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陈元康与高澄连续出言驳斥,那老将面色顿时更为难看。
然见自己势单力薄,最终也只得再冷哼一声,满脸愤愤地重新坐了回去。
高澄见此,也懒得与他废话,当即抬眼扫过众人,问道:“诸位,可还有谁对此有异议?”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澄见此,也懒得多纠缠,当即缓缓开口道:“既然没人有意见,那就说第三道政令。”
“其三,清查亏空,补发欠饷。即日起,对京畿诸营过去三年为孙腾等辈克扣之军饷粮秣,进行造册清查,并于十日内,补发完毕。”
“此外,自下月起,全军粮饷,概由尚书台度支曹按名册直发各营,并由各营主将当面散给士卒,按月具结,季终核验。”
“任何勋贵私府、有司衙署,不得从中转手中截留。敢有克扣升斗、私取半文者,以贪墨军资论,斩。”
而随着高澄最后一个“斩”字落定,堂中亦彻底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半晌,方才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
武将们再也按捺不住,彼此交换眼色,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愠怒。
军饷过手截留,乃是军中公开的秘密,上至四贵,下至队主,谁不沾些油水?
可现在,高澄竟然要直接省掉这一道程序,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甚至就连文官们,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政令惊得不轻。
毕竟,相比授田,试行府兵,对于大多数中高层将领来说,军饷才是真正的肥肉,多少勋贵世家,都在靠着这口子吸血呢。
结果,高澄竟要直接堵死这条路,这是要把邺城中上层都得罪个遍吗?
念及此,众人目光不由齐刷刷投向高澄,想看看这位少年世子究竟是认真的?
还是一时气盛,口出狂言?
而高澄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亦不由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旋即,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诸君尚有异议?”
而这一次,众人没再沉默。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臣应声而起,躬身拱手道:“世子容禀。年格选官之制行之已久,一直以来,朝野皆相安无事,若骤而废之,恐致官吏惶惶,政务壅滞。还请世子三思。”
“至于府兵之制、军饷直发,亦皆系军国重事,何不缓图之,先议其详,再颁行不迟?”
这老臣姓封,出自渤海封氏,也算河北名门,资历甚老。
他自忖身份足够,说话也留着分寸,只说“缓图”,不敢直言反对。
而随着他出声反对,也陆陆续续有一些老臣起身附议。
然高澄闻言,却只是不咸不淡道:“封郎官之意,盖孙腾等辈克扣军饷、卖官鬻爵之时,朝野也‘相安’得很?盖士卒三月无粮、百姓流离失所之时,天下也‘相安’得很?”
那老臣被高澄呛得脸色一白,忙道:“臣非此意,臣是说.......”
“不必说了。”
高澄抬手打断道:“今天下积弊已久,若再缓下去,士卒便要哗变,百姓便要造反了。”
“诸君安坐高堂,自然觉得‘缓图’甚好,可城外那些饿肚子的兵卒、没田种的百姓,缓得起么?”
言罢,他也懒得继续废话,一锤定音道:“此三道政令,各司当即刻颁行。有异议者,可至尚书左丞处陈述原委,倘若真有道理,本世子自当虚心纳谏。”
“反之,若有人只为一己私利,边阳奉阴违、暗中阻挠,那想必诸位也听过翟中尉的大名。总之一句话,谁要是觉得自己比四贵面子还大,大可试一试。”
说罢,高澄便起身拂袖,当先转入后堂。
高洋,段韶,斛律光,陈元康,杨愔等人见此,也起身跟上。
少顷,堂中便只余下满堂文武。
满堂文武面面相觑一阵,也只得起身次第而出。
只是,早先还满是期待的文官,此刻却是个个面色凝重,至于武将行列里,更是压抑着一股沉郁的火气。
......
而随着百官散去,高澄新政的三道政令,亦瞬间传遍了邺城。
当日午后,邺城西市旁一处不起眼的酒肆阁楼之上,七八名晋阳系偏将围坐一桌,案上酒菜摆得满满,却没人有心思动筷。
“今日这三道政令,你们都听见了。”
半晌,一名面带刀疤的将领方缓缓开口道:“军饷直发士卒,不经咱们之手。往后营中杂用、亲兵贴补,从何处出?总不能真让咱们自掏私囊罢?”
其余人闻言,亦纷纷开始出言附和。
“不单是军饷的事,还有授田那一条,听着是给士卒好处,可朝廷账面上有多少官田,你我都有数。况且,授了田的兵,还是咱们的兵吗?依我看啊,那位世子,迟早要刮到咱们头上.......”
“还有停年格,更是荒唐,某大字不识一箩筐,子侄们也没几个读书读出学问的,考个屁的才学,世子此举,明摆着是要打压勋贵子弟,抬举那些酸儒。”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尽是不满。
有人叹道:“世子年少英锐,哪知底下办事的难处?往常粮秣转运、押送清点、入营分发,哪一样不要人手,哪一样没有损耗?往日这些花销,都从过手的饷银里挪借便了。如今直发各营,难道叫士卒自己扛粮入城?”
亦有人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谁敢当面去问世子?孙太保、司马仆射那般人物,都说倒就倒了。咱们这几颗脑袋,还能比四贵硬?”
而随着这话出口,众人亦不由沉默下来。
盖四贵的前车之鉴就在昨日,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可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油水被斩断、手里的兵权被稀释,又委实肉疼。
半晌,刀疤将领方继续开口道:“既然明着顶不行,那就暗地里缓一缓吧。”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齐齐侧过头来,询问道:“如何缓?”
疤脸将领抿了抿唇,摇头道:“某听说,诸位大将军府上,也炸了锅。且先看看尉太保,厍狄公他们如何动作吧。他们若出头,咱们再跟上不迟。”
众人闻言,由是一怔,但沉默片刻,亦皆是微微颔首。
毕竟这火,确实合该让勋贵们先烧,他们这些做将校的,犯不着打头阵。
何况,他们便是想打头阵,也没那个能力。
第97章 新政阻力初显。
与此同时,邺城北面,尉景府邸后堂。
尉景与厍狄干亦正对坐案前,面色阴沉地望着案上抄录的政令条文。
厍狄干本就是急性子,憋了半日,终是按捺不住。
一掌拍在案上,瓮声道:“姊夫,我等鲜卑勋贵,立身之本就是帐下部曲。那些兵卒跟着咱们十几年,种咱们的田,打咱们的仗,生死皆系于主家。
“可如今世子要给他们分田授地,明摆着是要从咱们手里抢人,若真让他干成了,往后谁还肯老老实实给咱们当部曲?”
“此事,你还需尽快拿个主意才行。”
尉景闻言,则是有些烦躁道:“这些事情,某何尝不知,可急有什么用?”
“世子的政令,句句打着富国强兵的旗号,站在道理之巅。你敢当面反对,便是与朝廷作对,与全军士卒作对。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难道就干看着?”
厍狄干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急道:“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咱们手里的部曲就得散个干净,还有那军饷直发,连底下将校的油水都给断了,将来谁还肯替咱们说话?”
而随着厍狄干此言一出,尉景心中,也总算有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自是不能干看着,不过,咱们也不能明着反对世子的政令。”
厍狄干不解道:“不明着反对,那怎么办,难道要找大王评理吗?”
尉景闻言,确实摇了摇头,旋即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厍狄干见他都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要故弄玄虚,心中更是不满,但他自己想不到办法,也只得凑过去。
然则,只待听罢尉景耳语,厍狄干便登时眼睛一亮,拍腿道:“好计,这话散出去,世子总得有个说法。咱们在后面看着,半分干系也无!”
“汝晓得便好。”
尉景点点头,旋即直起身子,叮嘱道,“此事,需做得隐秘些,别叫人拿住把柄。”
“你我只作不知,全当底下人胡言乱语。真闹起来,咱们还能出面当和事佬,两边都落好。”
厍狄干连连点头:“姊夫高明!某这就去安排!”
言罢,即起身离去。
而尉景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眼中却没多少笑意。
他毕竟不是厍狄干这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自是十分清楚,现在这个时候,高澄锋芒正盛,任何计策,都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而相较各方势力的躁动,世家对于此事的反应,则是要直接的得多。
诸家主事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立即找上了李希宗,希望他能出面,试探一下高澄。
对此,李希宗也未曾拒绝。
毕竟,他其实也想知道,高澄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
于是,待日暮时分,高澄自尚书台归来之后,他便径直来到了都督府,面见高澄。
高澄自然知道他的来意,引他至正厅落座后,也不卖关子。
直言问道:“世叔今日,也是因某今日颁布那三道政令之由吧?”
李希宗见他这般开门见山,也不隐瞒,当即点头道:“不错,世子今日所颁三道政令,老夫已悉数闻之。”
“其中军饷直发之法之事,乃是利国利民之策,老夫不敢妄议。然停年格与授田二事,老夫却是心有疑虑,故特来请教。”
高澄闻言,心中顿时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世叔有话,但讲无妨。”
李希宗闻此,不由斟酌了一下措辞。
及组织好词句,方缓缓道:“授田养兵,古之良制,此理老夫岂会不知?”
“只是授田需田,世子前番所索三万顷良田,虽许分期三年输纳,然诸家尚未尽数交割,世子如今便要给士卒授田,不知田从何来?”
“此外,世子若尽取诸家所退之田,老夫自无话可说;可日后府兵推广,所需田亩日增,世子又当从何处取给,总不能次次都向河北诸族伸手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废停年格一事......诸家子弟如今甫入朝堂,若骤失旧例,只怕人心难免浮动啊。世子何不稍缓时日,徐徐图之?”
高澄听罢李希宗所言,则忍俊不禁道:“世叔把某看成什么人了,难不成某是专刮世族的酷吏?”
然李希宗却是不语,只静静望着高澄,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高澄见他这般模样,亦不禁扯了扯嘴角。
然沉吟片刻,他语气还是平和下来,徐徐解释道:“世叔且安心,盖府兵授田之事,首批试行不过一营之众,千余人耳,所需田亩,亦不过千顷。前番诸家所献第一批田亩,已然足够。”
“至于日后推广,亦无须忧心,途径多矣。”
“其一,括隐田、清浮户,各镇军头隐占的田产、私匿的人户,清查出来,皆可充用。其二,邺城周边官田、屯田、无主荒地,不计其数,稍加整饬,便可授给士卒。其三,日后开疆拓土,所获敌国田土,亦足敷用。”
“总之,世叔但放宽心,某还不至于把河北诸家刮得一干二净。毕竟真逼反了你们,于某亦无甚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