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就是看着贺拔仁的面子才跟着上书。
如今世子摆明了要拉拢荆襄系,他们自然犯不着跟着贺拔仁一条道走到黑。
毕竟,要是真和世子闹僵了,贺拔仁或许还能靠家族余荫混日子,他们可就真的前程尽毁了。
大帐里一时死寂,先前喊着要去讨说法的人,个个都闭了嘴。
贺拔仁站在原地,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最终却只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席上。
他知道,自己输了。
彻彻底底,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高澄根本不屑于跟他硬碰硬,只轻轻一招,便抽走了他所有的依仗。
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连眼下这闲职都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被扣个聚众闹事的罪名。
念及此,他亦不得不妥协,声音沙哑地对众人摆了摆手道:“行了,都散了吧,敕令已下,照办就是。往后......都各自安分些,别再惹事了。”
众人闻言,顿时如蒙大赦,纷纷拱手告退,走得一个比一个快。
很快,偌大的中军帐,便只剩贺拔仁一人。
他望着案上那卷冰冷的敕令,只觉得浑身发寒,半晌都没动弹一下。
而另一边,高澄自然不知道贺拔仁的内心想法。
因为现在,他正在忙着筹备高洋与李祖妧的婚事。
是的,高洋与李祖妧,要大婚了。
这些日子,高澄虽然一直在忙着新政的事情,但对于世家的笼络,也未曾落下。
毕竟,这桩婚事可不仅仅只是一桩简单的儿女联姻,更是高澄与河北世家正式结盟的政治信号。
更何况,世家现在还是他高澄的钱袋子。
就算是看在世家逐渐交付出来的那三万顷田,十万户丁的份上,他也必须重视起来。
因此,新政的事情一结束,他便一头扎进了婚事的筹备之中。
不禁逐条核验婚仪条目,更是连席次安排都亲自过了一遍。
这日傍晚,高澄刚从都督府回来,便让人把高洋叫了过来。
旋即,随手扔过去一卷衣样,淡淡道:“看看,婚服的样式,礼部那边送过来的,你若没意见,便让尚衣局照做。”
高洋接住衣样展开,看着上面绣满云纹的大红礼服,顿时皱起了脸,一脸嫌弃道:“这劳什子样衣,花里胡哨的?穿在身上连刀都拔不出,结个婚怎的比披甲上阵还累赘?”
“少废话。”
高澄没好气道:“你娶的是赵郡李氏女儿,不是抢压寨夫人。婚礼仪仗、婚服规制,都得按制度来。你若敢穿一身戎装去迎亲,李希宗能拿着拐杖把你打出来,到时候别指望某替你赔礼。”
高洋闻言,顿时撇了撇嘴,嘀嘀咕咕道:“娶个亲而已,怎的这般麻烦......”
但他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衣样收了起来。
毕竟,他对李祖妧还是很满意的,只是素来不爱表露,嘴上总装得满不在乎。
而高澄瞧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也是忍不住暗笑。
但嘴上还是一本正经地告诫道:“别觉得麻烦。这桩婚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李氏带头归顺,咱们就得给足他们体面。你这婚事办得越风光,河北诸家就越安心,日后推行新政,阻力便越小。”
高洋听高澄说起正事,倒也没再表露什么情绪。
当即点点头,收起了嬉皮笑脸,应和道:“行某知道了,阿兄放心,大婚那日,某定然规规矩矩的,绝不给你惹事。”
“这还差不多。”
高澄颔首,又嘱咐道:“这几日你就不必去门下省上值了,多去礼部熟悉熟悉婚礼仪程,别到时候叫人看了笑话。”
“知道了!”
高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知道,也不再废话,当即拿着样衣,回去试穿。
高澄送走他后,则是又对了一遍婚仪的流程和宾客的名单。
直到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之后,便唤来纥奚舍乐,命其将请帖送了出去。
而随着一封封请帖自都督府散出去之后,整个邺城,也开始忙碌起来。
无数的官员勋贵,开始搜罗各种好东西,准备用作高洋与李祖妧的贺仪。
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更是相继遣人送来添妆礼。
而这其中,又以崔氏为甚。
崔氏家宰亲自登门,除了奉上铜镜、玉璧、绢帛等常规贺仪之外,更额外附了五百顷田契作为贺仪。
看着这么多好东西,别说其他人了,就连高澄,都有些震惊。
毕竟,世家之前答应的三万顷田,乃是“补过”的份额,但这五百顷田,却是额外的人情。
前厅之内,崔氏家宰躬身笑道:“家主命仆转告世子,太原公大婚,崔氏与李氏世代交好,自当略表心意。另外,家主闻世子有意结好荆襄诸将,甚合时宜。以姻亲纽带系住各方人心,日后新政推行,阻力自会少许多。”
而高澄听罢此言,也瞬间了然了崔氏之意,当即颔首笑道:“崔公厚意,澄愧领了。烦请归报崔公,某记下了。”
第112章 高洋大婚。
崔氏家宰见高澄已经明白了崔氏的用意,也不再多言,当即起身告辞。
而高澄在目送崔氏家宰的背影远去后,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崔氏送这五百顷田的用意,他自然看得明白。
名义上是贺喜,实际上,却是在催债。
是的,催债。
昔日他初入邺城时,为笼络河北世家,曾亲口应下李希宗与崔楷的两桩事。
其一,以高洋娶李氏女为妻,宣告高氏与河北世家结盟。
其二,答应李、崔二家各送嫡女入世子后宅,以固盟好。
如今高洋大婚已然落定,这头一桩事,便算是全了。
因此,崔氏今日添这五百顷田,与其说是贺仪,不如说是在提醒他别忘记当日的承诺。
当然,便是没有崔氏的提醒,高澄其实也已经准备给李、崔二家一个交代。
毕竟,自新政推行以来,李、崔二家的确出力不小。
若一味拿捏,反倒寒了人心。
所以,他刚才才会应得那么爽快。
心念电转间,高澄也不再多想,而是起身回到书房,继续盘算起高洋大婚的事宜。
......
如此这般,日子转眼便到了九月廿六,高洋大婚的日子。
一大早,邺都朱明门大街便清了街。
禁军执戈立在道旁,红绸彩幔从都督府门檐一路铺陈到赵郡李氏在邺都的别院。
沿街槐树枝桠上都挂满了朱红彩球,风过处簌簌晃动,映得整条长街都浸在喜气里。
难得的是,天公也十分作美,一碧万顷,连一丝云絮都无。
满城百姓更是早早就扶老携幼挤在街沿,踮着脚往北边望。
不多时,便听得马蹄声隆隆而来。
为首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新郎身着大红云纹婚服,头戴梁冠,腰悬玉带,正是太原公高洋。
他本就生得粗犷,那张在晋阳被鲜卑老卒取笑了十几年的丑脸,此刻套在正经的礼服冠冕里,配上腰间那柄镶玉佩刀,竟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象来。
他身后跟着的,则是由五百精骑组成的迎亲仪仗。
沿途观礼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顿时忍不住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便是太原公?看着倒是.......英武得很。”
“英武是英武,就是长得跟世子不大像啊。”
“你懂个甚,太原公是门下侍中,世子跟前第一等的得力臂膀,本事大着呢,相貌好些差些算什么?”
高洋耳力素来敏锐,这些话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若换作往日在晋阳军营,有人敢当面议他相貌,他早拎着鞭子抽过去了。
但今日他却只是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憋出一丝得体的笑容。
毕竟阿兄说了,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惹事。
况且,今日大喜,他也不想坏了兴头。
与此同时,李氏别院门前,李希宗也早早便率着族中子弟候在阶下。
他身后,十余名穿着崭新锦袍的李氏子弟一字排开,眉眼间既有喜色,又隐有几分紧绷。
毕竟,今日嫁出去的李祖妧虽只是一介庶女。
但她联姻的对象,却是高王嫡次子,其背后站着的,更是如今执掌邺城生杀大权的世子。
任谁都看得出来,只要不出意外,高洋将来迟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便在这时,远处马蹄声渐近。
李希宗抬眼望去,只见朱明门大街尽头,一道大红身影安坐在雪白骏马之上。
身后五百精骑如潮水般涌来,旌旗猎猎,映着秋日晴空,气势迫人。
“来了。”
李希宗率先低声提醒了一句,旋即整了整衣冠,带着族中子弟拾阶而下。
便在这时,仪仗亦行至李氏别院门前。
高洋翻身下马,见李希宗亲自迎出府门,也不敢托大,忙上前对着李希宗深深一揖。
沉声道:“岳丈大人,小婿高洋,来接阿妧了。”
李希宗闻言,亦是含笑点头,旋即侧身让开中门,抬手引道:“太原公请入内。小女已备妥,只待公亲迎。”
高洋点点头,大步跨入中门。
按照礼制,迎亲需行奠雁、杀威棒、沃盥、却扇等数道仪程,流程繁琐得很。
但高洋早早得了高澄的交代,一路板着脸任人摆布,倒也都忍了下来。
直到内堂之中,珠帘挑起,穿着大红嫁衣的李祖妧被侍女搀出时,他脸上那层故作镇定的壳子才终于裂开一道缝。
少女今日盛妆,眉眼间的英气被胭脂粉黛柔和了几分,面上飞着一层薄红,正像是枝头熟透的红杏。
高洋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就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笨拙的欢喜,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暴躁粗莽气。
他朝前迈了两步,伸出手,又觉得自己手上粗糙,怕刮到她袖口的绣纹,便又缩了回去。