亦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是一个鲜卑老将,他重重哼了一声,旋即蓦地起身,瓮声反对道:“世子,末将以为,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应知会大王一声为好,世子以为呢?”
但他话音未落,一侧陈元康便面无表情道:“某赴邺之前,大王曾有过交代,邺中诸事,悉由世子专决。”
高澄闻言,亦是面无表情道:“大王西征在即,这点小事,便不必劳烦大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